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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1940年7月,英国皇家空军第250 “狗蔷薇”中队在经历灾难般的撤退后补充了一半的新鲜血液,其中一人是伊万.高尼夫。他很快遇上了对手和朋友。

1940年七月,英国东南部,悦石空军机场。(注1)

奥利比.波布兰的那架飓风即将落地的时候,突然降落的雨点密集地打在机身和玻璃罩上,发出鞭子抽打的噼啪声响。梅林引擎不识时务地提前熄了火,飓风在离预计停泊位还有一百码的地方就停了下来。波布兰嘀咕了几句脏话,诅咒不列颠七月没个准信的天气,但他很快看见任劳任怨的地勤冒着灰蒙蒙的雨帘向他的方向赶来。于是他心安理得在驾驶座上尽量伸展四肢,等着地勤把他连同飓风一起拖进机库里。

雨下得很大,波布兰隐约期待接下来半天也许能在食堂、公共休息室或者附近的酒馆里打发过去,而不必被什么突如其来的警报再叫起来。

“走运的人。”他沿着梯子往下爬时,一个声音在他背后幸灾乐祸地说,“再晚五分钟你就得游过来了。”

“你们他妈的是谁?”波布兰一边脱下滴着水的头盔,一边打量来人,是两个人,黑发和金发。

“沙列.亚吉斯.谢克利。”黑发黑眼的那位主动开口,是刚才说话的人,“这位是伊万.高尼夫,我们是新来的飞行员。”

“等一等,你叫什么……?”绝对不是英国人,波布兰想。

“沙列.亚吉斯.谢克利。摩尔人。”谢克利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大笑道,“当然不是基督徒。”

“巧克力。”波布兰宣布,“听上去好多了。”谢克利耸耸肩表示并不在乎——起绰号代表某种程度上的接受,而且他似乎也已经习惯了。波布兰又转向另一个人,那人同样穿着皇家空军的灰蓝色制服,那颜色和他的眼睛很像,现在那双眼睛盯着一本小书。

“你又是谁?”

“你听见了。”那个人把目光从书上抬起来,“伊万.高尼夫,替补飞行员。”

“俄国人?”波布兰似乎来劲了,“他们怎么把你放进来的?”现在他发现了,那是本纵横字谜书,怎么会有人专门看这种东西?他看报纸时通常直接跳过这部分。

“波兰人。”后者冲着波布兰身后飓风点点头,“比我想象的还要烂。”看见波布兰一瞬间的茫然,他补充道,“你的飓风。火力和机动性比喷火差远了。”

“不要自作聪明。”波布兰眯起眼睛。

“我有两个大学学位,当然比你聪明。”高尼夫事不关己地翻过又一页字谜书,拿下夹在耳朵上的铅笔头开始写起来。

但他没有写成。

波布兰的拳头挥了过来。

 

“哦,这么说你们已经自我介绍过了。”另一个身影从阴影中浮现出来,那是个瘦削的棕发男人,谢克利猜测他或许就是中队长。

“长官。”谢克利抬头,他正忙着把扭打作一团的两个人分开。那两个人则完全不在意,他们的注意力还在如何迅速折断对方的脖子上。

“欢迎来到第250 ‘狗蔷薇’ 飞行中队(注2),我是中队长瓦连.休兹。”那人向还站在原地的谢克利咧嘴道,“巧克力。”他仿佛完全没注意到匆忙站起来的两个人。

“长官。”谢克利暗暗地叹了口气。

“你们给自己找了不少乐子嘛。”

“这里没有乐子,长官。”高尼夫说,“杀德国人才有乐趣。”

休兹挑起一边眉毛:“我们尽力而为。”

“有喷火才行。”高尼夫说,“飓风太慢了。”

“恐怕你们今天连飓风都摸不到了。”休兹严厉地说,“这种天气连杰瑞都不会出来。”他看了看表,“还有一个小时日落。拿把铲子去跟着地勤把场地清理干净,我不想明天起飞的时候还要绕着弹坑跳华尔兹。”

“长官。”三个声音。

“说到华尔兹,”休兹突然想到什么,回过头来阴沉地补充一句,“要是有命回来,谁也不许在降落时做胜利翻滚,我们不得不从烧焦的飞机上把上一个这么做的人一点点刮下来。”

“那是德雷克,”等休兹的身影消失后,波布兰耳语道,“而且还是我们在法国的时候。”谢克利不太确定要不要点头同意,或者干脆无视他。

“白痴。”高尼夫大步走开了,波布兰本想追上去揍他,但后者手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转来转去的铲子,只好作罢。

“傲慢的混蛋。”波布兰咕哝道。

“但他飞得不坏。”谢克利耸耸肩,“他在法国时就已经是Ace了。”

“我猜也是,”波布兰哼了一声,“头脑正常的人当不了好飞行员。”

 

当天晚些时候,拉飞行员们回下塔菲尔德基地(Sector Section)的车准时出现。他们住在下塔菲尔德分站,但执行白日任务时则从三十英里外的悦石卫星机场(Satellite Airfield)起降。

“怎么先寇布让你开车来,费雪老爹?”波布兰看见降下的车窗边缘露出灰白的头发,“你这个人还有点美德吗?”他冲着副驾驶上那个褐色头发的英俊男人嚷道。

“礼貌,年轻人,”狗蔷薇中队的副官埃德温.费雪不紧不慢地说,“我或许老得开不动飓风,但不至于老得开不了车。”

副驾驶座上那个男人冷笑一声,接着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一样对着后视镜里拉开车门坐进来的休兹说:“所以,你对新来的几个人有什么看法?”

在休兹有机会开口之前,波布兰就抢先说道:“我还要问你怎么把俄国人放进来了,这是你们颠覆不列颠的什么伟大计划吗?”

“嗯?”华尔特.冯.先寇布转过头来。他是狗蔷薇飞行中队的联络官,虽然仍然保留德国姓,但他祖父早在一战开始之前就带着尚且年幼的他迁居英国,其中不乏有人议论当年他的祖父是带着情报投奔英格兰。后来他从桑德赫斯特军官学校毕业,尽管英国人直觉上不信任德国姓,却仍在严格背景审查后把他塞进了情报部,“家族传统”,“用德国人对付德国人”,他们如是说。

“那是波兰人,尊重一下别人的祖国如何?”他懒洋洋地翻开笔记本,“伊万.高尼夫,前波兰空军飞行员,四分之一俄国人,祖父是俄国流亡来波兰的异见者。相当有经验的飞行员,据说在法国的时候曾经开着Caudron C.714 打下过Messerschmitt-109。”

“Caudron C.174是该进熔炉的废铁。”波布兰说,“怎么会有人开那玩意儿?”

“这就要问你的法国表亲们了。”先寇布皮笑肉不笑地答了一句,“他的各项表现都比同期的RAF飞行员要好。”

“——那也没阻止斯图卡炸烂华沙。”休兹说,“在岸上没法谈论船的好坏。但那两个人英语说得不错。”他想了想,又说:“至少那个摩尔人是这样。”

“那是当然,不然我们会把他们关在志愿培训中心里。”先寇布刻薄地说,“让他们学习我们的语言和规章,让他们穿上我们的制服,再让他们向我们的国王宣誓效忠。”

“别反应过度了。”费雪提醒他,“你还没说另一个人的背景故事。”

“据我们所知,他参加过西班牙内战。”先寇布又翻了一页,“当然,是输了的那方。”

“这才是你们需要警惕的共产党。”费雪开玩笑地说了一句。

“又一个失败者。”休兹说,“怎么回事?”

“其他人呢?”先寇布问,“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其他人?”

“哦,”先寇布看了看表,“显然司机搞错了收货地址、火车晚了点,或者有人故意先回了家。”

“什么?”波布兰抬头,“难道还有更多可恶的东欧人要来吗?”

“你看,”先寇布用上一种对问题儿童说话的语气耐心解释道,“悦石只是卫星机场,你们晚上睡觉的时候要回下塔菲尔德基地。”

“所以你怀疑新来的人偷懒想躲一天的训练。”休兹开口道。

“我可没这么说。”先寇布事不关己地摆摆手,又把本子合起来。他瞥向后视镜里波布兰脸上的淤青:“你又被哪个可怜女孩的父亲打了吗?”

“哈,一出现在镇上就会令父亲们把女儿藏好的人没有立场说我。”波布兰反击,“是你最喜欢的的俄国人干的。他脑子有毛病,又古怪得很,之后会在队里很难过。”他如是断言,仿佛下定决心要为此出一份力一样。

 

结果当天晚些时候,波布兰一下车就看着自己的两个僚机飞行员和新来的两个人有说有笑地下了车,虽然大部分时间说话的是谢克利,但一向不喜欢跟人多话的科尔德威尔甚至拍了拍高尼夫的肩膀。

“哦,看来你不是全世界最受欢迎的人啊。”先寇布火上浇油地补充一句。

 

第二天早上天蒙蒙亮,波布兰睡眼惺忪地叼着牙刷走进卫生间,脑袋仍然因为前一晚的胡闹而隐隐作痛,他只能隐约期待等会儿飞行之后能用上氧气面罩缓解宿醉。十五分钟后,他和几个看上去有点熟悉的面孔挤进同一辆车里,他不太确定,这些人在昨晚之前他从没遇过,昨晚则知道了太多关于他们没什么用的信息——酒品,生平故事,与难以恭维的掷飞镖技巧。但显然他们也是狗蔷薇飞行中队的成员,新成员,名字仍然不肯从他那迷雾一样的记忆中现身。只是,让人敬佩的是,他尚未清醒的迟钝大脑仍在思索着,早饭前要往他们哪个人的靴子里倒冰块?坐在他面前的那个看上去是个不错的目标。

可惜这想法转瞬即逝。早饭到来前所有人心情都很糟,没人想说话。海峡的护航任务在中午十一点,但休兹坚持他们在天亮一小时后到达机场,好能随时准备起飞。熟悉飞机,测试新人,他这么说,不过波布兰怀疑他只是虐待狂发作,或者间接报复昨晚莫兰比尔用他的钱请了酒吧在场所有飞行员(甚至包括喷火飞行员)不止一轮酒。

也有好事,在大口吞咽燕麦粥、培根和煎蛋的空当,波布兰终于逐渐想起昨晚新入队的除了下午两个外籍飞行员外,还有补上“海盗”德雷克空缺的托马斯.麦凯恩,澳大利亚的本杰明.戈登(那口音令人难忘),矮个子方下巴的约翰.沃维克,以及显得太紧张的威尔士人欧文.麦克法蒂安。半个中队都是新人,这样说来,他一边拨着餐盘里的炒蛋一边想,休兹大概会把老兵们分配到领队的位置——

“科尔德威尔,你现在是蓝小队一号。莫兰比尔,绿一号,波布兰,黄一号。”休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吃完了早餐,“新人们,十分钟后到机库待命。”他瞥了一眼波布兰,“高尼夫,你由波布兰负责测试……”后面的内容波布兰没太听清楚,因为他差点又握着叉子睡着,而半睡半醒间他也能感觉到高尼夫投过来的目光更不愉快。

“……听明白了吗?”休兹怀疑地看着他。

波布兰咽下一大口茶:“遵命,头儿。”

 

波布兰在起飞不久后就迅速爬升至一万英尺左右,如愿戴上氧气面罩,宿醉带来的头疼有所缓解,但他有点后悔早饭不该吃那么多。

“这里是黄一,听好,黄二,你的任务是紧跟我背后,留意敌机,你跟不上,那我就死了。”

“收到,黄一。”高尼夫平稳的声音传来,不知怎么的波布兰听出些许挑衅意味。

他又维持原有高度飞了片刻,突然毫无预兆地俯冲,接着角度惊险地侧滑着躲进右侧的云层,迅速校正机身后又向下翻了个筋斗,但高尼夫仍然紧紧跟在他身后,像块甩不掉的泥巴。

“这里是黄二,只有表演用特技是甩不掉我的。”还没等波布兰说话,高尼夫的声音就传来。

“别得意忘形了。”波布兰说,“你该好好看着我后方。”他突然有了个主意,“黄二,新任务,假装我是架Me-109, 十秒后,看看你能不能及时抓住我。”说完,他推了推控制杆,他的飓风大角度爬升穿过云层,很快就消失了。

 

半小时后,他们从飓风上下来,两个人都脸色铁青,波布兰觉得自己的早饭争先恐后地想原路返回。地勤们迅速围拢过来,准备检查装甲和重新加油。他走向草地边缘的几把椅子,莫兰比尔似乎已经折腾完他的新人,正把报纸扣在脸上打瞌睡。

梅林引擎熟悉的轰鸣声,波布兰转脸,看见另一架飓风正在降落。

“你还不如训练一只猴子来开这玩意。”莫兰比尔冲着那架一路蹦蹦跳跳、就是不肯乖乖把起落架搁在地上的飓风翻了翻白眼。

“那是谁?”波布兰眯起眼睛想看清楚。

“那个澳大利亚人。”莫兰比尔耸耸肩,“休兹肯定要把他踢出去。”他打了个哈欠,“十个小时的飓风飞行时长?杰瑞会把他当成早餐吃了的。”

“你的新人怎么样?”波布兰问。

“烂透了。”莫兰比尔说,“转弯转得像他妈的浮游大靶心,你还以为他要倒飞出去呢。他们到底为什么要在飞机上漆那么多圆圈,觉得杰瑞瞄得不够准吗?”

波布兰不置可否地耸耸肩,上头对于涂装问题从来官僚得很,他很早以前就放弃争执了。

“那个波兰人怎么样?“莫兰比尔注意到波布兰铁青的脸色,“看来你们玩得很开心嘛。”

“他脑子不正常。”波布兰想到高尼夫几乎是擦着他玻璃穹顶飞过去的飓风,“莽撞驾驶员,他那飞机的翅膀该掉下来。”

“听上去挺不错的。”莫兰比尔说,“怎么所有的好处都能被你捞到?”他站起身来,准备脱掉身上的飞行员夹克,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别脱了!”休兹的声音传来,“赶快把你们的衣服穿好,懒骨头们,准备好去给海军当保姆了吗?”

 


Notes:

1.和下文的下塔菲尔德空军基地一样是虚构出来的地点。

2. 编号和代号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编号是虚构,狗蔷薇则是从第610飞行中队那里偷来的——谁叫他们开的是喷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