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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那金子般的心变成阳光。”

     [这份手稿根据我的记忆与航行日志拼凑而成,出于尊重隐私与名誉考虑,在三位当事人都去世之前,它恐怕要一直留在银行的保险柜里。亚典波罗还在的话,可能会很遗憾这个戏剧化故事没法在舞台或者银幕上再现——它包含了太多秘密。但我对现状没有不满,故事发生过,故事需要被记录下来,不管过去多久,最终有人能看到,那就足够了。]

     我回想整个故事,试图为它寻找一个真正的、合适的开始,那个关键的,像撞针一样触发接下来一连串事件的时刻。坐在桌前,我脑袋里那个早夭的蹩脚历史学家像突然复活了一样,勤勉地梳理起每一条回溯的线索:或许是莱因哈特看着长姐的背影消失在寂静宫殿里的时候,或许是年轻的吉尔菲艾斯第一次乘着走私阳光的船、自库迈运河(Cumaean Canal)来到地下海,抬头仰望黯淡伪星的时刻,或许是郁郁不得志的殖民地小官员缪杰尔在南方古大陆迎来自己第一个孩子的时刻,而如果我允许自己陷入宿命论的感伤里,或许,半个多世纪前伦敦自地表堕落,甚至数百年前黄金树王室的一支被移栽到不列颠的土地上来时,这故事就注定要发生。

     不过我毕竟不是真正的历史学家,只是一个被噩梦追上不得安宁的普通列车长,所以,对我来说,这个故事开始于莫德琳疗养院一个无所事事的下午。

     一个月前,休伯利安号勉强从狼井逃了出来,但我却因为梦魇缠身而倒下。尽管我的机师们有些抵触莫德琳,他们还是日夜兼程把我送到了这里——莫德琳疗养院以角色扮演与谈话治疗闻名,号称无论爱人、朋友、亲人甚至远在阿尔比恩的时之女王,只要能为客人带来安宁、消除梦魇,莫德琳都能就地创造。

     和我的机师一样,我也曾对这旅游宣传册似的说法半信半疑,但自从狼井回来之后,顺利康复中的我也不得不承认,对于饱受噩梦与恐惧折磨、在疯狂边缘徘徊的航天员们来说,莫德琳的齐格芙莉德的确是指引人返回理性世界最后的街灯。而当日我在疗养院的庭院里闲逛的时候,遇到麻烦的,正是这位可敬的管理人兼治疗师。

     “你难道忘了自己是谁吗?”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请您立刻离开。”声音是从回廊另一头传来的,急促且坚定。我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看见几个警卫打扮的人正匆匆奔向一扇紧闭的门,其中一个已经扭开了门把手,冲了进去——

     “不,别,我说过,你们无论如何不能进来——”

     门像被大风刮过一样猛地弹开,强烈的金光从门洞里透出来,有什么东西闷闷撞击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我看见齐格芙莉德架着刚才冲进去的警卫走了出来,那人原来是眼睛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两个血淋淋的空洞,脸上的血和他身边人垂落的深红色长发混在一起,似乎是要喊叫却发不出声音。

     “需要帮忙吗?”我问。

     她果断地摇摇头,示意我赶快扶住另一边,同时镇定地指挥在场的其他人赶快去准备另一间治疗室和药物。直到另外几位治疗师把警卫送进去之后,她才仿佛松了一口气似的靠在墙边。我犹豫片刻,递过去一块手帕。

     “谢谢……我没想到您还在这里,杨威利车长。”她说,“很抱歉让您看到今天的事……恐怕对恢复没有什么好处。”

     虽然很想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但看着人的眼睛被挖出来也不是什么能轻松糊弄过去的事件。“是很棘手的病人吗?”

     她捏了捏鼻梁:“这不是个适合说话的地方。到我的庭院来吧,我该请你喝杯茶。”

     齐格芙莉德的庭院离主建筑不远,那里同样有遮断星光的深红色玻璃,壁炉正不紧不慢地燃烧着,磨旧泛光的扶手椅很柔软。一杯加足了唱诗蜂蜜的茶下肚足以缓解任何不适,舒适的睡意几乎要把我的好奇心溺死,我几乎要准备假装刚才的异状没发生过,但齐格芙莉德开口了。

     “如您所见,只要客人需要,我们的治疗师可以成为任何人,“她想了想,又认真纠正自己,”不对,还有老鼠、陶土人、恶魔,以及我们带上天的任何一个智慧种族。”

     我点点头。

     “但很可惜,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莫德琳的疗法本意是为了帮助病人从噩梦与恐惧中走出来,不是让病人陷入对治疗师更深的依赖。”她抿紧嘴唇,“越过医患界线的就更加不能容忍。”

     “刚才那位病人也是吗?”

     她不情愿地点点头。

     “我可能会不想知道真相……不过,警卫的眼睛是怎么回事?这位病人难道是滥用暴力的类型?”

     “不是。”齐格芙莉德很快地说,“警卫是自己把眼睛挖出来的。他没有做什么,只是……坐在那里。可是在我之前负责他的治疗师都变得不太正常。”她在烧得旺的壁炉边上打了个冷颤。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沉思道,“我已经尝试过沟通,但他并不肯让步,仍然坚持我是他的幻觉——”

      “我猜,基于医患保密协议,你不能告诉我他要你扮演什么吧?“

     她斟酌了一会儿:“原则上不能。但情况很特殊,如果他不离开,可能会威胁到其他的病人。”她停了停,“实际上这是这个病人最奇怪的地方,他来的时候受了伤,也有很严重的梦魇……但他一开始就没有要我扮演什么人。”

      “还有一件事我很好奇。”我说,“你似乎不受那位病人的影响?”

      “是的。”她皱起眉头,“他们都说在光里见过恐怖的东西,可我看过去的时候,只是阳光而已。但我无法跟他沟通——”

      “——因为你就是他的幻觉。”我说,“这可真是遇到难题了。你之前认识这位病人吗?”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我已经不记得自己在成为疗养院管理人之前的事了。”她低下头,又望着我,“我知道这是个很危险的请求,但我们之前交谈的时候,你说过,地下海的可汗水手们有办法对付阳光造成的恐惧。你能否帮我请这位病人离开?”

     她倒是没说错,我跟着父亲杨泰隆在地下海航行的时候,确实有办法临时对付阳光,再说,我已经在莫德琳疗养院白住了太久,于情于理我至少都该尝试一下,何况我自己也很好奇。

      “我愿意帮忙,但可能需要一些额外的协助。”

      “请注意安全,无论结果如何,我都非常感谢。”分别前,齐格芙莉德轻轻握了握我的手,我这时才注意到她还戴着绒手套。

     她倒是真心实意,可我还是忍不住想,说不定再过五分钟,我就会后悔。

     我拂开沉重的天鹅绒帘子,差点一脚踩上去。“你是我见过最蹩脚的治疗师。”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传来,“连妆都不化吗?”

     “我不是治疗师。”我说,“我只是想来找你谈谈。”

     “是她派你来的吗?“

     “谁?”我明知故问道。

     “我们永恒的女王陛下。”那个声音责难地质问,“她欺骗了我,现在还想命令别人再让我走开?”

     这倒是个意外的回答。“呃……我觉得这其中有些误会,先生。我跟阿尔比恩那位女王没有半点关系——我的父亲出身地下海的可汗之影,我的母亲来自已经被抛弃的表层国家。”我眨眨眼,心想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要是能看清楚就好了,“我仅仅是受疗养院管理人齐格芙莉德之托,你恐怕已经威胁到治疗师和其他病人的健康,我只是尽可能礼貌地请你离开。”

     接着,我对上了他的眼睛——我不是用自己的眼睛看到的,却比用眼睛看见还清楚,那双冰蓝色眼睛像两口冻住的深井一样回望着我,与此同时,我突然产生了一种想抓过什么东西、一把扎进喉咙里的冲动——不该说的话就该主动塞回去,钢笔,对,我肯定还有什么尖的东西,肯定想跟我的喉咙打个招呼呢——服从,太阳命令你服从、屈服、献出自己——

      然后他垂下了目光:“她真这么说?”

     那眼睛和自毁冲动都消失了,刚才清晰锐利的影像又变成模糊一片,散瞳剂仍然在正常发挥作用。我心有余悸想,幸好来时取下了身上所有可能致伤的尖锐物品。不过事已至此,我也只好硬着头皮道:”是,这跟女王陛下毫无关系。希望你离开的只是齐格芙莉德女士。“

    他一个箭步跨过来,打开我握紧的左手,这时我才注意到模糊的颜色和金属的触感——我是什么时候把挂在脖底的铜钥匙扯下来了?“散瞳剂,聪明的做法。至少你会动脑子思考。”他冷笑道,“但很多东西不是只有眼睛能看得见。”

     ”齐格芙莉德,所以她现在这么称呼自己了?“他的声音到了另一边,更像是喃喃自语,“姐姐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出乎我意料地,那金色的影子又走近了。”至少再让我见见她。“他说,”我想……我想向她道歉。”语气突然变得真诚温柔,要不是想起齐格芙莉德的请求和警卫脸上那对血淋淋的空洞,我几乎要被说动了。

     ”我想她坚持要你离开,先生。你在这里,不仅仅是对她,对其他的病人也有威胁。“虽然是应齐格芙莉德的要求,但我说出这些话时难免有种陷入他人麻烦的尴尬——而且那人的轮廓正在变清晰,散瞳剂的时效快过去了。

     “——我可以命令他们好起来。”不容置疑的声音,“恐惧不过是向更高力量示弱的表现!”

     “真要是有这么容易的事就好啦。”我忍不住说,“你难道天生就这么习惯践踏别人吗?”

     我本以为他会暴怒,但他倒退了一步,仿佛我刚才捅了他一刀似的。我揉揉眼睛,散瞳剂的药效彻底消失了。这时我才有机会好好打量起这位名字都不知道的病人来:他看上去年轻英俊,不超过二十五岁,穿着笔挺的伦敦舰队制服。背后璀璨星光透过深红色玻璃落在金发上,让人想起旧书图画里日落时分的稻田——曾被人怀念的、被抛下的、不再存在于这崇高天野里的东西。

     “很久没有人敢这样跟我说话。”他冷冷地看着我,”我可以让你再也无法离开这里。“

      我耸耸肩作为回答。无论哪一家伦敦公司,都不可能用实际年龄也这么年轻的人指挥舰队,所以只有另外一种可能,他深受伦敦皇室信任,有大笔时间矿津贴保持年轻。

     “请便。”我说,“但这里是塔克缇反叛军(Tackety)控制的区域,他们的斥候对操纵方向盘可能不怎么灵光,但相当舍得子弹啊。”说实话,塔克缇反叛军到底还在不在这一带巡逻,我一点底也没有。

     但他却让步了。”我本以为这是个奇迹。我本以为还可以挽回点什么。“离开前,他说,“总是她先让步的,我本来以为这一次只要我主动——”他披上大衣,不再说话了。

     他沿着小径走出去,我看见有路过的人突然匍匐在地,亲吻他靴子踩过的土地。

     “他是这么说的?”齐格芙莉德问。

     我点点头,看着面前香气四溢的红茶,却突然没了喝它的兴致,“我不认为他是因为我那没什么分量的威胁离开的。虽然我无意打探隐私,但是,你真的没有对我说谎吗?”

     “不,请相信我,我绝无此意。“红发的管理人说,”只是……扮演别人太久,我不知道哪些是我自己的真实。“

      我等着她说下去。

     ”我确实不记得自己在成为管理人之前的事,“她沉思片刻,“但曾经有几位客人声称,他们在不同的地方见过我:一位说,曾经在渴求地平线见过我,很好奇我作为表层世界的居民,怎么会来到崇高天野,第二位说在旧伦敦的海军办公室见过我,说我是海军的雇员,至于第三位,“她皱起眉头,”他说曾眼见过我与女王登上过阿尔比恩的钟表太阳——“

     “听上去你有过很多人生嘛。”

     “我不知道。这也可能是误会,但是——”说话间,她已经摘下一只长手套,将袖子卷起来,又解开衬衫领口——裸露出来的部分不是柔软皮肤,而是青色的、隐隐发光的玻璃。

     “里面也是一样的。”齐格芙莉德低声说,“整个躯干到左臂,都是这样。”

     “是钟表太阳。“我说,想起休伯利安号在阿尔比恩大区航行时不慎撞开的那些棺材,里面到处都是碎玻璃,”一定很不好受。“

     她摇摇头:“只是有点不方便。更重要的是,第三个客人也许没有说谎——杨车长,这也就是我无法告诉你更多信息,也无法跟你保证我说了全部真相的原因。”她沉思了一会儿,“但是我很想知道,在这里工作太久,我们很容易忘记自己究竟是什么人。”

    “我倒是可以帮你顺路打听一下。”我说,“反正也是时候离开了——再待下去,连启动火车头的燃油都要买不起啦。”

    她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只银色的挂坠盒递给我,链子已经断掉。打开之后,里面是一缕红发和她的小像,我不解地望着她——这更像是悼念物。

     “是一位病人的付款。”她有些抱歉地说,“他说是在一艘废弃的无畏列车上捡到的。我没有别的相片,这是我能找到最接近的东西了。”

     “那还真是巧合。”我很惊讶,这世界上有完全相似面孔的人有几个?也许是另一条线索。

     “很高兴看到你完好无损地走出来,车长,再不回来我们就要把车上的酒都喝完了。”波布兰(是波布兰吗?)说,“虽然我不喜欢这个地方,不过看样子高尼夫这家伙有时候也会做正确的事嘛。”

     “也替我向高尼夫道谢,你们从狼井一路开过来一定很不容易。”我说,“原谅我实在搞不清你们是谁在外面。“

     ”当然,当然,他这不是去休息了嘛。我会想起来的,先替他谢谢你。”他敷衍地回答,似乎更急于离开这个地方。

     “不要恐慌,波布兰。”我好笑地看着他,“莫德琳的管理人是个好人,她不会对你或者高尼夫怎么样的。”或许应该介绍他们认识一下,莫德琳的管理人和波布兰想象的肯定不一样。

     后者已经放上启动按钮的手停了下来。“等一等,你可从来没告诉我管理人是位女士。”

     还是改日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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