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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并不存在的实质性进展。

     今天显然不是欧文.麦克法蒂安的幸运日。

     他是个身材高大却面相温和的威尔士人,被调到狗蔷薇中队之前,麦克法蒂安飞的是无畏战斗机——比飓风慢,转弯不够灵敏,没有前机枪。虽然他过渡培训课程成绩很不错,可惜休兹并不买账。

      “波布兰那个家伙似乎还在忙着招待波兰客人,”休兹抬头看了看天空,又把目光转回到他身上,“看样子你只能跟着我了。”

     “是,长官。”他一边跟着休兹走过停机坪,一边试图系紧帽子上的带子。

     五分钟后,休兹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来,此时高度五千英尺。“黄三,这里是红领。”

     “收到,红领。”麦克法蒂安回答。

    “好吧,黄三。第一课,忘掉你开无畏时学的一切。”

     十五分钟后,麦克法蒂安的双脚踩回地面时,一阵久违的眩晕感袭击了他。飓风确实要比无畏灵敏地多,如果不是以高速急转弯和其他动作去亲自领教的话,他大概会更高兴。

      黄队的另外两个人还没有下来,而休兹则头也不回去地去折腾第二个新人,他步伐稳健,看上去完全没受刚才那些动作的影响。麦克法蒂安解开帽子,扯松制服领带,这时他终于绷不住吐在了自己的靴子上。

     “被折腾惨了吗,巴士司机?”莫兰比尔从报纸上缘抬头看他,“如果你问我,回去开无畏不是挺好的——”

     麦克法蒂安没理他,一路大步流星地踩着那双沾了黏糊糊的呕吐物的大码靴子走回更衣间。

      这只是其中的一个倒霉日子,他想,这没什么。

     护送船只就跟休兹描述的一样无聊,他们到达目标船只附近时,要么敌方的轰炸机已经完事走人,要么下一波飞行员还没有睡醒,深蓝海面上只有他们要护送的货船在缓慢航行。他们迟早会来的,麦克法蒂安拉下风镜,海峡上空几乎没有云,阳光很好。狗蔷薇中队只出动了B组(红小队和黄小队)眼下他们要做的就是绕着货船飞上一圈又一圈,麦克法蒂安伸手想要掩住一个哈欠——

     “黄三,这里是红领,注意左侧机翼,你快把黄二挤出去了。”休兹的声音传来。

     “是,长官。”麦克法蒂安回过神来,刚刚好来得及避免开高尼夫那架飓风的右翼翼尖。

    “红领,这里是红三。”谢克利的声音传来,“一点钟方向,至少一个中队的Heinkel 正在接近。”他说的没错,Heinkel 轰炸机那标志性的“温室玻璃罩”机头偶尔反射出小片阳光,有点晃眼。

     “这里是黄一,没发现护航战斗机。”波布兰的声音听上去很欢快。

      “全体注意,没有护航战斗机,”休兹重复道说,“玩得愉快,先生们。”说完他推了推节流杆,梅林引擎咆哮着带着飓风俯冲下去,搭载的八台机枪同时开火。一架Heinkel 右引擎冒着烟向一侧下坠。另外几架飓风也各自找到了目标,一时间只听见两边机枪开火的声音——轰炸机里的机枪手也在还击。又一架Heinkel 歪向一侧,几秒后重重的砸向海面,火光与黑烟升起,轰炸机就像纸板做的那样摔成几块,没人跳伞。波布兰的飓风紧追着第三架Heinkel,后者仍然不打算放弃目标,孤注一掷地向货船开去。波布兰按下开火按钮,五秒钟后略微向下调整机身,再次将一串.303 英寸布朗宁机枪子弹倾泻在目标上。

      与此同时,谢克利凭借一个漂亮的侧滑躲过来自两架Heinkel 机枪的交叉火力,但听声音仍然有子弹打中了机翼,好在并不严重。剩余的Heinkel 在重新组织阵型。

      麦克法蒂安这时陷入了短暂的恐慌中,受下降时的负重力影响,他的梅林引擎停了,慌乱中他没忘记调整机头,因此免于直接栽进海中的厄运。但此时频道里有个该死的澳大利亚人在大喊:“敌袭!”他抬头的那一瞬间,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至少半个中队的Me-109 正向他头顶砸下来。

     如果麦克法蒂安此时足够冷静,那么他至少会想起来重新发动梅林,挑一个比较有希望的方向,然后祈祷自己跑得够快。但他僵在原地,几乎完全动不了。休兹陷在与另一架Me-109的缠斗中,就算他有意帮忙也分身乏术,更高处的戈登在远处发射一轮机枪子弹,迫使两架Me-109 脱离袭击队伍,余下的数目依旧很可观。在这样的时刻,麦克法蒂安的理智终于回到了他身上,梅林引擎咆哮着重新启动,他抬起机头,最后一刻的大角度爬升让他免于被炮弹击中的厄运,但仍然有零星的机枪子弹从关上的顶窗弹过去。在加速度的强压下他挣扎着回头,发现身后仍然有两架穷追不舍的Me-109。

     “不要慌,坚持住。”混乱中他没听出是谁。他仍然在尽全力逃跑。剩余的Heinkel 向海峡上的船只开去,麦克法蒂安听见高爆炸弹炸开的声响,现在没人能救得了那些船了。

     如果麦克法蒂安还有能够回头的余裕,那么他就会发现身后出现了奇异的景象。他身后的Me-109只剩下一架,就在这架Me-109后面还跟着飓风。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但这场多人追逐很快就有新的参与者——

     “黄一,注意身后——”话音未落,咬在波布兰身后准备袭击的另一架Me-109 突然偏离航道,冒着烟向海面栽下去。又一架速降的飓风几乎是擦着他们的头顶重新爬升。颠簸的气流震得麦克法蒂安牙齿上下打战。

     “我不需要粘在你背后也能救你的小命。”麦克法蒂安听见高尼夫的声音,那轻微的东欧口音出卖了他。

     “滚你的。”另一个声音回答,毫无疑问是捡回一条命的波布兰。

     “你们两个,适可而止。“休兹说,“是时候返航了。”接替他们的中队出现在白崖后的天空中,而之前袭击他们的战斗机因为燃油即将耗尽,向南飞去。

      返航的路上异常安静。

      “你之前飞的是什么?”等他们都在准备室里的时候,高尼夫突然开口问道,“你不像个完全的新手。”

      “无畏。”麦克法蒂安干巴巴地答道,“没有前机枪。”如果他还要为此再被羞辱一番,那就这样吧。他今天的表现实在不怎么样,或许莫兰比尔说得没错,他没比巴士司机强到哪里去。

     结果冷漠的波兰人难得露出了一点笑意:“哦,无畏,我想你们管她叫’达菲’?”他说,“我以前在波兰飞过她。”这时他看见波布兰和休兹的身影,又冲麦克法蒂安点点头,向那两人走了过去。

     麦克法蒂安目送着高尼夫的背影,真是个难懂的波兰人,他掩住一个哈欠,但这不妨碍他仍然心怀感激。

     或许这一天也没那么糟糕。

     然后他听见机场的空袭警铃响了起来。

     “磨蹭什么!抓紧起飞!”休兹的咆哮几乎要被斯图卡轰鸣的引擎声盖住。

     “我他妈的不敢相信。”波布兰愤愤不平地说,“他们连我的牙刷都没抢救出来,却保住了你的字谜书。”

     此时已经是晚上,狗蔷薇中队大部分人都还在。下午遭到轰炸的不仅仅是悦石机场,下塔菲尔德空军基地也没能幸免。Ju-87 轰炸机群来的时间很巧,B组的飞行员们匆忙穿上脱了一半的装备一路跑向备用的飓风。迎着一路掉下来的高爆炸弹起飞对于某些人来说可谓全新体验。但飓风一旦起飞,Ju-87 就拿他们没办法了,倒霉的是执行另一波任务回来的A组。不仅子弹耗尽无法进行有效防御,燃料也很快耗尽,有些倒霉的人不得不在迫降和跳伞之间选择,当地面坑坑洼洼的火海时两个选项就都不那么吸引人了。

     “如果能让你感觉好一点,我的牙刷也没了。”高尼夫看着两个担架员抬着一个人上了车,可怜的托马斯.麦凯恩,他是选择迫降的人之一。左腿骨折,即使有手套和夹克保护,两只手臂仍然严重烧伤。他们好不容易把他从悦石机场拉到了空军基地,好在麦凯恩一路上都是昏迷状态,他们不必忍受惨叫。接下来这可怜的家伙会去哪里,没人知道。

     “他会活下去的。”先寇布在他们身后说,“还能免于战争更残忍的部分。”

     “吓死人了。”波布兰立刻跳到一边去,“你在这里做什么?”

     “统计今日战果。”情报官理所当然地说,同时他手上拿着两个不锈钢杯子,里面装着黏黏糊糊的浓汤——食堂炸没了,多半是临时的移动食物车里煮出来的晚餐。高尼夫简短地道谢后接过了一只杯子,而波布兰则嫌恶地皱起眉头:“你们英国人总是喜欢挑战食物的下限。”

     “别急着把自己摘出去啊。”先寇布乐了,“你一半的英国血统正向你低语,浪费任何可以入口的食物都是犯罪。”

     “没有标准的德国人。”波布兰咕哝了一句,不情不愿地接过杯子。高尼夫有种预感,等先寇布一转身,他就会立刻把这东西倒进身后的弹坑里。

     情报官似乎有同样的想法,但他也不在乎,从贴身口袋里拿出本子和笔:“所以斩获如何?”

     “击坠一架Heinkel, 一架Me-109。”波布兰挠挠下巴,“重伤一架Heinkel, 一架Ju-87。”

     “定义 ‘重伤’。”先寇布说。

     “哈?”

     “我想他的意思是,被.303扫射过一轮还能回到基地的德军飞机多了去。”高尼夫毫无帮助地解说道,“我是一架Heinkel, 一架Me-109,我亲眼看见它们摔进海里,没有降落伞。”

     先寇布点点头,正准备开口问更多,有人远远地在喊他的名字。“看来他们把那架Ju-87 里的飞行员弄出来了。”先寇布合上笔记本,“我稍后再来问你们详情,在这里等着,哪里也不许去。”

     于是他们坐在弹坑边,看着地勤和其他职员忙里忙外的身影,丝毫没有要去帮忙的意思。高尼夫甚至掏出了躲过一劫的字谜书,借着不佳的紧急照明开始写起来。

     “我有个主意。”波布兰突然说,“既然他们要折腾到今天凌晨才能清理出睡觉的地方,要不要去镇上喝一杯?“

     高尼夫本想指出酗酒和缺乏睡眠并不利于第二天飞行,但波布兰又补充了一句:“看在今天你救我一命的份上,我可以请你喝一轮。好吧,也许不止一轮。”

     高尼夫还是没说话。

     “你知道,我们还可以偷指挥部的自行车去,没人会注意的。”

    他本该立刻把这个家伙扭送到什么地方去,最好是附近的警察局,但伊万.高尼夫发现自己竟然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