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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更早写出来,时间上是沼泽与星星的后篇。

简介:一个小机械师走过小城市,穿过小迷宫,越过小海洋,去找他的小魔术师的故事。

1

     “别慌。”肖时钦低头看着高英杰,语气温和地说,“跟我从头讲讲这是怎么回事。”他尝试活动了一下机械制的左臂,没用,还是被疯长的荆棘捆得很紧,“还有,能先把我放下来吗。”他哭笑不得地看着自己的礼帽一路沿着带刺绿色植物堆成的矮墙,蹦蹦跳跳地滚到魔法学徒脚边。

     年轻的魔法学徒显然还处于突然发现有人被绑在荆棘墙里的恐慌中,但最终还是礼貌待人的习惯占了上风。高英杰咕哝了几句咒语,窸窸窣窣,荆棘纷纷退走。

     机械师跳下来,拍拍肩膀上剩下的叶子。“啊,谢谢。”他接过翠绿枝条递来的帽子重新戴好,机械箱也再度回到他脚下。他伸手扶了扶单片眼镜,“杰希三天前没有过来,我就来大法师塔这里看看情况。发生什么事了?”

     “老师他——”高英杰欲言又止,他看了看身后高耸入云的微草大法师塔,又重新打量了一下远道而来的机械师,双手不安地握了握,“老师他不见了。”

     “你刚才说,杰希是收到一封来信之后不见的?”肖时钦跟着学徒高英杰一步步沿着盘旋的石质楼梯登上法师塔。他还真不太熟悉这里,肖时钦有些不好意思地想道,毕竟他每次来要找大法师的书房,用机械旋翼飞上去就行了。

     “嗯,东西是蝙蝠送来的。”高英杰说,“外面那些植物就是因为老师失踪才会失控。”他解释道,“老师说它们大多数时候太过度保护了。”

     他们来到大法师的书房门口,高英杰对着门画了个复杂的图案,又低声念了几句,厚重的胡桃木大门应声而开。这时候,学徒却不动了。

     “你怎么不进去?”肖时钦好奇地望着还站在门口的高英杰。

     “老师 …… 老师曾经禁止我们未经允许踏进他的书房。”少年还是有些紧张,眼睛不安地四下看了看,仿佛他那位严格的老师会从某顶破旧的尖顶帽里凭空跳出来似的。

     肖时钦哑然失笑:“但是打开门让我进去就行?”

     高英杰没说话,但耳朵尖红了,他往旁边走了两步,把门让给提着箱子的机械师。

     “我们都很担心老师……有什么发现请一定告诉我。”他轻轻地带上了门,肖时钦觉得他似乎试图把自己化为墙纸的一部分。

     书房里有点冷,壁炉早就熄灭了。窗户从里面锁死,因此不太可能是骑着扫帚离开。肖时钦扫了一眼堆积成山的卷轴与手抄本,那上面几乎都是他无法解读的语言,于是决定暂且不去理会法师们不可言说的秘密,转而走向房间另一头的长桌。

     他扫视房间,很快发现多余的东西。靠近壁炉的矮桌上摆着一只六边形瓶子,里面装着小半瓶蜂蜜色的液体。和旁边摆满一长桌的色彩奇异、气味夸张、通常还有与外观相匹配的戏剧性效果(冰冻、爆炸、剧毒和眩晕,一个攻击型炼金术士,不,法师的基础工具,剩下的可任君选择)的瓶瓶罐罐相比,这东西看上去温柔无害,甚至相当诱人。

     瓶子自带的塞子已经拔开,肖时钦忍不住拿起瓶子看了看,液体相当粘稠,摇晃几下,玻璃内壁上就挂着一层薄薄的琥珀色的膜,更重要的是,它没有要爆炸的意思。而且气味很甜美,充满了“快来尝尝”的邀请信号。肖时钦转了一下瓶子,发现另一侧贴着一只“喝我”的小标签。

     没人会上这种当,聪明如王杰希更不会,对可疑液体采取谨慎态度,而不是先来上一口,才是一个攻击型炼金术士,不,法师,该有的职业素养。肖时钦想,像粘蝇板一样,多明显的陷阱。他放下瓶子,准备继续在书房里找点什么别的线索。

     半个钟头后,肖时钦又从书堆走回矮桌前,笔记本上多了点新内容,还因为灰尘过敏打了好几个喷嚏。他深吸了口气,把那六边形瓶子里的东西一点儿不剩地喝了下去。

     失去意识前,仿佛有只霜白的飞蛾从他眼前飞过。

     肖时钦只迷糊了一会儿,就重新站起来。可喜可贺,周围的参照物表明,他既没有变大到挤破天花板,也没有变小到能掉进兔子洞,手脚灵活,目前也没有什么体感上的不适。

     眼下他显然不在王杰希的书房里,甚至不太可能在已知世界范围之内——魔法衍生的传送物品受到严格管制自有其理由。肖时钦看看四周,冷灰色的雾无声地流窜,钻进他的外套里。空气里有股什么东西受潮发霉的气味,但总体而言仍然可供呼吸。

     一条安静的死胡同,他看了看四周,向路的另一端走去。那里看上去没那么冷清。

     “你想做什么?”机械师戴着手套的手捉住了一只脏兮兮的手腕,那指尖只离他的衣袋上方的金属细链仅有数寸之遥。那只手的主人——一个蓬头垢面到分不清性别的流浪儿——迅速挣脱了他的手,转眼之间就消失在错综复杂的街道中。

     顺着链子,肖时钦从衣袋里摸出一只怀表似的装置,黄铜表壳一如既往顺畅地滑到一侧,然而机械师并不太满意——两个不同的表盘上,指示时间的指针不知什么时候停摆了,而指示方向的指针却仿佛喝醉了似的疯狂打转。头顶上传来一阵噼啪声,一阵难闻的气味传来,他抬头看见街灯的火焰突然变成了绿色。

     多半是点着了什么别的东西,机械师再次嗅了嗅空气,浮空城庆典的时候,火药里会掺入其他金属的粉末,制造不同颜色的烟花。这点小技巧是数年前还只是学徒的王杰希来访时教给他的,后者当时沉迷钻研不需要吟唱的攻击型炼金术(简而言之,就是把装在各式玻璃器皿里的成果向敌人扔过去,瞄准点)肖时钦想到依然下落不明的友人,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

     这时,他被人从后面狠狠地撞了一下,机械箱被撞脱手,在地上滚了几圈。几个身影很快就蹿到他前面去——

     “是黑猫!”

     “刚才一定打中它了——”

     “这次一定能抓住!”

     肖时钦抬头,刚刚来得及瞥见一只黑猫跳过屋檐,它叼着一只相比较自己身体过大的鱼,因此动作显得有些笨拙。机械师估算了一下地形和人数,黑猫被追上只是迟早的问题。

     石子击中窗户的清脆声响。那些人中已经有人跳上屋顶,另外几个仍在街道上跟着。不会注意到自己这边。肖时钦一把捞过机械箱,几下转好密码盘,摸索片刻后,一个鼓鼓囊囊的银色圆球在螺旋翼的突突旋转声中迅速升上半空。

     一点钟方向。机械师指挥道,单片眼镜上显示出机器传回来不甚清楚的影像——距离太远,飓风也不是为了监视设计的机型,不过足够用了。

     黑猫跳过一段木梁,追在后面的人则还有一小段距离。“就是现在。”机械师下令。一阵爆炸,有什么东西垮塌的声音,连绵不绝的咒骂声传来。

     肖时钦没有浪费时间,他一边指挥着自己的小装置绕路返航,一边拎起机械箱跑向相反的方向。或许火力还是太强了,他有点抱歉地想道,他不是故意要连那长满杂草(或者是某些格外高大的真菌?)的木制阁楼一并炸掉的。

     气喘吁吁地跑过几个街区后,肖时钦确定身后没人追来,他停下脚步,面前似乎是个集市。蜘蛛丝织成的布匹仿佛成排的幽灵在半空中游荡,一只被玫瑰和糖果包围的骷髅在高声唱着跑了调的歌,成串的老鼠、瓶装灵魂与鸦片酊一起出售。机械师不得不一边在各色长裙外衣下摆中找出下脚的地方,一边小声道歉。奇异的香气,有人在贩卖油炸的什么东西,至于油和锅里的东西是怎么来的,他不是很想知道。

     “晚上好。”一个温和的声音耳语道。肖时钦发现那只黑猫不知何时站到了他的肩膀上,爪子露出必要的一点,只轻轻勾住他的外套,并不疼。

     “是你在说话吗?”肖时钦小心翼翼地问道,这座城市已经足够奇怪,陶土人在和全身缠着绷带的人无声地讨价还价,有着章鱼脸的居民衣冠楚楚、大步走过市场,黄眼睛、尖尾巴的恶魔先生女士们彼此嘶声微笑致意,而其他看上去像一般人类的生物则对此熟视无睹,相比之下,猫会讲话这件事,似乎完全不值一提。

     “你不是这里的人。”猫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不紧不慢地舔了舔一只前爪,“你来自表层?”

     一头雾水的机械师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最终只说:“我确实不是这里的居民,我来这里是为了寻找一个朋友。”

     肖时钦感觉到肩上的黑猫重新放下了爪子,似乎在思考些什么——因为那毛绒绒的圆脑袋和有弹性的尖耳朵歪过来蹭到了他的下巴,有点痒。仿佛是往秤盘上增加砝码,肖时钦继续说:“我要找的人是个用扫帚的法师,名字是王杰希。”

     黑猫不为所动,下一秒,它又重新出现在肖时钦面前的砖墙上,即使戴着强化视力和捕捉动态的单片眼镜,机械师也没有看见猫如何起跳,更没有听见声音。不过,这下肖时钦可以好好地打量这个奇妙的生物——

     黑猫的眼睛是沉静的深蓝色,像太阳落山后的天穹之顶。黑色皮毛柔软光滑,像一小片无光的黑夜。

     “名字在这里没有意义。”黑猫看上去并没有张口的动作,但确实是之前那个温和的男声在说话,“在城市里,连生和死的界限都很模糊。不过,我确实听说过这个人。”它的尾巴弯成一个黑色的弧,“可是,你要拿什么来跟我换呢?”

     机械师有些苦恼:“我没有你们这里的货币,除了闪影、机械箱和我的工作日志之外也没有其他东西。”他想了想,“如果你坚持,你可以拿走它们。我需要找到这个朋友。”

     “你来自表层。”黑猫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那么你一定见过叫’太阳’的东西了。”

     肖时钦更加困惑了,但他很快想起,在这座城市里,他确实没有见过太阳。一切似乎都笼罩在散不去的烟雾中,光仿佛被困在空间中的某种液体,不知源头,不知去向。这和他长期居住的雷霆浮空城大不相同——在没有雷雨云笼罩的日子,阳光总是像他熟悉的金属一般锐利明亮。

     “是的。”肖时钦回答,“我见过。可 ‘表层’是什么意思? ”

     “那就很好。”黑猫说,“用你有关太阳的记忆,来交换你那位朋友的去向吧。”

     “或许我不该问,但你要太阳的记忆做什么?”机械师的灰眼睛打量着对面的生物,“你生活在这里,为什么需要表面的太阳?”

     黑猫第一次显得有些迟疑,但过了一会儿,那个声音说:“这是个充满好奇心的城市,有关表面世界的一切信息都会很受欢迎。你没有任何损失,我们都能得到想要的东西。”

     肖时钦想了想,最终同意了:“我想你说得对,这不算什么。”

     “你能付出的代价永远比你想象得要多。”黑猫的蓝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准备好了吗?”黑猫重新跳到机械师的肩上,后者轻轻地点了点头。于是黑猫伸出一只爪子碰了碰他的脸颊,肉垫触感柔软。接着毛绒绒的圆脑袋凑上来,黑猫向他低语,细碎的声响与猫胡须一并蹭得他耳廓微微发痒。

     等肖时钦再度恢复意识的时候,他不再觉得这座城里没有太阳是很奇怪的事。本该如此,冰冷的伪星和城市同在,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机械师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把步枪背在身后,拎起机械箱,离开了混乱的集市。

     砖墙上的黑猫目送他离去。奇怪的表层居民,它想,阳光对于某些生物必不可少,但另外的存在就能为了别的事轻易忘记。一辆马车匆匆驶过,在鹅卵石路面发出咔哒声响,马车消失在街角,那个小小黑色身影也不见了。

     按照黑猫的提示,肖时钦在一家摇摇欲坠的书店三楼找到一个可以暂时栖身的空房间。长靴踩在潮漉漉的窗台上有些打滑,不过他还是勉强站稳,一边收起机械旋翼,一边无声无息地溜进房间。和他猜测的一样,常年无人打扫的存书仓库,灰尘呛得他咳嗽个不停,但他还是靠着窗户勉强清理出一片睡觉的地方。

     夜里,肖时钦被几个街区外的枪声吵醒,他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但除了一只霜白的飞蛾从街灯下飞过之外,什么也没有发生。他无意识抱紧了怀中的闪影,抬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就连黯淡的伪星光芒都消失了,雨开始敲打那看上去不怎么牢靠的玻璃。他在黑暗中犹豫了一会儿,直到头发和肩膀湿透才从脚边的书堆中找出一本看上去再也不会卖出去的旧羊皮纸书,满心愧疚地把那书推到漏雨的玻璃处。

     他确实想不起来太阳是什么模样了,那东西对现在的他来说从来没存在过,但他还是很想念真正的星光。

2

     第二天,肖时钦出现在城市北岸的教堂门前。建筑上的铭文告诉他这是陶土人社区的教堂,不过老老实实地等在外面,留意一下做完弥撒磕磕碰碰、鱼贯而出的人群,也能得到差不多的结论。尽管在昨天的集市上见过,陶土人还是令肖时钦感到相当惊讶和好奇——除了灰白、棕褐或深红的体表,有点僵硬的关节和身体线条,他们似乎和普通人没什么差别,或者说,他们看上去就像陶土捏成的人。肖时钦好奇地想道,不知道他们需不需要呼吸,怕不怕水——

     “助祭说你要见我。”一个穿着黑色法衣的白色陶土人出现在他面前,“张新杰,我是这里的牧师。”

     肖时钦点点头:“我在找一个下落不明的魔法师朋友,王杰希。”他敏锐地注意到陶土人的眉毛挑了挑(真的能动),有可能是正确的方向,于是他将手册翻到最新一页,展示给牧师:“这是我在他的笔记中发现的图案。有只黑猫告诉我,我可以来找你。”

     “黑猫?”牧师不悦地推了推眼镜,语气相当不善,“当然。”他最终说,“请跟我进来。”

     这间教堂和肖时钦在荣耀大陆上见过的那些没有什么太大差别,连自动钢琴与管风琴的风格与排布方式都差不多——机械师本人对宗教没什么兴趣,熟悉教堂内部只是因为他爬进去修过的管风琴足够多而已。(别笑,别大惊小怪,雷霆浮空城的第一机械师涉猎广泛)

     牧师领着他走过一排排的长椅,从布道台一侧的小门进去后,穿过一条短短的回廊,就是牧师的私人住处。

     “你要找的人,在这里并不是个无名之辈,事实上,他在某些特定群体里……相当出名。“张新杰推开木门,“那个图案是冢居人领袖的印章标记。”

     “据我所知,除了是个了不起的法师塔主人外,他基本上是个普通人类。”肖时钦一边说,一边怀疑自己这句话的真实性究竟还能维持多久,“冢居人又是什么?”

     张新杰相当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这可能是见面以来,这个石膏像般的陶土人露出最像人类的表情。肖时钦只好补充道:“我不是这里的居民。”

     “你能看见的大部分全身裹绷带的人,就是冢居人。”白色的牧师简洁地解释,“和表层不同,生和死只是个不太方便的状态——很少有人会真的在这里死去。”

     “你认识冢居人吗?”肖时钦尽管听得一头雾水,但仍然没有放弃试图理出头绪,“如果杰希和他们的领袖认识,说不定有人听说,甚至知道他的下落。我可以去找他们的领袖。”

     陶土人牧师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这件事……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冢居人在本城之外自有国家,过去曾经有数月一班的货船前往那里,但现在也没有了,他们不喜欢会呼吸的敏捷生物踏上他们的土地。另外,冢居人是讲道理的群体,只是消息传递效率低下——毕竟他们有很多很多的时间。”说到这里,陶土人皱了皱眉头,似乎想起什么不愉快的记忆。

     肖时钦想,即使冢居人里有人知道王杰希的下落,他们也不一定能找到正确的人问出正确时间里的消息,但他仍然不死心,“你听上去很了解他们。”

     “我们两个种族……某种程度上,很相似。”张新杰沉思道,“在本城,我们经常分享住处——很多冢居人仍然不习惯快节奏的活人和太明亮的伪星,因此会来我们的迷宫中求点安宁,冲突也由此而生——”他仿佛想到了什么似的,“我明白了。”

     肖时钦只能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二十八分钟后要去地下迷宫巡视,”张新杰不紧不慢地摸出一只运转良好的怀表——令机械师相当嫉妒,“或许会碰上一两个冢居人——这些住在城里的冢居人,据我所知,比他们的同胞稍微健谈一些。”

     肖时钦原本以为张新杰口中的迷宫在城市边缘,结果陶土人却领着他坐上前往城市中心的马车。机械师的方向感不坏,再加上出发前已经把书店里的地图大致研究了一遍,但马车偏离主路、又穿过各色街区之后,他也只能辨别大致方向。

     之后他们又转为步行,白色的陶土人看上去十分熟悉街道,而且,机械师注意到,和他行动僵硬、走起来动静很大的同胞相比,张新杰灵活地像个肉身的人类。

     白色的陶土人在一堵看上去平淡无奇的墙面前停了下来,摸索片刻后,他开始转动一只光滑的陶瓷门把手——机械师敢发誓一分钟前那块表面还只覆盖着滑溜的灰绿苔藓——一扇仅供一人通过的石门无声地滑开,向下的石阶延伸进门后的黑暗中。

     “时间刚刚好。”牧师再度拿出怀表确认道,“走吧。”他没有停下来等机械师,径自迈进黑暗里。

     “等一下。”肖时钦一边说,一边匆忙从上衣口袋里找出一支钢笔似的东西。

     大半边身体已经在阴影里的陶土人疑惑地看着他。

     “好了。”机械师拔掉笔盖,一束光从那支小小的金属迸出,打在牧师脸上,那一瞬间白得有些吓人,机械师急忙转开手电筒,“抱歉,我的眼睛没法在黑暗中看见东西。”

     张新杰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又转身走下楼梯。肖时钦跟在他后面。

     “不太对劲。”张新杰走在前面,迷宫挖得很深,潮湿渗水的墙壁上是两个移动的模糊影子。

     “总是这么安静吗?”肖时钦悄声问,他们进入地下迷宫已经有一段时间,可除了滴水声几乎什么也没有听见。冢居人或许是死者中较为安静的一类,但陶土人活动起来动静可不小。

     张新杰摇摇头,还没等他回答,一个明快的声音就率先跳出来:“啊呀总算发现你们了,其他人都跑得没影了,快来跟我猜谜吧我可是等了好久才有人来!”

     肖时钦抬头,看见一只斯芬克斯蹦到他们面前,金色的鬃毛在手电的冷光中闪烁。

     “我从来没在这里见过你。”牧师率先开口。

     “你没见过的东西多了去,还要本斯芬克斯一样一样告诉你吗。”人面狮身的生物不耐烦地晃晃脑袋,眦了眦虎牙,“不管怎么样,这里是迷宫,我是斯芬克斯,你们是两个倒霉的过路人,快来陪我猜谜猜谜猜谜!规则你们应该知道的!猜对就放你们过去,猜错就当我的晚餐——虽然泥巴和包绷带的玩意都特别不好吃,不过规则就是规则!”

     两个人形生物相互对望了一眼,最终肖时钦开口道:“你的谜语是什么?”

     “搞什么鬼啊你们根本连谜面都搞错了!”斯芬克斯的咆哮在迷宫走廊里回荡,“谁问你我最不喜欢吃什么了——”

     机械师一边玩命狂奔,一边从机械箱里摸出了巡游者,向着右侧的岔路口丢去,自己拉着张新杰跑向左边。巡游者落地之后立刻自动组装成中型犬的外观,吻部有顶明亮的大灯。以几乎与机械师同步的速度,巡游者快速向右侧通道深处奔去。

     斯芬克斯的行动力惊人,发现右侧是陷阱是迟早的事。但这多少能为他们争取些宝贵时间。

     “你的手臂——”肖时钦担忧地看着跟上来的陶土人,“——不要紧吗。”刚才那只斯芬克斯扑上来时,在他前方的陶土人挨了一记。虽然没有当场碎裂,但左手臂还是连着衣袖一起和身体分了家。

     “可承受的损失。”牧师冷静地用剩下的右手把眼镜收进衣袋,脚下步伐虽然又大又快,还稳定地惊人,肖时钦不禁怀疑,陶土人是否真的存在痛觉。

     “啊呀——”紧跟着传来跳雷的爆炸声,机械师觉得整座迷宫都在发抖,出去之后,他真的该记得减少炸药的用量了。“——竟然敢算计我!”

     地下迷宫的甬道太狭窄,他的机械工具根本无法实现应有的效果,稍不注意还有可能造成塌方。如果能有宽大又提供隐蔽的场地——他望向牧师,后者似乎有相似的想法,于是两人瞬间达成某种共识。

     “下一个岔道左转。”陶土人似乎真的不用呼吸,他的声音和脚下步调一样平稳,“中央钟乳石大厅。有能上锁的门。”

     肖时钦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顿时加快了脚步。

     “我不认为剩下的工具能够打败它。”张新杰看着肖时钦脱下破破烂烂的外套,正单膝跪下,打开机械箱清点剩余的装置,“加上那把步枪或许足够,但你能来得及用上所有子弹吗?”

     “这就到了需要你的时候。”肖时钦转身,他右手拿着简易多功能工具组,可调节扳手反射出钟乳石大厅里昏暗的火光,左臂的衣物卷上去,露出一截金属手臂,“陶土比血肉更耐高温,你刚才说自己断掉的是左臂?”

     “不行。“张新杰很快反应过来,“给我没有任何意义,何况你能单手操作步枪?”

     “没有时间了。”肖时钦向大门偏头,那里有把勉强撑门面的锁,阻挡不了斯芬克斯太长时间,同时手上动作一刻不停,不一会,金属手臂就被拆卸下来,“不好意思,只有血液做塑形剂。”机械师用完好的右手抹了抹额角,又放在断臂处——牧师难以觉察地皱了皱眉头。

     机械师拿着一支简易的火焰喷枪和一节内容物不明的方形金属容器重新走过来,他麻利地把容器塞进换下的金属手臂里,又把金属手臂对准湿润的陶土肩膀压下去。

     “刚才塞进去的是高效混合燃料。”机械师半跪在陶土人身边,“如果可以,我早就亲自尝试了。”他一边举起火焰喷枪,一边非常遗憾地说。

     “你们以为自己能跑得掉吗,那个普通人类的血腥味隔着半个迷宫都能闻见啦——”斯芬克斯的利爪几下就打开了门,他一头撞进大厅,发现除了中央部分被清理出一片空地来,四下全是钟乳石和石笋。

     金色的斯芬克斯吸了吸鼻子:“肯定躲在附近——”

     一阵枪声响起。金色的大猫就地翻滚一圈后,跳了起来,“发现你啦!”斯芬克斯兴奋地大叫。

     “啧啧又骗人!心脏不脏啊你们!”斯芬克斯扑了个空,落地后,转脸发现一只体态凶猛的机械犬向他扑来,金属犬牙反射着火把的光,“好家伙,我赶着吃晚餐呢,可没空陪你玩——”话音刚落,那只机械犬就在他爪下变成了碎片,还没等他起身,又一阵枪声传来,这次大猫躲闪不及,后背被子弹擦过,血流了出来。

     斯芬克斯眯起金色的眼睛,耳朵动了动:“嚯,没想到竟然还用飞的,地底下的生物花样也不少嘛,你知不知道那个玩意在我们耳朵里很吵哦——”话音未落,它又敏捷地扑了出去,但锐利的爪子再度挥了个空,还是什么都没有——

     一个金属圆球已经在它的落点上空等候,大猫脚掌着地的瞬间,圆球下方的金属板滑开,落下的小物件一碰到固体即立刻爆炸——

     “少瞧不起人啦,同样的招数不能用第二遍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懂果真是个傻的呀——”大猫早已翻滚到空地的另一头,此刻正悠哉地起身磨了磨爪子。结果又一阵枪声打断了它。

     “你这个人还真的会飞啊啊!真讨厌你们这些飞来飞去的玩意儿——”斯芬克斯一边躲闪,一边向匆忙逃跑的机械圆球眦了眦牙,“表层骑扫帚乱扔东西的大小眼就已经够讨厌——

     “你认识杰希?”肖时钦忍不住出声道——出声瞬间他就意识到自己犯了个致命的错误。

     “咦,你可终于开口啦。”说话可不妨碍斯芬克斯行云流水般的行动,它再一次起跳,向半空中的机械师扑去——他现在位置太高,想要收起机械旋翼逃脱无异于自杀——

     “别高兴得太早了。”快速逼近的第三个声音。

     斯芬克斯到底反射神经惊人,半空中还来得及转脸看向来人——火焰在他金属左臂后方剧烈燃烧成风铃草似的蓝色,带着气势如虹的力道向它招呼过来——

     “我靠你不是个不能打的牧师吗?!”

     斯芬克斯痛得在地上打了个滚:“这什么鬼烫死了你们一个个的怎么都算计我还有什么心脏招数——”大猫很快起身——

     就在迅速调整过来的机械师准备给闪影换弹夹,并指挥牧师打出第二发火箭拳的时候,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少天?”

     肖时钦抬头,看见一只黑猫正站在门口,深蓝眼睛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打作一团,面前还摆着一只带血的死鸡。

     “所以你把我的记忆给了斯芬克斯?”尽管额头上的伤口给张新杰包扎地很好,但肖时钦仍然觉得那里隐隐作痛,他当然记得与黑猫的交易,只是太阳又是什么东西?

     “少天刚来这里不久,很难适应。”黑猫一边温和地回答,一边用爪子把那只死鸡拨到斯芬克斯面前,“表层的阳光对它来说很重要,当然我不怀疑它真的认识你那位朋友。”

     “你是故意的。”张新杰重新戴上眼镜,“你知道我今天会来这里。”

     “我对造成的不便很抱歉。”黑猫跳上机械师的肩膀,以便平视对面的陶土人,“我一直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方法来向你说明这件事。”

     所以我就是那个合适的方法,肖时钦暗暗地叹了口气,不然面对几乎没有什么战斗力的牧师,斯芬克斯绝不会手下留情。“可是我们做了交换,”他忍不住说,多少觉得有些被背叛,“你说白色的陶土人牧师或许会知道杰希的下落——”

     “我没有撒谎。”黑猫从他的右肩走到后颈,发现机械师左肩下面空荡荡的,又退了回来,“冢居人领袖与王杰希——或者,按照最近的流言,’击碎伪星的魔术师’——关系十分密切。”

     “击碎星辰?”肖时钦越听越不明白了,他认识的那个大法师确实有一把号称灭绝星辰的扫帚,可是,“星星离地面——”

     “伪星。”张新杰纠正他,“和表层的星星不同,伪星会随着一日时间变化改变光强和热量。伪星群是卡寇莎皇室给地下世界的馈赠。“他说到这里时,脸上却出现了嫌恶的神色。

     “离无光之地——冢居人的国度——最近的那颗伪星,前些时候明亮得不正常,从海对面的城里看来,不过是火星烧成火把,但在无光之地,那感觉像’末日深渊的岩浆’,至少那些城里的冢居人之间是这么说的。”黑猫甩甩尾巴,“但就在你出现之前不久,那颗星星熄灭了。”

     “这解释了为什么冢居人最近突然大量出现又消失——如果他们不是被你带来的斯芬克斯吃了的话。”牧师责难地瞥了黑猫一眼,斯芬克斯嘴里还塞着食物,只能向他挥挥爪子以示威胁,“冢居人对光和热量的变化相当敏感——表层的太阳,对他们来说就是立刻灰飞烟灭的程度。”

     “……那颗消失的伪星,”肖时钦还在竭力跟上对话内容,“有可能是杰希做的了?”他虽然以疑问句说出口,心中却不觉得意外——如果关系到冢居人或者什么其他族类的家园,他认识的大法师一定会这么做。

     “在这里能被称为’魔术师’的法师可不多。”黑猫说。

     所以它一早就知道,肖时钦想道,但他友人的安危才是当务之急。“你刚才说伪星是什么皇室的馈赠,“他转向牧师,“杰希还在冢居人的国度吗?他会有麻烦吗?”

     张新杰摇摇头:“过去从来没有类似的事件,皇室的反应很难猜测。”

     “问问冢居人吧。”黑猫颇为事不关己地回答。

     “冢居人不是个喜欢与其他族类来往的族群。”牧师说,“包括我们,就算我们有时分享领地也一样。“他转向肖时钦,”但如果你无论如何想要联系到他们,我想恶魔或许能帮上忙。”

     “我说你啊,作为一个牧师怎么认识的不是黑猫就是恶魔这种一看和哪路神仙主神上帝都合不来的生物文州我不是说你不好啊谁在乎那些瞎编出来只为给弱智普通生物点安慰的存在的想法我的意思是——”

     “少天。”黑猫伸出爪子阻拦,把斯芬克斯剩余的长篇大论掐死在萌芽中,“冢居人的残缺灵魂在地狱里可不怎么受欢迎。城里的恶魔很多,但能向冢居人打听消息的就只有——”

     “叶修。”张新杰推了推眼镜。

     这时斯芬克斯突然又对肖时钦嚷嚷起来:“我靠啊你到底是谁怎么这么倒霉的要找那个眼睛大小不一样还拿扫帚打人的法师就够可怜竟然要找那个恶魔叶修做交易你知不知道这里恶魔论瓶交易灵魂就很凶残了但跟那个叶修比算不上什么落到他手里你生不如死知道不知道啊我真是不忍心看下去了——”大猫哀嚎着用爪子捂住了眼睛。

     而这一次,肖时钦惊讶地发现,牧师和黑猫都没有打断斯芬克斯。

     “想找到恶魔叶修并不难。”白色的牧师说,“据说他就住在大笑颠茄的楼上。”

     黑猫瞥了肖时钦一眼,适时地解释道,“那是家酒馆。我想是在帷幔花园附近?”

     “另外一件事。”张新杰突然转向斯芬克斯,“我的手臂呢?”

     “早就踩成碎片啦。”大猫打着哈欠回答,对上牧师阴沉的视线,“嗨呀,你难道还期待我会把它吐出来吗,斯芬克斯才消化不了那么难吃的东西。”

     “没关系,你留着它吧。”机械师说,火焰喷枪已经把那只金属手臂牢牢地焊在陶土人身上,再次打碎取回实在不怎么人道。他把闪影重新挂回肩膀上,用仅剩的一只手拽了拽固定的肩带,“回表层之后,我可以重新做一个。”

     听到他的回答,张新杰显得很震惊,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我很感激。”他尝试着活动了几下新得到的机械手指,“非常精准的控制。”牧师语气诚恳,“是了不起的杰作。”

     即使只有一只手也没什么——他已经失去过一次了。那是数年前的事,机械师驾驶的长途飞行器意外坠毁在一片森林中。他被困在驾驶舱里动弹不得,被卡在墙壁与变形的金属门之间的左臂渐渐就失去了知觉。作为常年旅行的驾驶员,肖时钦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月光下的林海绵延看不到尽头,而他又打光了所有能够到的信号弹。肖时钦闭上眼睛,他清楚地记得希望一点点溜走的滋味,但比那更清晰的则是某人扫帚上漏下的点点星光。

     “总算醒了。”他听见记忆里一个声音说,“跟救命恩人灭绝星辰打个招呼吧。”

     迷宫深处,机械师突然觉得非常疲倦,他的友人总算有了点消息,但他好像还在黑暗中摸索,什么忙也帮不上——这样可不行啊,肖时钦。

     “抱歉,我只能送你到这里。“白色的陶土人停住了马车,转头对机械师说,“地狱的大使馆就在三个街区外,我不太方便出现在那一带。”

     “谢谢你。”陶土人的牧师也跟地狱合不来吗?肖时钦一边想一边下了车。

     “不必客气。”张新杰说,“大笑颠茄在下一个街区左手边,你不会错过它的。”

     肖时钦点点头,转身离开,这时,张新杰又叫住了他,“手臂的事,我很感激。”牧师伸来的金属手指上不知何时缠着几道银链,银链末端是他之前用的那块怀表,“表层的计时器在这里无法使用。”他解释道,显然他不知什么时候注意到了机械师那块罢工的表,“一点临别礼物。”

     “谢谢。”肖时钦忍不住笑起来,他接住那枚银色的怀表,细细的银链像条小溪一样流进他的手中。

     “那么,”牧师向他致意,“愿我们在有阳光的土地上再见。”在机械师回过神来之前,他的马车就消失在黄昏人来人往的街道中。

3

     位于这座奇怪城市的中心,大笑颠茄酒馆从来不缺少奇怪的客人。红发的老板娘陈果虽然是个普通人类,应付来路不明的各色生物却相当游刃有余——考虑到她还有个被地狱赶出来的恶魔长年住在酒馆楼上。

     那个背着枪的客人一踏进店门,吧台后的陈果就注意到他了。携带武器,头上缠着绷带,满是划痕和血迹的外衣,空空的一边袖管,这些分开看都没什么可大惊小怪,但集中在一位客人身上足以让老板娘心中警铃大作——地狱大使馆在雇佣同样堕落的人类来找麻烦上可谓是劣迹斑斑。当她听到那个客人在向短发的女招待打听叶修的时候,陈果终于坐不住了,她把手中端着的颜色不明的炖菜重重放到桌上(吓得桌边的几个路过的侏儒一阵哆嗦),穿过酒馆里朦胧的烟雾,快步走到女招待身边。

     “本店不允许携带武器。”老板娘强硬地说,同时眼神示意女招待离开,后者也不多废话,只点点头就去了吧台。

     那个戴单片眼镜的客人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显得有些惊讶,但很快反应过来:“我没有恶意。”他投降似的举起右手,“枪里没有子弹。”

     “你找叶修做什么?”老板娘警惕地低声问。

     “我想向他打听一个人的消息。”肖时钦说,“我想知道,’击碎伪星的魔术师’王杰希是不是还在无光之地。”

     “楼下有人找你打探消息,”老板娘靠在门口说,“不像是地狱派来的人。”

     “正忙着呢,”恶魔挥挥手,他盘腿坐在床上,正低头研究一把奇怪的武器,“让他再等等。”

     “真是没见过你这种恶魔,”陈果说,“送上门的生意不做。”

     “这不是保命的东西出毛病了嘛。”恶魔抬头冲老板娘笑了笑,“等会儿就下去,你先帮我试试他。”

     “他说要你等一会儿。”老板娘重新出现在酒馆,“还问你打算出什么价钱。”

     “哦……好。”陈果本以为客人会甩手走人,没想到肖时钦只是好脾气地点点头。“对了,墙上挂着的那个是旧式手持重炮吗?”他指向陈果身后的某处。

     “嗯?”陈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啊。是的。”老板娘有点感伤地回答,“是我父亲的东西,年代太久远,不能再用了。”她自己也曾经是雇佣兵,用着类似的武器,对这类东西多少怀有些战友似的感情,因此犹豫再三后,没有丢弃,反而摆到酒馆中,充当某种怀旧装饰。

     “我能看看吗。”机械师说,“说不定能帮上忙。”

     “不好意思,请帮我按着这一边。”

     “请翻过来,膛口向上,对。”

     “这个螺母卸下来。”

     机械师一刻不停地指示道,同时熟练地从满桌眼花缭乱的各类工具中挑出需要的那一把,动作高效又准确。酒馆里客人很多,肖时钦又挑了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陈果暗中扫视了一圈,没什么人注意到他们这边。

     “好了。”半小时后,他宣布道,“目前的通用型炮弹。”清脆的咔哒一声,填装口重新合上。

     “真的吗?”陈果还是有些怀疑,毕竟手持重炮很有些年头,她也不是没尝试过请人修理——

     “修东西很有一套嘛。”恶魔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那就顺便帮我看看这个呗。”他把之前在房间里研究的奇怪武器扔到机械师面前。

     肖时钦还在担心王杰希的下落,本打算拒绝恶魔的要求,但转念一想,将武器交予他人是信任的表现,他实在不好拒绝,而且,他偷偷瞄了一眼,那把武器看上去构造相当有趣,应该属于可以改换形态的类别——

     于是他伸手拿过那把细长的奇怪武器:“那也跟我说说杰希的事吧。”

     “人家不是把你那谁也不会用的武器都修好了,怎么还要向你出卖灵魂。”酒馆打烊后,红发的老板娘不满地看着长桌对面优哉游哉吞云吐雾的恶魔,“不就是张去无光之地的船票吗。”

     “啧,老板娘你有所不知啊。”恶魔眯起金黄色的眼睛,黑色的瞳仁竖成一条细线,“我可是做了单亏本生意。”他晃晃手中的小瓶,里面的东西像细碎的星星一样闪着微光,“地狱里的家伙们绝对不会要带着爱的灵魂——对恶魔来说,爱与希望臭不可闻,像这种很小的碎片正常恶魔都忍不了。”他装模作样地皱起鼻子。

     “那你换它做什么?“

     “我的圣水储备要用完了,张新杰又不肯卖给我。”恶魔真诚地说,“下一次哈斯塔来的时候,我总得找个炸掉半条街之外的方法吧。”

     “何况,哥卖给他的,可不只是一张去无光之地的船票。”恶魔笑道,“这次大眼可是欠我一个巨大的人情了。”

4

     从酒馆出来后,肖时钦从码头开始沿河步行,找到恶魔所说的船时已近午夜。那只船停在一个隐蔽的河湾里,不仅是船身,连桅杆和帆都被刷成黑色,不刻意去找根本无法发现。浑浊的河水无声地从船下流过,一只黑色的梯子伸向布满圆卵石的河岸,静静地等他踏上去。

     他登上船后,四下望去,发现甲板上空无一人,船舱里则似乎很久没有活物光临,各处表面都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可等他走到船头时,仿佛有人发送了他听不见的讯号似的,风帆缓缓降下,舵开始无声地转动,脚下传来摇桨的木头咯吱声与水声。很快,船就离开河湾与两侧亮着模糊灯光的城市,向着宽阔黑暗的海面驶去。

     他记得制图室里还挂着一张航海图,可是指南针仍然仿佛喝醉了似的四下打转。何况此前他从未开过船,更不知道平静海面下到底何处是礁石,何处又是安全的道路。肖时钦第一次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已将命运完全交托到这艘自己航行的船手中,令他自己都惊讶的是,他感觉不到恐慌,反而有种被环抱着的轻松感。海面平静,船体规律的摇摆似乎在邀人入睡。他缓缓沉入黑甜乡之际,听到一个声音喊他的名字,那声音模糊又遥远,仿佛一声无意识的梦呓。

     肖时钦再度睁眼,几颗伪星缩在他来时的方向,连光芒都显得有气无力。黑蓝色的海洋边缘,陆地的轮廓开始逐渐成型。那片陆地上空没有伪星,只有沉沉的黑暗。

     一小时后,黑船靠岸,机械师双脚得以再度接触地面。在他身后,黑色舷梯又无声无息地收回去。肖时钦有些惊讶地发现,冢居人的国度并不像他之前想象的那样如地底迷宫般幽深黑暗——四处都有各色磷火缓慢燃烧,火焰本身几乎没什么热度,而光照虽然不如城市的白天,但也足够他不依赖手电筒视物。他正准备向码头一侧无声垂钓的冢居人渔夫问路,一声短促的尖叫传来——

     一个穿着长裙的冢居人倒在地上,站在稍高的码头上,肖时钦能很清楚地看到那个人形在不停抽搐、颤抖。周围其他裹着绷带的人形围了上去,可都保持在几步远的范围之外,似乎谁也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

     “这是怎么回事?”肖时钦拉住那个渔夫问,“为什么没人去帮忙?”

     “仪式……神圣……送葬人……”那个渔夫缓慢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只吐出模糊不清的零星字句,声音干涩嘶哑,肖时钦想,这个人上一次使用声带恐怕还是几个世纪前。他再次望向人群聚集的方向,发现情况似乎有了变化。

     人群中央的那个冢居人仍然在痛苦不已地翻滚、挣扎,只是不再发出声音。“送葬者的代行人来了。”冢居人们的低语如水波般扩散开,一阵短暂的混乱后,裹着绷带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路。肖时钦看见一个人影沿着那条让开的道路走来。

     新来的人穿着件焦黑的长袍,下摆还有被撕破的痕迹,头戴相同颜色的尖顶帽。他单膝跪在地上的冢居人身旁,一只属于人类的手从长袍下出现,那只手压住冢居人的脖子,另一侧的膝盖压在粉色长裙腹部的位置。肖时钦瞥见一点寒光——

     “刺啦——”那人另一只手中的刀子划开布料,长裙与绷带仿佛花瓣一样沿着两侧纷纷裂开,一只霜白色飞蛾轻柔地拍着翅膀飞出胸腔的空洞。

     但肖时钦此时却无暇关注这奇异的景象,那个长袍与尖顶帽,他想,虽然颜色不对,没有扫帚,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

     此时,冢居人中央的那个人类站起身,帽子适时歪向一边。

     “……杰希?”

     “你竟然真的喝了囚人之蜜?”此时两人已经离开码头,王杰希正领着他沿着一条以整齐石板铺就的街道向前走。行人很少,脚步声大多轻柔,偶尔的噪音则来自老化关节的嘎吱声——和热闹的城市相比,无光之地的确是属于安静死者的国度,“自从上次事件后,我以为你不会碰与我书房里的东西有关的任何食物了,而且——”

     “粘蝇板级别的陷阱。”肖时钦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都行,但是我也很担心你。”

     “开玩笑的,我不是那个意思。”王杰希摇了摇头,“瓶子里是我没喝完的部分。囚人之蜜让这里的人做梦,它也会通过梦境把表层的人带到此地。”

     “……这全部是梦境吗?”肖时钦伸手碰碰王杰希的手背,不料却穿了过去。

     瞥见肖时钦一闪而过的惊慌,法师安慰他道:“别慌,我没变幽灵。回答你上一个问题,这里和你熟悉的那个世界一样真实,梦只是个连接通道。”

     “我想也是,感官太清晰了,不像在做梦。”肖时钦担忧地看着他,“你能接触冢居人,但是接触不到我——变成这样和毁掉伪星有关吗?”

     “或许。”法师不置可否,“伪星爆炸时的火焰对人有很奇怪的影响。”他们在议会厅长长的台阶前停下。

     肖时钦隐约觉得魔术师没有说全实话,但他一时半会儿也不知该如何追问下去,只好转向下一个问题:“送葬者又是怎么回事?”

     “冢居人的领袖,正要带你去见她。”法师说,他看上去有些累,“有些事情还是让别人解释起来比较轻松。”他走向台阶一侧守卫模样的冢居人,摘下帽子致意,“我来见送葬者。”

     “她正在等您。”那个守卫躬身回答,“请跟我来。”那个冢居人没有走上那长长的台阶——肖时钦怀疑那对守卫不甚灵活的关节是个过高的要求——而是带着他们绕到议事厅的侧面,排水管从那里铺下,末端的石制滴水嘴兽们眼神呆滞地望着天空。守卫伸出一只裹着绷带的手,挠了挠其中一只滴水嘴兽的下巴,那石头怪物发出咯咯笑声,跳到它的同伴身边,露出身后藏着的洞口,是条甬道的入口。

     “走吧。”王杰希低声说。

     在冢居人日后的传说中,击碎伪星的魔术师与他后来的失踪有无数种离奇说法,有人说他早已死在伪星的爆炸中,有人说卡寇莎皇室的盛怒需要毁灭来平息,有人说毁灭伪星的诅咒最终找上了他——毫无疑问,又一个悲剧英雄,冢居人永远记得他们,冢居人的图书馆从不遗忘。

     但这一次事情发展比传说要简单,魔术师仅仅只是离开了无光之地。

     “晚上好。”肖时钦迈进甬道尽头的一个小房间的时候,听见一个微弱的女声说,音色黯淡温柔,午夜池塘的波光。房间正中是一口石棺,一个灰色的身影正从棺中坐起。

     “明天他们会选出下一任送葬者。”法师说,“你可以休息了。”

     “那太好了——你的无私帮助,冢居人将永远心怀感激。”送葬者说,“我很遗憾你失去了回归表层的工具与纽带,但只要你身在无光之地——无论卡寇莎皇室对毁灭的伪星如何反应,我们都会保护你。”

     “对不起,”一直站在王杰希身后的肖时钦突然道,“这么说你现在的状态和你的扫帚……?“

     “伪星和它们的创造者一样,只要有机会,便会破坏来自表层的一切。”送葬者似乎并不为被打断而气恼,“他能够幸存,还是因为有魔法这类超出表层一般运行规则之外的东西。”

     “没有把握的事我不会做。”法师回答,“这些都是可预料的损失。”

     “即使回不去也一样?”肖时钦问完之后有点后悔,“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喝下囚人之蜜来找你实在是小概率事件——”

     “囚人之蜜不是我故意留的,出发之前我也没有想到事态这么严重。”王杰希点头同意,”是的,每一条常识都在说你不会来——尤其是戴妍琦上次来访,误食了本该是巧克力的东西之后。”他平静地分析道,“每一条常识都告诉我,你不会喝瓶子里的东西,离开表层你也不会在城里走很远,更不可能越过无光之海。有无数种可能会失败。但是你会来。”他冷静又笃定,甚至有点不耐烦,像是在陈述什么再明显不过的事实,“你一定会来。”

     肖时钦几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有些人的直觉,非常可怕。

     “这么说,你就是港口那艘黑船的主人了?”送葬者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机械师,“你也来自表层?”

     “船是临时借用。”他回答,“我来接他回去。”

     “那么我想你也不会选择留下了,毕竟皇室的触角无法延伸到表层。”送葬者看了一眼王杰希,“你很幸运,那艘黑船曾经在地狱河中摆渡,搭载一切存在,保护乘客不会迷失方向——我们中曾有大胆的人想要越过无光之海到达表层,但成功者寥寥。”

     “她跟你说了什么?”机械师一带上身后的门,法师就开口问他。

     “一些回去的注意事项。”肖时钦说,“最重要的一条是,你跟着我登上船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可以回头看你。”

     “古板的要求。”法师评价道,他们正肩并肩往回走,“在各类老掉牙的传说中都可以见到。”

     机械师点头同意。他们又沉默地走了一会儿,肖时钦突然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王杰希偏头看着他。

     “……没什么。”机械师摘下单片眼镜,揉了揉眼睛,“到了这时候才像做梦。”他重新抬头,不安地笑了笑,灰眼睛暂时还对不上焦距,“让我好好看看你。”

     法师本想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却发现自己的手穿过对方空荡荡的左肩。

     回去的旅途比想象中更难捱,肖时钦踏上黑船的那一刻起,就听不见王杰希的声音了。这类情况他们出发前曾讨论过——在冢居人的大图书馆一角里,茶与饼干之间,两人找遍了相关传说,手边的各类书籍一路摞到天花板。

     “回头的诱惑之处在于交流的渴望。为了加剧这种渴望,很有可能会切断我们的联系。”王杰希一面说,一面掰开一块饼干,“尝尝。“他把碟子推到对面。

     好在有所准备,肖时钦才没有惊慌回头,让旅程一开始就结束。

     “我并不是独自一人。”他向黑暗的海面宣布,但海洋并不作答。

     如果说孤独尚能忍受,那么时间债带来的就是物理上的不便。

     “麻烦在于时间。我想你也已经发现,这里与表层的时间并不一致。”送葬者的话回响在耳边,机械师趴在甲板上,看着自己的右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起皱、衰老,“时间债并不固定,但通常来说,越过边界的速度越慢,时间债的效应越明显——以你们表层生物的寿命可能无法承受。”黑船的速度可远远比不上被烧毁的灭绝星辰。

     不行。他想,如果开始偿还时间债,那么证明黑船已经航行到边界了——他不能在这里放弃。视野变得模糊。

     “魔术师与表层的纽带已经被伪星摧毁,他只能依赖你带他回去,如果你在路途中死去,他会被永远困在这里——”

     他闭上眼睛。时间。时间。麻烦在于时间。那一瞬间,他突然明白过来。机械师艰难地翻过身,船身颠簸,颤抖的右手几乎无法抬起——

     一只银色的怀表在半空中碎裂。

     仿佛过了很久,肖时钦终于能站起来,那银色的怀表已经变成一堆不可修复的零件,细细的银链在黑色的甲板上仿佛一条小溪。

     以及希望及其毁灭。最美丽也最可怕的事物。最后一刻功亏一篑多半是这类故事永恒的结局。

     王杰希始终相信肖时钦,但看见天际线处出现一点亮色后,他终于也开始慌了。这是最后的陷阱,他们还没有完全进入表层,但阳光却可以透过来——

     但肖时钦却毫无反应。不是说他看不见那光,只是——

     这时王杰希终于觉得自己的双脚踩到了地面,他伸手从后面蒙住机械师的眼睛。

     “你不用那么做,我不会回头的——”肖时钦说,他突然停住了,“等一等,你——”

     “你失去的东西比我想象得还要多。”王杰希突然明白过来为什么肖时钦在曙光出现时显得无动于衷。他松开双手,发现掌心有些潮湿。“一个简单的常识:直视太阳——也就是你面前那个光源——是会流泪的。”

     “不要害怕。”王杰希绕到他面前,因为逆光的缘故,他在肖时钦眼中大半还只是个剪影,后者眨了眨眼,用剩余的那只手臂抱住了他。

     “你找到我了。”魔术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