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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术成功的话,接下来每天会有一打傲罗换着班看他的病房。”格雷夫斯顺着声音抬头,发现说话的是个穿着墨绿色长袍的巫师,乱蓬蓬的黑发四处支棱着,“魔法部最高级别监视。”

     “你是谁?”格雷夫斯嘶声问道,这是过去混乱的几小时里第一个主动跟他以正常人语气说话的人——如果不算那个把他手臂治好、简单处理过其他伤口之后就赶走他的护士。说到护士,他有好一阵没看见摩根了。他喉咙干得要命,因为之前大喊各式咒语而隐隐作痛,他需要水,或者,他有点自暴自弃地想,英国佬的茶也能凑合。

     “啊,非常抱歉,格雷夫斯先生。”那个巫师咧嘴,向他伸出一只手,“我叫亨利.波特,和那些倒霉家伙——”他向走廊另一端匆匆跑过的几个黑袍男女巫师点点头,格雷夫斯注意到他们胸前都有英国魔法部的银色徽章,“——都为同一个实体效忠。”仿佛听见了格雷夫斯之前的想法似的,他递给美国巫师一杯泡得过浓、几乎成了黑色的茶。

     只要不是德国人,我他妈的不在乎。格雷夫斯很想这么说,但他适应力很强,几个小时足以让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到文明世界,和之前那个人手不足的伤兵站相比,圣芒戈魔法伤病医院简直就是白金汉宫,于是他接过茶杯,“斯卡曼德上尉到底怎么样了?”他想了想,示威似的补充一句,“帕西瓦尔.格雷夫斯,不过我想你已经知道了。”

     “告诉你了。”亨利.波特说,他自己手里也端着一杯看上去差不多的东西,“轮番看守等他醒来,我们有一堆麻烦正等着他。”

     “我以为你们欠他个勋章。”格雷夫斯干巴巴地说,他现在非常疲惫,自从喝下圣芒戈护士给的止痛酊剂之后脑袋还晕晕乎乎的,英国人那些勋章叫什么来着,梅林还是所罗门,反正是以哪个几千年前的老家伙命名。

     “勋章?”亨利.波特笑起来,“别误会,格雷夫斯先生,我完全同意。不过我的同事们可不见得会有同样的想法。”他抿了口茶,又抬头向病房的方向望去,“他弟弟,也许吧。至于他,圣芒戈如果没要他的命,威森加摩多半也会。”    

 

     纽特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树峰显然还是没有回过神来,还在扑腾着被打湿的翅膀。湖面并没有留下倒影——幻身咒还在发挥作用。他哆嗦着从大衣口袋里捞出黄铜望远镜,开始搜寻显克列和另外两条龙的位置。

      他没想到妖精锁链那么容易就被炸碎,同时也因此很难判定这些龙到底被驯化到了什么程度。刚才显克列在调动龙的时候,他注意到离开的小队首领手中拿着手鼓一样的东西,那似乎就是能够让龙暂时变得驯顺的东西。即使是在人烟稀少的喀尔巴阡山脉中,带着这么一大群龙移动,也很难不引起麻瓜的注意——龙的叫声足以传到十几英里之外。各个小队虽然在前往门钥匙所在地时可能会花去一段时间,但克莱因出现在此地基本上已经确定攻击会在近几日进行。

     想到这里,纽特觉得五脏六腑都灌满了铅,克莱因为了抹去自己的行踪,不惜私自更改袭击地点和时间,这样一来,就置忒修斯于险境——

     别瞎想了,他对自己说,忒修斯总是那个有本事解决麻烦的人。但这一回纽特对自己足够诚实,忒修斯.斯卡曼徳作为傲罗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独自对抗火龙。还有那些龙,他深吸了口气,克莱因的地图,必须要尽快拿到手。

     至于怎么绕开那些龙、解决显克列这类光是想想就让人沮丧的难题,这个年轻人则怀着一种有时令人颇为恼火的随便态度——走一步算一步吧。

     这样看来,斯卡曼徳兄弟的差别或许没有旁人愿意相信得那么明显。

 

     “不,请千万不要让我那么写。”纽特纠正道,“本书的主题绝对不是和龙战斗——更何况我也不可能独自一人打败那么多条火龙。”这是个阴沉的下午,他和另一个人在对角巷一家烟雾缭绕的茶室里相对而坐,桌面上摊着他的几份手稿,字迹潦草,有几张纸上还沾着来历可疑的污渍。

     “这不过是吸引读者的一点手段,斯卡曼德先生。”他的出版商,奥古斯都.沃姆说,“阿尔巴尼亚森林冒险家的故事没有那么夸张,深潜者的宝藏基本都是唬人,”他指了指街对面丽痕书店贴出的新书海报,蛇发女妖时不时露出的獠牙隔着条街都能看得清清楚楚。“而你的故事,预言家日报上可是有报道的——”

     “那不是我。”纽特微弱地抗议道,“那是忒修斯,没人知道发生在乌克兰的事。”

     “那样更好。”沃姆说,“给读者呈现大事件不为人知的另一面——”说到这里,他的脸色突然阴沉下来,“这样说来,斯卡曼德先生,我不禁注意到你并没有完成相关章节的写作——”

     纽特只是盯着面前的茶杯。沃姆觉得自己杯子里的茶几乎要彻底冷掉时,对面的年轻人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该怎么写下去。”他说,“那不是一个读者会喜欢的故事。”

     沃姆扬起眉毛,等他说下去,纽特不确定这是不是老一辈人喜欢用的某种谈话技巧,适当的沉默总是能比质问更能引人说话。

     “我杀了人。”纽特说。

 

     他回到湖边,身后的那条龙已经不见踪影。他重新想了想眼下的状况。他或许可以不必与显克列直接对抗,毕竟要紧的是克莱因交给后者的地图——如果他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走它当然是最好的结果。纽特之前还对自己的伏击和潜行技巧颇为自信,但显克列的洞察力敏锐地惊人,他先前完全没想到自己会被发现。

      那么退而求其次,拿不到地图,他或许能劝说克莱因告知他门钥匙的传送地点——这么说好像当着显克列的面抢走一个活人要比偷走一张纸容易似的。他摇摇头,重新拿起黄铜望远镜四下搜索一番,很快在不远处发现那几只不安分的树峰,风带来一股陌生的、若有若无的甜腥味。

     要说纽特.斯卡曼徳这一年多里在山里和龙打交道学到了点什么,那就是火龙本质上是种非常懒惰的生物。一旦填饱了肚子,它们更愿意躺在洞口晒太阳,定期巡视领地可能是这些家伙为数不多的日常锻炼。即使有潜在的敌人,只要他们乖乖滚出领地,龙通常不会继续追赶。

     但显克列带着的这些龙可不处于吃饱喝足的状态,纽特想,就像是他家乡荒原上的麻瓜邻居一样,在出门猎狐狸之前,都会把猎狗饿上几天。这期间,任何一个头脑正常的人都不会想招惹这些猎狐犬——它们不仅会咬死攻击范围内任何活物,可能还愿意咽下任何能下口的东西。

      “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纽特举着望远镜,“你愿意先听哪一个?”

      “坏消息。”尤莉亚简短地说,“了解最糟糕的可能之后,不会变得更糟糕了。”

     “这很难说。”纽特压低声音,“显克列没有要救受伤的同行人的打算——有两头树峰正在吃他们的遗骸,”据他所知,英国本土的龙种们对人——尤其是男女巫师——大多采取敬而远之的态度,真正吃人的纪录(不是那些麻瓜代代流传的谣言)非常罕见。匈牙利树峰显然是个例外。有那么一瞬间,他对那两个被他砸伤的男女巫师有些抱歉和愧疚,但很快他就把这些抛到脑后——此时此刻,他还有别的事情要担心。

     即便难以察觉,纽特还是觉得尤莉亚不悦地扫了她一眼。“好消息呢?”她问。

     “我能闻到味道。”纽特做了个鬼脸,“所以我们是在下风处。”

     “你有什么计划?”尤莉亚问他。

     至少我们有熟悉地形的优势。纽特想,偷偷接近恐怕不是好主意,如果有什么能转移显克列的注意力——

     “迈锡内!”尤莉亚的声音高了个八度,“她怎么会在这里——”

      纽特放下望远镜,看见金属灰色的龙正从山的另一边飞近,她多半是冲着胆敢入侵自己领地的树峰来的。

      “我收回刚才的话,”尤莉亚说,“事情永远有变得更糟的余地。”她望向纽特,结果发现后者正忙着把望远镜重新塞回大衣里。

     “我想我有办法了。”纽特说,“不过动作要快。”

 

     新生的翅膀与爪子比忒修斯想象地更加好用,由于变形形态尚不完全,他仍然能使用魔杖和幻影移形。忒修斯出现在树峰背后,钢灰色的爪子一挥,在树峰后背上留下三道长长的血痕,接着迅速退走,以免树峰用长而满是尖刺的尾巴反击。他仿佛甩动鞭子一样挥舞魔杖,什么东西重重地击打在龙皮上,发出闷响,但并没有穿破龙皮。失去了引导的巫师,那只树峰一边毫无章法地甩动着尾巴,一边笨拙地想要在狭窄的林间空地转身。林间树叶被龙庞大的身躯震得哗哗作响。

     “这些龙大多接近成年,虽然体型已经初具规模,但战斗经验远远不足。”

     你最好说的没错。忒修斯扇动翅膀躲过一击,有了宽大的翅膀,树林的掩护就变成了阻碍。他又一个幻影移形躲开龙的咬噬。纽特的来信警告他袭击的龙每个对应地点有两到三头龙,品种不一——至少他眼前这头一定是树峰,忒修斯一个俯冲避开龙焰,说实话,对付一头龙就很吃力,再来几只,他恐怕连尸骨都留不全。

      几番缠斗之后,忒修斯没有发现其他的龙要上来帮忙的迹象,事实上,它们甚至都没有露脸。尽管暂无性命之虞让男巫松了口气,但随后而来的想法又令他手脚冰凉——如果它们不在这里,那它们能去哪里?

     你这蠢货。忒修斯暗暗咒骂自己,战术上的低级错误,他得赶快回援。

     “虽然很想再陪你玩一会儿,”忒修斯咕哝着躲开树峰挥来的爪子,金色的双翼带着他灵活地从龙翅膀与身体的间隙间穿过,“但我要赶时间。”他挥动魔杖,身后拖出银色链条,几个来回之后,黑色的龙被困在锁链之中。忒修斯还没来得及低头欣赏自己的劳动成果,树峰便开始剧烈挣扎起来。

     忒修斯远远地停在树梢上看着树峰挣动着锁链,那银色的链子深深陷进黑色的龙皮中,已经有几条开始断裂。该死。他犹豫了。他不能冒险放任龙在满是麻瓜的战场上乱跑,但自己凭空变出来的锁链强度不足以拖住它等到魔法部的救援——如果真的有的话——到来。控制龙的手鼓被烧掉了,而想要穿透龙皮,一个巫师的魔咒力量显然不足。

    一阵摇晃,黑色的龙在挣扎的时候撞到了忒修斯所在的那棵树,巫师摇晃了几下,勉强用使用起来还稍嫌陌生的爪子抓住了栖身的树杈,低头的一瞬间,他对上了那条龙一只怨毒的黄眼珠(另一只仍然被眼疾咒留下的肿块挡住),一道长长的龙焰沿着树干迅速向他的方向涌来——

     对不起。他对着某个不在场的人道歉,我知道你一定希望它们能活下来。但是我也只能做这么多了——

     一声仿佛能刺破云层的尖利嘶鸣。巨大的爪子刺穿黑色的龙皮,忒修斯还在拼命将自己的爪子推往更深处。树峰痛苦地左右甩动,试图摆脱这个缠人的麻烦。很好,他眼冒金星地想,它还不敢低头对着自己的胸口喷火,龙的骨头在他的抓握下断裂,他感到自己一边的爪子在血肉中陷得更深。龙的长爪从一侧挥来,忒修斯扑腾着背后的翅膀,拔出刺得较浅的右爪,晃晃悠悠勉强躲过去——树峰准头不佳,有一半是眼疾咒的功劳,接着又变本加厉地用那只拔出来的爪子把伤口撕得更大。

     这时,他注意到之前剧烈的左右摇晃突然停下了,连带着还有那震耳欲聋的痛苦嘶鸣,世界仿佛一瞬间陷入暴风雨前的宁静。忒修斯眼角余光瞥见了龙绷紧的肌肉,心中暗叫不好,这时龙突然向前冲刺——

     “盔甲护身!”混乱中他甚至听不见自己喊出咒语的声音。铁甲咒虽然抵消了大部分致命的冲击,但他的脑袋和脊椎还是被震得发麻,嘴巴里全是苦涩的味道,还可能断了一两根肋骨。翅膀掀起一阵阵气浪,使他勉强浮在空中。这个家伙,忒修斯想,只凭自己杀不了我就想借和树的冲撞力把我压扁,他咬了咬牙,铁甲咒持续时间不长,等时间一到,自己恐怕就要变成肉酱——

     但即使在这一片混乱中,他也依然能感受到那颗强韧心脏的搏动,终于,忒修斯的左爪艰难地握住了龙的心脏。龙仿佛感知到自己的命运似的,更加剧烈地挣扎起来,发出一声又一声痛苦的嘶鸣——

      长痛不如短痛,他想,对你对我都一样。他抽出握住心脏的左爪。

     咸腥的龙血如同红色的大雨一般浇下来。

     

     忒修斯低头,他颤抖着松开爪子,那颗鲜红的心脏随之滚落到早已轰然倒下的树峰身上。红色和黑色。他一定是走了神,等他回过神来时,他听见在营地的方向传来惨叫,风带来他不愿意多想下去的焦臭气味。

     他拍打着翅膀,升到树冠上方,离他稍远的地方,另一条树峰在几个巫师的指挥下,低低地向营地的方向飞去。

     “不——不!”忒修斯迅速展开翅膀,歪歪斜斜地向那条龙飞去,一道又一道咒语从他的魔杖中飞出,那魔杖大半已经被人和龙的血覆盖,再不能分辨出原先锐利闪亮的白色。

     忒修斯侧着身子着躲过对面巫师打来的咒语,他已经在龙身后,越来越近了,还能赶上——

     尖刺戳进血肉的沉闷声音。他的腹部被龙尾上的尖刺贯穿,被钉在一棵榉树上,接着,连树干都被龙强有力的尾巴打断,刺被折断了,而那只树峰甚至都没有回头。忒修斯奋力扑打着翅膀,但对减缓下坠无济于事,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连同那一整棵树一同摔进弹坑里。

 

     正面打来的龙焰——躲不过去了——

      “火焰熊熊!”纽特咆哮道,一道火舌从杖尖喷薄而出。

      “——你疯了吗!”托德.克莱因在他身后喊道。纽特没理会他,相撞的两股火焰给他们争取到逃命的几秒钟。感谢迈锡内的出现,他和尤莉亚得以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接近显克列,他本打算用飞来咒,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显克列就迅速摆出了攻击的架势,纽特只来得及抓上银箭幻影移形,却没想到扫帚后座上多了个乘客。

     可能在显克列眼皮底下窃走一张纸确实要比劫走一个人要困难得多,纽特悻悻地想,至少目的也算达到了,接下来只要躲开显克列,把地点问出来——

     “我要是你,就会再好好想想。”纽特回头又看了一眼,确保他们彻底甩掉了追兵,“你还有机会活下去。”感谢喀尔巴阡山脉夏季神出鬼没的雷雨云的庇护,他们免于被龙火烤焦的命运,纽特想,至少浑身透湿相比之下要好得多,还有,感谢防风镜。

     克莱因阴郁地看了他身边的幽灵,“我宁愿死掉。”声音在大雨里不甚清晰。

     “别开玩笑了。”纽特头也不回地反驳道,“你想活下去。”他静静地说,“不然你就该在看到尤莉亚的那天晚上死了——对,你和显克列还有其他人杀死的那个女巫有名字,她叫尤莉亚.捷列先科。”他指挥着银箭调转方向,向树林更茂密的南方飞去——显克列在那里更不容易发现他们,“显克列答应你的报酬里有一张通往新生活的船票,是不是?”

     “放我下去。”克莱因粗声粗气地说。他们脚下的草场重新变回森林,纽特还在爬升。

     “我说放我下去。”克莱因威胁,“不然咱俩都别想活。”

     纽特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脚一落地,我就要用摄神取念咒挖空他的脑子。纽特麻木地想,虽然他不太确定这咒语的原理,但是不要紧——还没等扫帚停稳,克莱因就不管不顾地跳了下去,纽特拔出魔杖——

     但托德.克莱因没能自由多久,一道绿光从一侧飞来击中他的胸口。     

     “不——!”纽特看着他眼睛里的光迅速消逝了,失去生气的躯体跌跌撞撞倒退几步,从悬崖上掉了下去。

     显克列的鼠灰色长袍从空气中显形。“接下来是你。”

 

    “贸然和龙打交道,丧命的风险是很高的。”纽特说,“——这就是我为什么觉得这故事会让书更加不好卖。”

     沃姆没说话,眼睛仍然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又过了一会儿,年长的巫师咯咯笑起来:“斯卡曼德先生,我想你对出版业一无所知!这比我最初想得还要好!”

     纽特惊异地看着对面的人,“我不明白。”

     “听我说,在所有的故事里,人往往最偏好带血的。”沃姆说,“暴力,鲜血,恐怖,绝境中展现的智慧和勇气,”他一边说一边仿佛算账似的摆弄手指,“我是不是还听到了些许复仇的元素?继续讲下去,斯卡曼德先生,不瞒你说,我们可能要考虑加印。”

     “但是这里真的有人死去。”纽特坚持,“它不只是个故事。”

     “你还不明白吗?”沃姆隔着缀满花草的骨瓷杯子冲他露出一个缺了牙齿的笑容,“一切都是故事,哪怕是你我都避之不及的可怕死亡,在故事里,不过就是一个词而已。好了,我们说到哪了?”

 

     忒修斯此前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里丧命,哪怕是索姆河夏季战役时和所有人一样冲出战壕时也没有——血肉横飞固然是战争的一部分,但对他来说,战争更多时候意味着无穷无尽的等待、难以下咽的配给食物和似乎永远也不会来的命令。更何况相比麻瓜战友,他一直以来都有魔法保护——是的,这两年战争教会他很多事,人会受伤,会挣扎,会被思念和恐惧折磨得发疯,会痛苦地死去,可那总是他人,他自己并不包含在其中。

     但现如今,他也会死这个认知,化作贯穿腹部的青铜色尖刺,不断提醒他长期以来被忽视的可能性。他竭力忽视这些,试图把注意力重新转移回当下。幻影移形当然能让他暂时摆脱眼下无法行动的状态,但那和自己动手拔出刺结果是一样的——血会流得更厉害,于是他开始回忆止血的咒语、以及人的骨头和内脏应该在的地方。轻微的爆裂声,他出现在弹坑底部,挣扎着挥动着魔杖试图为自己止血。血流得太多,视野变得模糊。昏迷之前从来不是令人舒适的黑暗,他奋力挣扎,剧痛,胸闷,令人作呕,难以呼吸,仿佛有无数双手扯着他往下坠落,天旋地转。

      忽明忽暗间,一只银色的知更鸟拍着翅膀飞下弹坑,停在忒修斯面前。他愣住了,那小鸟用摩根的声音开口说话:“……有条龙闯进了营地……我们尽力转移了帐篷区的伤员,现在躲在楼里 …… 到处都是火……龙越来越近了……上尉,你还活着吗?”话音刚落,银色的知更鸟就消失了。

    弹坑很深,而且已经在那里有了相当一段时间,积水深及他的小腿肚。他自己没法爬出去,而以他现在的状态,就算他现在幻影移形回营地也于事无补。他已经听过、见过了许许多多士兵摔进弹坑里惨死的故事——被炮弹直接击中那是极为仁慈的死法,更多的则是被轰炸再次掀起的层层泥土活埋,免于前两项命运的则可能会冻饿而死——别再想下去了。

     忒修斯独自离开时心中怀着某种平静,来源于隐秘到自身都未曾觉察的必死之心,但现在,那平静像沙漠中的水一样蒸发无踪。他早就该明白,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战争,这不是英雄史诗般充满荣誉的决斗,这战争甚至并不与他有关。而如果他只一心求死也不至于落到此种境地,这是他的错处——在这样的时刻他还想保留住某些东西,还想再次见到某人,想到了不愿失去的东西,而忘记了自己与脚下的尘土一样卑贱。

     战争从来不会介意提醒他这一点。

     一道蓝色的火焰不知何时烧到了之前他被钉着的那截树干上,断裂的木头砸下来,忒修斯勉强翻滚几下躲开。爆炸掀起的泥土窜进他的肺里,一阵咳嗽。他抬头向洞口望去,瞥见匆匆离去的长袍一角——是对方的巫师吗,他模模糊糊地想着,发现掉落下来、还在燃烧的木头下一点银白色的东西,我的魔杖,他一边麻木地想道,一边试图挥手移开那截燃烧的木头,但那木头两边卡在泥土和碎石里,于是他俯下身,试图用双手搬开燃烧的木头,现在他无法分辨出剧痛来源于何处,他每一寸皮肤仿佛都在燃烧。眼前发白,大脑仿佛整个炸开。过了一会儿,忒修斯意识到,魔杖是救不回来了。于是他尝试活动双手,尽力忽视由此带来的剧痛,上一次变形后背撕开的伤口还在不停流血,魔法却不再回应他。

     越强大的生物越容易让人丧失心智。邓布利多的警告犹在耳畔回响。千万谨慎,斯卡曼徳先生,踏错一步就是深渊。

    “一定要活下去,忒修斯。”——你这傻瓜,真想再见你一面啊。

     忒修斯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而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可我已经在深渊里了,他自嘲道,我还能有什么办法。这是我唯一能付出的东西了。

     空气中烧焦的臭味消失了。他跪倒在弹坑底部的水洼里,伤口终于不再痛了。

 

       “还是很难以置信,是不是。”亨利.波特看着紧闭的门,手里正端着第三杯茶,“我听第一批到达现场的人说了,那种程度的变形,一个世纪里也不会有几个。”

      格雷夫斯没有说话。现在已经是深夜,走廊上只有另一头的老爷钟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或许是因为亨利.波特的关系,几次路过的值班护士没有赶他们离开,只是偶尔投来不赞许的目光。

     这时,格雷夫斯看到一只银色的猴子向着他们晃荡过来,尽管那只猴子足有半人高,但它一路蹬过那些画像时没有留下半点声音,灵巧而无声无息,像个幽灵。猴子不客气地蹦到亨利.波特肩膀上,随即在男巫耳语几句。

     过了一会儿,银色的猴子又蹦蹦跳跳地离开。“格雷夫斯先生,我想你在伦敦暂时还没有住处?”

     格雷夫斯点点头,还没等他开口,亨利.波特又说:“虽然部里非常乐意提供安全屋,但是你们的人似乎很坚持要接你回去。”亨利.波特笑道,“在接待处等着的女士恐怕不是一般人,我建议你最好动作快点。”他掏出怀表看了看,“再等下去也毫无意义,我就先告辞了。”

     摩根。用守护神传话给忒修斯的摩根。他这时候才想起来。他竟然忘了问起她。但亨利.波特已经消失了。

     他只好沿着指示牌走回一楼接待处,结果发现身穿套装的撒拉芬娜.皮奎里正等着他,现在已经是深夜,但她的精神头依然完美得像一早刚刚踏进办公室,相比之下,格雷夫斯显得十分狼狈,他还没找到机会换掉那身烧焦的麻瓜军装。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格雷夫斯很清楚自己这是在明知故问,皮奎里女士虽然只比他大了不到六岁,但同为伊法魔尼角蛇学院的学生,格雷夫斯多少还是听说过她入学时被四个学院同时承认的传奇经历,不管怎么说,如今这位传奇前辈在魔法国会平步青云,来英国当外交官?不奇怪。

     “你看上去糟糕透顶。”她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番。

     “不用你说。”格雷夫斯硬邦邦地回答。

     “你需要喝一杯。”皮奎里女士仿佛没听见他说什么,充满威严地宣布道,语气与在组会上舌战群雄无异。

     “什么?”

      “趁着还有机会抓紧享受吧。”撒拉芬娜.皮奎里严肃地说,“非魔法人士这两年禁酒的呼声越来越高,国会里也有不少人在认真考虑效仿。”她高挺的鼻梁皱起来,“仿佛当巫师日子还不够艰难似的。”

     格雷夫斯有那么一瞬间很想指出这通常不是发出“去喝一杯吧”之类邀请的语气,但人不能要求太多。毕竟现在,比起茶与同情,他确实更需要酒精与遗忘。

     

     但皮奎里没跟他说实话,她此行是来寻求格雷夫斯的记忆,而非提供遗忘。

     “那个斯卡曼德可能会被起诉。”皮奎里的声音从驾驶座处传来。

     “什么?”格雷夫斯抬起头,他仍然觉得脑袋昏昏沉沉,那杯茶似乎还没开始起效。伦敦街道在车窗两侧退去,他感到荒唐,这事现在有一股闹剧的味道。

     “大使馆的消息比你想得要灵通,国际巫师协会准备起诉他。”皮奎里说,“听说他违反了保密法,还失控袭击了麻瓜?”她不赞许地摇摇头。

     格雷夫斯愣住了:“不是那样的。”

      “最好不是。”皮奎里说,“因为你也在场——”她的声音里多出了隐隐约约的焦虑,“我们当然会保护自己人,但上面还是要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不做记录。”她停了停,“不论好坏,你的战争已经结束了,格雷夫斯。”

      “所以你没带助理。”格雷夫斯说,“他们派你来审问我吗?”他闭上眼睛,火焰仿佛仍然在他的眼睑后燃烧。

 

     血从天花板的裂缝里滴滴答答渗下来。有人在小声啜泣。又一阵混乱后,连哭声也消失了。空气中弥漫着人体燃烧的焦臭,还没来得及转移的麻瓜们四散逃命。这比轰炸好不到哪里去,格雷夫斯飞奔着穿过走廊。

     “听我说,护士,”他一把抓住摩根的肩膀,“我们尽力了,你我救不了所有人——下一次幻影移形不要再回来。”他向外面投去一瞥,竭力压抑恐慌。

     摩根只是瞪着他,衣角和魔杖尖上都是水。“斯卡曼德上尉还没有给我的守护神回话。”她声音嘶哑,“我们还有人在外面。”她有些责难地看着格雷夫斯。

     格雷夫斯皱眉,当然,无论忒修斯.斯卡曼德再怎么自信,也绝对无法独自一人对抗火龙,他最好别死了。“外面情况如何?”

     “两条龙,都不是大陆这一边的品种。”摩根虽然疲倦,但汇报时冷静地出奇,“六到八个左右的巫师,目前没有发现麻瓜敌人。”

      如果能减去那两条龙,格雷夫斯想,那剩下来的就不是问题,但现在的目标不是打败火龙、获得胜利,而是争取尽可能长的时间让营地撤离——忒修斯到底去哪里了?“我去拖住营地里的敌人,”格雷夫斯迅速下达指令,“你下一次幻影移形之后不要再回来,让你的守护神传话给我作为撤离信号。”

       摩根眯起眼睛:“如果你觉得自己只是因为性别——”

       “我是个傲罗。”

       “不能用魔杖的那种。”

       格雷夫斯挥了挥没上石膏的手臂,“当作诱饵够用了。”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最终摩根让步了。“如果你坚持。”她冷冷地说,“训练有素的决斗精英。”

       “别那么刻薄,至少祝我好运。”格雷夫斯回击。

     摩根并未作答,反而在围裙下的口袋里摸索了一会,随后,她手上出现了一只蜡封的小瓶。“作为治疗师,我从来不 ‘祝福’别人好运,”她打量着那小瓶中融金般的液体,“我只会亲手把好运交到需要它的人手中。”她把瓶子递给格雷夫斯。

     “福灵剂?”格雷夫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如果你还想活命的话。”摩根说,“最初需要它的人已经不在了。”她说,“总要有人喝了这该死的东西。”

     格雷夫斯接过瓶子,“谢谢。”他有些不自在地说,话音未落,摩根就幻影移形消失了。

 

     纽特想也不想地拎着扫帚跳了下去,不仅仅是为了躲避显克列,克莱因或许死了,但他或许来得及在克莱因的记忆彻底消散之前瞥上哪怕一眼——

     “钻心剜骨!”显克列咆哮道。

     纽特握住扫帚柄的手剧烈颤抖着,风在他耳边咆哮,不行,他一定会摔死——急速下坠的模糊影像中,他看见岩壁上一个不小的天然洞穴——

     下一秒,他连人带箱子都摔进了岩洞。扫帚被甩到更深处,而箱子在翻滚了几下后,箱盖自己弹了起来。魔杖则被震脱了手——

     这不是个明智的选择。纽特几乎要爬不起来,但总好过从扫帚上摔下来。他颤颤巍巍想站起来,但是——

     “钻心剜骨!”显克列似乎不急于杀死他。

     像彗星燃烧一样惨死的龙,被恐惧与伤痛驱使的龙,出生后从未见过母亲的龙,被迫与战斗的龙。

     龙巢里那些干瘪的小尸体——尚未出生就已经死去,尤莉亚皮肉烧化粘连的手指与彻底毁掉的脸,闪着冷光的安的骨架与金属链。冷冰冰的青苔贴着他的脸。

     他颤颤巍巍的手指够不到阴影里的魔杖。

     “你到底想要什么?”显克列的声音在阴暗的洞穴里回响,他没有急于跟上来,但钻心咒仍然在发挥作用。

    他没有回答,他理应感到愤怒、无助、或者痛苦,至少在钻心咒折磨下他该尖叫出声——他或许在尖叫,他觉得自己仿佛一张反复被揉皱、又被迫尽数展平的锡纸,时而放在火上炙烤,时而又被扔进封冻的湖里。他继续向前爬行,魔杖近在眼前,而显克列离洞口的位置足够远,要是有个什么爆炸咒,彻底封住洞穴——

    “别冲动。”尤莉亚微弱的声音传来,柔弱如同蝴蝶扇动翅膀,“你还想活命吧,年轻人?”他的手肘在冰冷的岩石上压得生疼,但他拒绝投降。

    “当然。”纽特咬着牙说,竭力把因痛苦而起的尖叫憋回嗓子眼,我要是死了,他想,迈锡内和忒修斯怎么办?他看着不远处的龙骨架——一定是因为刚才箱子打开了,因为照进洞穴深处的黯淡光线显得阴森,但他此刻只感到这画面似曾相识,就算在此地杀死显克列,也无法阻止战争进程——每一根神经末梢都仿佛在燃烧,只要这痛苦能停下来,他愿意付出一切——不行——

     “纽特.斯卡曼德。”尤莉亚再次低语道,“听我说,我一直都想和她一起飞,但到了现在这个地步,这旅途只能由我一人完成。”纽特听得一头雾水,但他的喉咙发不出声音,刚才他一定是在尖叫。

    白森森的巨大骨架仿佛重新获得生命一般活动起来。起初只是尾巴尖试探性地摆动了一下,纽特一度以为是光影和疼痛带来的幻觉,但那白色的长爪子开始刨动地面。

     “我很感谢你把她重新拼起来。”尤莉亚的声音依然很轻,几乎要被显克列逐渐接近的脚步声盖住了,“这让我意识到还有这种可能性。”这时,鞭挞一样的剧痛停止了。

     “你最后的机会。”显克列的魔杖抵在他的后脑勺上,“回答我的问题,或许我还能考虑留你一命。”纽特看见洞穴阴影中的巨龙开始悄无声息地活动起来,弯曲的脊柱仿佛移动的山脉,但刚刚从亮处过来的显克列似乎并没有发现——不管尤莉亚想干什么,他多少应该能为她争取到一些时间。于是,他艰难地直起上半身,投降似的慢慢举起余痛未消的双手,“你想知道什么?”显克列还没来得及说话,一阵跳进冰水般的刺骨寒冷袭击了纽特。

     “我最后一个要求,斯卡曼德先生。”尤莉亚银白色的褴褛衣角略过他的视野,“趴下。”他照做了。

     接着,那白色的龙动了起来,低伏着、全速向显克列冲去,后者咒骂着,匆忙之下发射出几道恶咒,纽特敏捷地翻滚到一边,躲开了。显克列拿着魔杖的手臂夹在头骨的上下颚之间,他的魔杖再次喷出几道光,但都打在了岩壁上,碎石和尘土。死去的巨龙再次向前迈出一步,显克列的半边身子卡在巨龙的胸骨与肋骨间,层层叠叠的骨头仿佛一个拥抱。半空中的显克列仍在挣扎,但死去的龙脚下步伐宽阔坚定,一步步向着洞口走去。纽特勉强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跟在他们身后——

     “砰!”什么东西重重撞上岩壁,脚下和四周都在摇晃,纽特抬起手臂挡住飞来的碎石和砂土,隐隐约约看见一条铁灰色的龙扑打着翅膀飞远,接着是一头树峰从洞口飞掠过去,显克列的魔杖不知什么时候遗失了,现在他另一只手中拿着的是纽特之前看到的,类似手鼓的东西。

     “地图飞来。”纽特咕哝道,之前被显克列叠好收进口袋里的地图像只纸蝴蝶一样慢慢悠悠地下落,飞到他手中,正在奋力挣扎的显克列似乎没注意到。他正忙着把自己从骨制的笼子里解救出来——纽特看着他挣扎,突然想起忒修斯的话,巫师,没有魔杖就一无是处的糊涂蛋。

      

     白色的骨龙站在洞口踌躇了一会儿,迈锡内正和应召唤而来的树峰打得难舍难分。纽特又凑近了些,似乎是因为鼓声,树峰总是想靠近洞穴,但迈锡内似乎也闻到了纽特的气味似的,想尽一切办法阻挠树峰靠近洞穴。树峰尾巴上的尖刺如同一根根青铜长剑,还有更长的龙焰,但外面正下着大雨,所以大概这不算数,纽特想,迈锡内的体型占优,爪子更长也更锐利——

     纽特又重新把目光转回死去的龙和尤莉亚身上,“我可以将她叫到这里来,接下来——”他停了停,“——如果这是你想要的话。”

     死去的龙,或者说是尤莉亚,点了点头。纽特拔出了魔杖,等待片刻后,两条龙终于飞到更低一些的位置,梣木魔杖喷出一串橙色火花。迈锡内几乎是立刻收到了信号,她一个筋斗躲开了树峰扫过来的尾巴,迅速向洞口的位置爬升,后爪稳稳地抓住岩洞边缘,纽特不得不立刻矮下身子,免得被她过大的身躯和翅膀波及到。与此同时,显克列好像也觉察到尤莉亚的意图似地大喊起来:“你不能这么做——”

     纽特举起魔杖——显克列的手鼓立刻化作一团灰烬。就在此时,白色的龙纵身一跃——

     纽特急忙奔上前,恰好看见骨龙重重地砸在跟着迈锡内爬升的树峰身上,后者躲闪不及,一起向深深的峡谷坠落。

     “谢谢你。”他站在即将崩塌的洞穴边缘,听见风带来幽灵最后的低喃,“愿飞龙常入汝梦。”

    

     微弱的呼救声从废墟另一边传来。摩根跌跌撞撞地向着那个声音靠近。倒霉的麻瓜医生,半个身子被压在废墟下面。摩根一边小心地用魔法移开碎石,一边留心不要让威克斯看见,“你能自己坐起来吗,医生?”

     威克斯迟疑了一会儿,点点头。“发生什么了 ……?”他看上去很迷茫,血沿着他的脸颊流下来。

     一条长着金色长角的绿色巨龙从他们面前急速飞过,万幸的是,不管它的目标是什么,它都因为太过专注而没有发现他们。

     “……这说来话长。”过了半晌,摩根说。格雷夫斯那个家伙在干什么?“不管怎么说,你需要补充水分。”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递上一杯水,用另一只衣袖遮住对准医生的魔杖。

     威克斯医生则没那么容易被骗过,“那是龙吗?”他听上去很镇静,摩根惊讶地甚至忘记了要施遗忘咒,只是僵硬地点点头,“你难道不是个麻瓜?”她小声问。

      “什么?”摩根这次终于发现医生脸上出现困惑的神情,很好,虽然可能有点不正常——多半是刚才砸到了脑袋,但他到底是个无辜的麻瓜,消除记忆这事大可以留给增援。在医生喝水的间隙,她已经熟练地撕开围裙下摆,充作临时绷带,像个真正的麻瓜护士那样给威克斯包扎伤口。

     “听着,医生。”摩根手上动作没停,“接下来的情况可能会很混乱,但请保持冷静,我们很快就会转移到安全地带。”虽然那地方是否真的安全也未可知,她想,另一只手抽出了魔杖。

      “呼神——”一声尖利的鸣叫打断了她。

      等一下,那个鸣叫声——格雷夫斯拼命调整呼吸,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那个他以为不会在这片大陆上听到的鸣叫声——仿佛他今天遇上的怪事还不够多一样——

     格雷夫斯抬头,透过半塌的天花板和被震碎的窗户,他能依稀分辨出夏日淡蓝色的天空,只是已经被翻滚而来的雷云撕扯成零星的碎片,还有空气中大雨即将来临的气味。“这不可能,这不可能——”他不顾被龙发现的危险,想从掩体中起身一探究竟。

    远处的天是灰蒙蒙的铜色。密集的、青灰的雷雨云犹如集结的军团,他听见沉闷的雷暴声,仿佛隆隆开动的坦克,但远比那更可怕,他脚下的大地都在颤抖。层层的雷雨云或许遮住了太阳,但有别的东西代替了它,格雷夫斯看见了,那浅金色的长长翅膀仿佛阳光。

     他曾经在自己的入学仪式上见过那金色的生物——不过是缩小了很多倍,和眼前这个相比,那个并不肯为他闪烁的小小雕像显得温和无害地多。冒险者的守护神,裹挟着怒意和席卷一切的风暴而来。

 

     “雷鸟?”皮奎里没来得及掩饰住声音里的惊讶。

     格雷夫斯点点头,接过皮奎里递来的白兰地。

     “开什么玩笑。”她端着自己那杯酒坐回扶手椅里,脸上仍然是难以置信的神情,“你确定自己的精神状态适合接受谈话吗。”

     格雷夫斯没理会皮奎里的质疑:“火龙当时已经闯进营地里,但凡能点燃的东西都在冒烟。”他抬头望着皮奎里,“但你要是消息灵通的话,就会知道,第一批人到达现场的时候,营地里没有火。”也没有几个活着的敌人,格雷夫斯阴郁地想,当时那大家伙的脑袋里还有多少成分是忒修斯,这一点很值得怀疑。

     “雷鸟引来暴雨。”皮奎里很快明白过来,“用来对付火龙再适合不过。”

     “聪明的混球。”格雷夫斯低声说,“把它们都变成只会咬人的会飞的大蜥蜴。”

     “恰恰相反,”皮奎里说,“又一个非法变形导致严重后果的案例,对面的巫师死伤那么惨重,就算英国魔法部想放过他,国际巫师联盟和德奥的巫师部门也绝对不会松口,而且连带着你也有大麻烦。”

     格雷夫斯耸耸肩。

     “如果你的描述属实,”皮奎里把一口没动的酒杯放回去,“这次的行动就是明目张胆践踏《保密法》”她摁住了自己一边太阳穴,同时抬起一只手,“别,别说话,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危及性命的情形下,巫师或女巫可以使用魔法进行自卫’ ——我们正打算用这个附加条款把你捞出来。至于斯卡曼德恐怕就没那么幸运了。”她说着点起一支烟,“你和斯卡曼德的案子会被分开审理——这对你非常有利。”

     格雷夫斯只是看着她。

     “别那样看着我。”皮奎里掸了掸烟灰,“比起那个斯卡曼德,你已经很幸运了,在等待案子审理期间,外交部会保证你最大限度的自由——唯一的条件是交出你的魔杖。”她看向他,昏黄灯光下,那双眼睛仿佛属于一条锁定猎物的蛇。

      格雷夫斯捏着一把很有些年纪的铜钥匙走到一面墙前,突然,一扇木门仿佛是从花哨墙纸的接缝中挤了出来。大使馆里有很多这样的空房间,走廊大多也是隔开的。皮奎里把钥匙交给他时解释道,他不必担心在使馆工作的麻瓜打扰。格雷夫斯打开门,发现里面是个标准的旅馆房间,床铺蓬松柔软到不真实。他本以为自己会很快睡着,但被人带离战场前最后的画面仍然在黑暗中不停翻腾。

    

     忒修斯看着脚下从空气中显形的黑袍巫师们,看着他们胸前绣着银色的魔法部徽章和齐齐指向他的魔杖。那一瞬间,他有很多话想说,但喉咙仿佛也被血和泥巴堵住了似的,发不出人类的声音。铺天盖地的只有雷暴和敲击一切表面的雨声。他松开爪子,一具穿着巫师长袍的尸体应声而落,腹部有被鸟喙啄伤的痕迹。

     四五道红光同时击中他的胸口。钢灰色的爪子危险地晃了晃,断墙上又掉下几块碎石。

     这下可再也没人抓住你了。忒修斯想。

     在一片凝神闭气的紧张视线中,受伤的金色雷鸟终于跌落下来、消失在半空中。灰蒙蒙的雨帘中,只有一个浑身是血、身着英军制服的人倒在快坍塌的断墙边,仿佛一只破布娃娃,尚未褪尽、湿漉漉的金色羽毛拢在他四周,仿佛还想保护他似的。

 

    忒修斯当然会没事。纽特体力不支,仰面倒在林间土地上,箱子扔在一边,显克列和那条树峰不知所踪,安的骨架碎片散落周围,而他呼唤多次,再没有听见尤莉亚的声音。迈锡内善解人意地展开了一边的翅膀,替他挡住了大部分落下的雨水,但他还是能感觉到后背衣料渐渐被浸润、湿透的凉意。也许是泥浆,也许是血。纽特看着希尔达消失在灰色的雨帘中,模模糊糊地想,忒修斯当然会没事,自己不仅拿到了地图,还写了尽量简短清晰的描述,希尔达会把消息带给他,而且,那可是幸运女神忒修斯.斯卡曼德啊。想到这里,他歪扭地笑起来,抬手抹掉让他脸颊微微发痒的东西,应该只是雨水。

     “别死啊,”他喃喃道,“哥哥。” 随后就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