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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突如其来的死亡。

汤姆.巴克雷在泥泞的小道上踩着自行车一路歪歪斜斜地狂奔,他的靴子和深蓝色制服裤腿上已经溅满了泥点和草屑,但他没心思在意。他就着朦胧的月光看了一眼怀表,又拼命回忆两英里之前那个岔路口看到的被潦草涂掉了的路牌——这些原本是当地居民为了混淆可能入侵的德国伞兵,却先让他找不着去下塔菲尔德空军基地的路。巴克雷已经在曼彻斯特过来的火车上颠了七八个小时,到车站时已过午夜,就算他来之前还有点即将驾驶飓风的兴奋,也在旅途上消磨殆尽了。他牙齿打着颤叫醒那个睡眼惺忪的列车员,结果被告知至少要等到中午才会有人来,巴克雷心里一横,把大衣用作抵押换来了自行车——现在想来,他或许还不如在站台上睡一夜。

这时他突然听见一阵荒腔走板的歌声,在潮湿黑暗的野地上回荡,片刻之后他听出是《暴风天》(Stormy Weather)中的一段“自我的爱人与我分别,雨就下个没完——”,接着草地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两个跌跌撞撞的人影出现在前方的小路上,巴克雷瞬间警觉起来——这两个人看上去像那种会袭击路人的危险醉汉,不过他很快分辨出一人身上穿着的飞行员夹克,他松了口气,从自行车上下来,推着车走向那两人。

“先生们。”巴克雷有些不确定,“请问去下塔菲尔德空军基地的路该怎么走?”

“你是什么人?”其中一人抬头看他,借着月光巴克雷看见他那一头乱糟糟的红头发,那上面似乎粘着什么脏东西,而一对翠绿色眼睛正怀疑地看着自己,“从哪里冒出来的?”扑面而来的酒气,巴克雷有很不好的预感。

“他穿着制服呢。”另一个个子稍高、浅色头发的人说,口音很奇怪,但他也穿着皇家空军的灰蓝战斗服。

“哦?你难道是麦凯恩的替补?”那个红头发的人又仔细瞧了瞧他,“嗝。也太快了,那小子说不定还没被送到医院呢。”

“我对此一无所知。”巴克雷谨慎地回答,“我只接到调令要去下塔菲尔德空军基地,隶属第2——”他正准备掏出日志确认,结果被打断了。

“那就够了。”红头发的人欢快地说,“你是我们的一员,我得多问一句,你要飞的是哪位女士——”他已经把一条手臂搭在巴克雷肩上了。

“之前是Lysander,先生。”巴克雷拘谨地回答,同时思考自己现在是不是该拔腿就跑,“接下来大概是飓风,我希望如此。”但他忍住了,他还记得自己有使命要完成,“我就是想问问,先生,下塔菲尔德空军基地该怎么走?”

“别担心。”那个红头发的人说,“我熟悉得很,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去。”他又打了个酒嗝,呼吸里全是酒精的难闻气味。

“那就带路吧。”说着,那个浅色头发的人毫不费力地把巴克雷的自行车扛到了肩膀上,似乎是注意到巴克雷的目光,他一本正经地解释道:“酒后驾驶非常危险。”

没了自行车的巴克雷步履蹒跚地跟上两人,心中暗自怀疑英格兰东南部的乡下比他想得要凶险得多。

等汤姆.巴克雷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堆沙袋边上,盖着不知道是谁的大衣,而一个满头银发、戴着顶老旧制服软帽的人正低头看着他。巴克雷眨眨眼睛,看着那顶软帽的毛边和那人背后还没完全亮起来的天空,清醒了过来。

“早上好,年轻人。我是第250中队的副官埃德温.费雪。”那个戴软帽的人说,“我要是没记错的话,你是我们新来的替补飞行员汤姆.巴克雷?”他向年轻飞行员伸出一只手。

“谢谢。”巴克雷一边回答一边抓住那只手——有皱纹和松弛的皮肤,但温暖干燥,非常有力——站起身,“你们是怎么知道——”这时他看见早些时候那个红头发的人,正把他的日志抛着玩。巴克雷眼下又困惑又疲倦,甚至来不及积攒怒气。

“抱歉。他有一半是法国人。不知道个人隐私怎么写。”费雪的语气仿佛谈及一个让人尴尬的亲戚,“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是要谨慎起见。”

“费雪老爹,这可不公平。”波布兰闻言抗议道,“是你坚持要搜他的身。”费雪充耳不闻。

“你们这些说一套做一套的虚伪英国佬。”波布兰翻翻眼睛,不过他没有为难巴克雷,只是把日志抛还给睡得头发乱翘的青年,“顺便一说,我叫奥利比.波布兰。”红发青年咧嘴一笑,他现在看上去清醒多了,但巴克雷只觉得此人变得加倍危险。

“我的自行车呢?”巴克雷后知后觉地提问,“我得想办法还给车站……”

“别担心,”费雪说,“白天他们会有人替你送到镇上的。不过说到自行车……”他看了波布兰一眼,后者移开了目光,并不打算交代任何东西。

“你们打算磨蹭到什么时候!”休兹的声音传来。

“现在只有早饭能让我迈动步子。”波布兰宣布道,“他们还没把厨房修好吗?”

“我们昨天收到了杰瑞的一点小礼物。”费雪转头对一头雾水的巴克雷解释,“我想你也能看出来我们为什么没法让你睡在柔软洁白的大床上。”他扫了一眼四周,经过一夜的清理,整个基地看上去还是惨兮兮的,在灰蓝色的天幕下,被焚烧过的机库像个张开嘴准备吃人的黑色巨兽。

 

事实上,厨房是整个下塔菲尔德基地为数不多还能正常运转的地方,昨天的轰炸毁掉了餐厅的天花板和大部分桌椅,但好在仓储没有多少损失,于是大部分人只能端着杯盘到外面的草地上继续吃东西。

“欢迎,还有你穿的那是什么破烂。”休兹扫了一眼巴克雷,“出发前找不到套像样的衣服就别想飞。”

巴克雷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已经变得皱皱巴巴的制服:“是,长官。”他脸红着离开了,祝他找衣服好运。

“哦?又有新的小鸭子?”莫兰比尔叼着半块干面包走了过来,手里握着几杯浓得像沥青一样的茶,“你可要好好把他们舔成型啊。”科尔德威尔趁机去够其中一杯,莫兰比尔则踢了他一脚作为报复。

“那也离不开你的舌头。”休兹面不改色地说,“转念一想,你还是把脏手指从小鸭子们身上拿开吧。”他转向先寇布,“我们还少一个飞行员。”

”麦凯恩要是没去医院那就正好。有人会想办法再给你弄一个飞行员来。”先寇布一脸“反正想办法的人不是我”的态度,他把目光转向另一边草地上围在一起吃饭的几个新人,“我好奇的另一个问题是,你们是不是又在合起伙来欺负新人?”

“没什么过分的。”休兹说,“日常而已——”他没说完,因为新人之一的伊万.高尼夫走了过来。

“我有个建议要提。”他停了停,又补上一句,“长官。”

休兹只是抬了抬眉毛。而波布兰好奇地从自己那碗燕麦粥里抬起头。

“我建议改变阵型。”高尼夫说,“密集队形太容易碰撞到相邻的飞机。”

“那是你水平太差。”波布兰满不在乎抹抹嘴,“你昨天是不是差点把那个威尔士人撞下去?”

“同一高度也不利于发现敌人。”高尼夫说,“上面的Me-109看我们就是一群待宰的羊。”

“那你有什么高见吗?有两个学位的人?”波布兰说,“你自己说的飓风火力不足。好莱坞式的个人英雄主义在这里可行不通,但三架飓风一起就有二十四台机枪对付一架战斗机——”

“别他妈傻了,”高尼夫不耐烦地说,“难不成你还觉得Me-109能乖乖停在准星里给你打?”

“停。”休兹抬起一只手,“我听够了。在地面上再怎么吵也没法把杰瑞给打下来,不管怎么说,攻击区战术(Fighting Area Attack)现在仍然是主流,而且我们今天要重新编队。”他看了那些新面孔一眼,“在他们记得起落架放下再着陆之前,说什么都是白搭。”

蓝眼睛和绿眼睛仍然充满敌意地看着对方,但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这才不是正经机场,”波布兰抱怨道,“这就是片大草坪、几个破烂小屋和更多破烂帐篷。”他说得没错,现在他们眼前这片空地看上去寒酸得很,之前的机场在昨天的轰炸后宣布彻底无法使用,于是他们只能转移到别处,机场代号仍然是悦石。不过也有让人高兴的地方——有人已经提前将需要的飓风运送到这里。

“至少能免于轰炸。”费雪说。

休兹将新来的巴克雷编给了莫兰比尔,补上麦凯恩留下的绿二的空缺。原先绿三的彼得.韦尔奇和红三的本杰明.戈登交换位置——在莫兰比尔的强烈要求下(“你不能一个人独占会飞的小鸭子。”)高尼夫则被分配到科尔德威尔那个分区,因此高尼夫现在是蓝二,约翰.沃维克则是蓝三。这样一来全中队以密集队形飞行的时候,波兰人需要注意的就不仅仅是前方和一侧,现在他斜后方还有个骂骂咧咧的莫兰比尔。而波布兰则只需要领着欧文.麦克法蒂安一人。

令波布兰感到有些古怪的是,对于这样的安排,高尼夫没有再提出什么反对意见,或许他只是看自己不爽,不愿当僚机。A小队(蓝,绿分队)在九点半左右被叫走执行临时巡逻任务,B小队则处于待命状态。和昨天不同,今天阳光很好,只有很高的地方有那么点棉絮似的云,像是杰瑞会来的好日子。波布兰躺在露水还没完全蒸发的草地上,手臂垫在脑袋下面,懒洋洋地看着机师们给飓风加油、清理枪管和装弹。

他刚刚开始感到无聊时,电话就又响起来了,他急忙吐掉叼着的草茎,爬了起来。几句简短的交谈后,休兹挂掉电话,把身边还剩下的飞行员通通轰了出去。

波布兰跳进附近的一架飓风里——里头一股子谷仓的气味,肯定是很久没使用的库存货,他有点想念直到昨晚之前都跟着他的那架飓风。片刻之后,他就和其他几个人迅速升上天空。

B小队在三千英尺左右的高度重新组成密集阵形。如果波布兰肯对自己诚实一点的话,他也绝不是攻击区战术的拥蹙,比方说,眼下他一回头就被后方的欧文.麦克法蒂安搞得心惊肉跳,后者实在靠得太近了,而且间距并不稳定——不,这不是战术的问题,他对自己说,是小鸭子还需要继续努力。

“黄二,这里是黄一。”波布兰打开无线电,“注意他妈的控制速度,你快把我的尾巴打掉了。”

更后方的休兹本打算出声警告,结果无线电这时传来了声音:“狗蔷薇领队,这里是肥皂盒,多佛港东南方向二十五架敌机,重复,二,五,Angels Nine(注1),正向北移动,准备拦截。”肥皂盒是分区指挥中心接线员最近的代号,显然哪个天才觉得这样能干扰窃听的德国人。

“确认,Angels Nine。”休兹命令道,“那么我们飞 Angels Ten,先生们。”肥皂盒没说到底全部都是轰炸机,还是有战斗机护送,以防万一,飞得更高总是没错的。他把油门推到底,同时向身后瞥了一眼确认僚机位置——

“跟上,红三。”他训斥道,“你他妈的在哪里?”

科尔德威尔拼命眨了眨眼,一直四下搜寻敌机和毫不合作的太阳让他眼睛生疼。A小队路过迪尔镇,现在正沿着海岸线向北飞,蓝绿色海洋在他们右侧缓慢翻腾。云量少得可怜,德国人连影子也没有,他拼命忍住了一个哈欠,接线员自从他们升空以来就非常安静。他并不意外,之前有太多次毫无收获的行动,这次或许也是其中之一。

“蓝一,这里是绿一。”莫兰比尔的声音传来,“看看脚下。”

科尔德威尔探出脑袋往下看,一架灰黑色飞机像条小鱼一样溜过深色的海面。接线员还是没有动静,片刻之后他做了决定。“绿分队,前去查看。蓝分队继续维持原定路线。”

“收到。”话音未落,绿分队的三架飓风就依次俯冲下去。

“是架Dornier 17。”早上刚到的那个新人的声音,“顺便一说,这里是绿三——”

而领头的莫兰比尔已经开火了。

如果那架Do-17 背对着他们仓皇逃跑的话,从天而降的莫兰比尔和他的绿分队或许能击落他。但Do-17 的飞行员发现他们后,采取了相当大胆的做法,他调转方向,加速前进,三个人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那架Dornier 从他们下方溜走,机枪子弹只能落在后面。

“操。”绿分队的另外两人都能听见莫兰比尔破口大骂。

“这里是蓝一,没有收获就继续原定巡逻路线。”科尔德威尔说。

他没能等到绿分队的回答,数十秒的沉默后,他准备再度下令,另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传来:

“蓝一,这里是蓝二。”那个轻微的东欧口音,错不了,“四点钟方向五架敌机,推测为Me-110。绿分队已经被击中了。”

彼得.韦尔奇并非故意脱离队伍,可惜他没时间跟休兹解释。

前一秒他还在拼命盯着休兹的尾翼看,下一秒他就听见机枪子弹砰砰撞过顶窗玻璃的声音,一瞬间的恐慌中,他下意识回头想看清敌人,这半秒种里,Me-109的一枚炮弹打碎了他那架飓风的尾翼,另一发撕开蒙皮、打弯机体的金属骨架之后,从韦尔奇的座椅背上穿了出来。

炮弹打断了他的脊椎,挤压他的内脏,在他的胸腔里开了个洞,出来的时候又打碎了两根肋骨,接着穿过他面前的仪表板,点燃前置油箱。顿时,驾驶舱里充满浓烟和火焰,而前窗上喷溅上去的大片血迹彻底糊住玻璃,严重干涉视野。

但那不再是彼得.韦尔奇要担心的问题。谢天谢地,他在燃油烧起来之前就已经死了。

而不远处在稍低位置、准备全油门爬升的沙列.亚吉斯.谢克利在黑视来临前把这一切都看了个一清二楚,唯独没看见另一架接近他的Me-109。

 

“你确定?”先寇布狐疑地看着高尼夫,“Me-110 ?”

高尼夫点点头。他还没来得及回答,波布兰就气喘吁吁地冲进了房间,休兹跟在他后面,脸色很难看。

“坏消息?”先寇布镇定地问。

“韦尔奇不见了,巧克力跳了伞。”波布兰说,“我们被人跳到了脑袋上。”这时,他才注意到高尼夫和其他几个A小队成员。“还有其他人呢?”

“巴克雷和戈登都被击中了。”沃维克说,他是蓝三,高尼夫的僚机,“至于莫兰比尔 ……”他向窗外偏了偏头,绿分队还剩下的那个飞行员正摊在门口的椅子上,事不关己地翻杂志——多半是从基地的公共休息室顺来的。

“我可以让人去找找。”先寇布说,“你刚才说是经过迪尔镇?”

“对,在他们追一架Do-17失败后,被几架Me-110干掉了。”高尼夫说。

“老实说,我没看见。”沃维克耸耸肩,“在听到他的警告之后,我就只看见冒着烟往下掉的飓风了。”

“我也没有。”科尔德威尔说,“但他们确实被击中了。”

“是Me-110,当时我在场呢。”莫兰比尔冷不丁地说了一句,眼睛仍然没有离开杂志。

这时,费雪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黑发的年轻人。“抱歉——”

“要换阵型。”高尼夫突然说,“不然下一次死的就是你。”他看了一眼新来的飞行员,后者仍然一副搞不清楚状况的表情,“不是你的错,队尾(tail end Charlie)是最糟糕的位置。”

“我没那么迷信。”那个还没来得及报上名字的新人说。

“不是迷信,”高尼夫说,“在那个落单的位置就是个很容易的目标。”他从胸前的衣袋里拿出了那本字谜书,“同一高度,四个颜色。每个颜色三架飓风挤在一起,观察敌情的只有长机一个——”他平举着书往前推,“只要有一架战斗机比我们高——”他的另一只手从上方斜斜打上书本。

“死透了。”莫兰比尔干巴巴地说。

“不行。”休兹说,“不提阵型优劣,现在没时间习惯新阵型。”

“你是老板。”莫兰比尔打了个哈欠,把杂志扣回脸上,休兹注意到他态度平静到有些反常,但他需要担心的事情太多,因此并没有放在心上。

“现在不训练你以后会没有足够的飞行员。”高尼夫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来一个死一个。”

休兹只觉得头痛。攻击区战术是教科书一般的传统,但是不算成功跳伞的谢克利,这已经是他们损失的第三个队尾成员。最终,他让步了。“所有人,都给我滚上飞机。”他说,“我们就额外多做一次巡逻,这一次是松散阵形。”

一阵嘟嘟囔囔的抱怨声。但飞行员们最终还是鱼贯离开。本来要统计战果的情报官却丝毫不见着急的样子,反倒起身捡走了莫兰比尔留下来的杂志翻看起来。

“这下你满意了吧。”走向停机坪的路上,波布兰捅捅高尼夫,后者不为所动。

“还不够。”他说,“问题不仅仅是这个。”

“你还没完了?”波布兰问。

“早得很。”高尼夫突然转向波布兰,“你不知道红队的两个人是怎么回事吗?”

“容易。”波布兰说,“不够小心,躲不开——理由随便你挑嘛。”

高尼夫第一次露出类似惊讶的神情。“所以你知道这是阵形的问题——”

“不,我不知道。”波布兰说,“我知道的问题是,人的脑袋后面不长眼睛。”他似乎打定主意不谈那些或者死了或者生死不明的人。

高尼夫摇摇头,如果这个人打算继续胡闹下去——

“我说 ‘雪人’,你话比我想象地还多。”波布兰继续说,但并不看他,高尼夫顺着波布兰的目光望去,发现他正盯着机场另一头停着的几辆汽车,“我是不是刚刚才说过问题是人的脑袋后面不长眼睛?”

高尼夫点点头,不知道他脑袋里又在琢磨什么。

“我可能有一个办法。”

Notes

1.Angel(s) 是英文中飞行高度简称,Angel One 是一千英尺高,之后以此类推,Angels Nine 是九千英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