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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GO] Recurring Dreams 复现梦(喀耳刻/奥德修斯,奥德修斯/佩涅洛佩)

预计阅读时间: 25 分钟

摘要:来迦勒底以后,奥德修斯会做梦。他睁开眼睛,仍然记得那冰冷小手掐着他脖子的触感。又或者,奥德赛隐去的细节并不只有雅典娜送他的礼物。人们为了不同的理由扭曲故事。

成人分级,Non-con/Dub-con(非自愿性行为),窒息,监禁,少量暴力描写。

奥德赛,FGO以及The Penelopiad设定混着用。主要是为了我爽而瞎编,问就是原典很有问题我更有问题。

看清楚了斜线前后有意义!!!喀耳刻/奥德修斯,奥德修斯/佩涅洛佩,不认真读警告点进来被雷你自找。我唯一的辩白是,型月,Love is not that fucking simple. 

 

     刚来迦勒底时,奥德修斯发现自己仍然保留着异闻带的记忆,而泛人类史的部分则存在不连续的空白。除此之外,他还会做些怪梦,他把其中的一部份告诉了御主。

     “记忆上的空白?大概是因为异闻带的影响而召唤不完全吧。至于做梦,很可能是一种补完丢失记忆的方式。”御主点点头,“至少玛修是这么告诉我的。实在记不得就去翻翻奥德赛吧,说不定能对上呢。”

     英灵原本想再说些什么。毕竟睡魔的梦来自两个不同的出口,通过牙骨门的梦是永不会实现的幻影,而通过角骨门的梦——最好还是不要再想下去。于是他礼貌地道谢,告辞了。

     当晚他在自己房间的黑暗中睁开眼睛,仍然记得那冰冷小手掐着他脖子的触感,耳边隐约回荡着振翅的声音。于是奥德修斯不再睡了,翻开白天御主几乎是强行塞给他的奥德赛。

     “……当塞西用长棒点你时,你必须拔出身边的剑冲上去做出要杀她的样子。她将惊恐退缩,并请你跟她上床……”

     不对,梦里喀耳刻一早就发现了他藏着的剑。惊慌只持续了一瞬间,她灵巧地扑打着翅膀跳起,躲开了他的剑锋,挥舞手中的长杖狠狠击中他的脑袋——托赫耳墨斯的福,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被变成猪,但魔女不犯同样的错误,她有的是对付人类的魔咒。一阵天旋地转,他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仰面躺在地上,自己的剑尖抵着脖颈。一道冰冷的血线缓缓流下来。

     “我是搞不懂为什么麦粥没有用啦。”女妖娇小的脸孔凑近,粉色长发垂下来,几乎要拂过他的脸,“但你有副好皮囊。”她伸出小手拨开挡在他眼前的一缕额发,他挣扎着想躲开,但仍然动不了。

     “可是掀主人的桌子可不是亚该亚人做客应有的礼节吧?”

     “合格的主人也不会在客人的食物里下毒。”他知道这多半会激怒她,但他忍不住。

     他尝试想踢开她,但没有神的帮助,凡人无法对抗女妖的魔法。她的翅膀投下阴影,仿佛在进一步侵犯他私人空间。“拉厄特斯的儿子,伊萨卡的奥德修斯,金棒神斩杀巨人者的曾孙,凭着诡计骗开了特洛伊城门——但我看你要先学会信任。”她咯咯笑道,冰冷的小手抚过他的面庞,逐渐下滑,在他动脉处逐渐收紧,“首先要学会放下剑,与人交颈而眠。”

     接下来是他没有告诉御主的部分。交颈而眠?那梦里他一整夜都没有合眼。而醒来之后他很长一段时间不想再入睡。

 

     他还没有在迦勒底见过喀耳刻。倒是自从他在厨房喝了麦粥而无事发生的消息传开后,他收到了各路从者(大部分他都不认识)主动送来的奇怪食品,连御主也找到他,耳根发红地塞给他几块巧克力。

     奥德修斯的不解只持续了片刻。一番思考后,这变得很好解释,迦勒底厨房里有着来自不同时代的各色食物,出于谨慎他选择了自己熟悉的那一种。他吃的时候没觉察出异样,但后来在和其他从者的闲聊中听说了情人节(圣杯给的现代知识倒是挺全面)时迦勒底差点变成猪圈的惨状。于是答案不言自明。

     “……喀耳刻还是这样吗?”他看着那些巧克力问。

     御主立刻露出被揭穿阴谋的懊恼表情。“就这么一直放着很浪费嘛。”

     “不过,嗯……不过她不是坏人哦。”御主又说,“其实挺率性可爱的,是自然的鹰之魔女嘛。”

     奥德修斯哑然失笑。

 

    自然和率性,还有点天真。御主如此评价,说到底也没什么错。你无法跟自然之力讲道理,海浪将船只撕成两半时也同样无辜又无情。她的小手掐得他眼前发黑,四位侍女一齐上前将他拖到喀耳刻的床上——她们是泉、林和入海的圣河的女儿,各个具有凡人无法抵抗的神力。他最后看见喀耳刻再次挥了挥长杖,然后迷雾笼罩住他的眼睛。

    他呼吸变得急促,这和在战场上倒有点相似,不知道攻击会从何处来。之前紧缚四肢的魔力似乎暂时消退了一些。他张了张嘴,想开口说话,但喀耳刻伸出纤细食指制止了他。

     “嘘——”他听见她耳语道,“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水手,你们总是想要同样的东西。但现在不是你跟我谈条件的时候。我可以杀了你,或者将你变成懦夫。但我眼下想要欢愉与陪伴。”有人分开了他的双腿,冰凉柔软的,别人皮肤的触感,女妖的不朽衣衫轻柔抚过。“所以安静,赫耳墨斯的曾孙,我不会重伤你,至少今晚不会。”

    权衡利弊片刻后,他顺从地点点头。于是女妖笑起来。

     “你很聪明。你不想死,我也不想你死。”鹰之女妖凑近了些,尖耳朵边的羽毛蹭着他的脸,“乖一点,等下别叫得太大声。你的同伴们虽然外表变成了猪,但还保留人的心智呢。”

     他别开脸,索性闭上眼睛。

     奥德修斯凝视着自己房间的天花板。漂流的十年间他不是没想过死。最绝望的时刻他宁可死去,至少在冥府里,亡魂有给生者托梦的权利,他可以告诉佩涅洛佩不要再等——特勒马卡斯已经接近成年,她可以嫁给喜欢的任何人,又或者,只要等得足够久,他一定能与佩涅洛佩再见。

     是的,如果喀耳刻不曾派他去地府,或者他不曾见过阿喀琉斯和其他人的亡魂,他会这么做的。毕竟,人要死去比想象中的更容易,无论是勇敢的战士还是不小心摔死的冒失鬼,亚该亚人死后去的都是同一个地方,他不会错过她。但他曾经渡过洋川,活着来到过哈德斯的领地。在那里,他遵循女妖的指示,挖出一腕尺见方的壕沟,在边缘浇上蜜与乳,再来是甜酒,然后是清水,最后将牺牲的血灌满壕沟。亡灵成群现身,争先恐后想要一尝鲜血的滋味——只有血再次流过它们,亡灵才能再一次会想起为人时的经历。

     而他拿着剑守在壕沟边,赶开其他的亡者,只等待先知的预言。

     亡灵的哭号他已经听得够多了,比暴风雨时的大海更加可怕,哭诉地府的可怖与孤独,嚎叫宁可在人世为奴也不愿在阴间称王。不,他不全是因为胆怯,他不愿自己以那样的形态再见到佩涅洛佩,也不愿见到她变成苍白狰狞、不肯安息的死者。她应当永远属于被阳光眷顾的土地。

     或许正因如此,奥德修斯想,佩涅洛佩才不存在于异闻带。追求永生神话时代和不肯转世的死者又有什么分别?他不配再见到她了。

     他不该在这个梦之后想起她,那感觉近似背叛——但又真的不该吗?与喀耳刻共枕的第一晚充满陌生的恐惧,精明的、依赖仔细观察对手做出决定的奥德修斯不得不被迫交出依赖的五感,如同被剥去盔甲、夺走武器的战士。你问喀耳刻打开他的时候,水手在想什么?他在想,多年前那个婚礼当晚,在上了锁的婚房里,不满十五岁的佩涅洛佩独自面对他时,是否怀着同样的恐惧。

     

     和佩涅洛佩相信的不同,他不是到那天晚上才正眼看她。是的,尽管所有的聚会(甚至包括她自己的婚宴)上,人们的眼睛都黏在光彩照人的海伦身上,没人真正注意她,但也给了奥德修斯绝好的机会观察她。觥筹交错中,他记得那双眼睛,属于丑女孩的,坚硬愤怒又冰冷的眼睛。和海伦被无数的爱浇灌出的动人明眸不同,那是双知道自己处境不利、又不得不只依靠自己的人的眼睛。

      等到新婚之夜,众人欢闹一番,锁上门不怀好意地等着听响动,那双眼睛转过来看着他。

     她走上前,仰起脸来:“做你该做的,摸着黑你也勉强能把我当成我的表亲。”她倒像个斯巴达公主,如果双腿没有抖得那么厉害的话。

     奥德修斯叹了口气:“你太看轻自己了。“他又俯身耳语道:“我不会伤害你。这事若做的正确,不会痛的。但门外的人——不妨这样说,结婚是社会允许的强暴,不听到满意他们绝不会离开。我听人说你很聪明,如果你能假装哭叫几声再好不过,这样他们会走开,我们就有一整晚的时间了解彼此,成为朋友。”

     她仍然很害怕,但不再发抖了。“这我倒是可以做到。”她回答,“我已经哭得够多了。”

    多天真的回答啊。他想,现在他审视这些梦的碎片,觉得仿佛是哪一位神灵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决心要让他们陷入更大的不幸里去。佩涅洛佩在他离家的二十年中所流下的眼泪或许能填满整片海,但那一晚她没有哭,而他为此隐约感到骄傲。他们谈论很多东西,机敏的奥德修斯天生就是倾听者,他恰到好处地提问,仔细收集线索,观颜察色——

     “——这样便能得知人心中真正渴求之物。”那晚,他对佩涅洛佩这样说,“三姐妹正是抽出这条最重要的红线来操纵人,欲望与秘密比刀剑都强大。”

     “那你也想要这种力量吗?”佩涅洛佩问他。

     “觊觎神的力量会招致灾祸。”他说,“不,伊卡柳斯的女儿。我只是力所能及地保卫自己的生活——你很快就会发现,伊萨卡不比斯巴达,人要利用好手边的一切去幸存。”

     “包括我的嫁妆和我吗?”佩涅洛佩问,“父亲怀疑你在比赛里动了手脚。”

     奥德修斯不为所动。“我要和谁去策划这样的阴谋?”他低声笑道,“人人都想与你和你的嫁妆结婚,与斯巴达结盟,这千真万确,我也很高兴你比传闻中还要聪明得多,作为伴侣,这品质给我一千个海伦我也不交换。但是,伊卡柳斯的女儿,偶尔也把尖锐的智慧收起来吧。给我讲讲为什么他们管你叫’小鸭子’?”

     “你要先告诉我你腿上的伤疤怎么来的。”

     当然,人要获取秘密,就要拿出自己的来交换。于是他讲了那个到外祖父领地上作客打猎,却被山猪意外袭击的故事。佩涅洛佩抱着膝盖坐在床上,一言不发地听着。末了,她说:

     “你有没有想过,走进陷阱里的可能不仅仅是山猪?”

     “我想你得再说明白些。”但他已经隐隐约约有所觉察。

     似乎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冒失,佩涅洛佩只是摇了摇头。“该我了。”她说,“在我出生不久,我的父亲伊卡柳斯曾得到过我将来会置他于死地的预言,于是他向震地神献上祭祀,愿意交出我来破除这个预言——他把我从悬崖上扔进了海里。”

     “但他忘了我的母亲是个水中仙女,尽管我不能够像她那样天生自如地游泳,但仍能勉强浮在海浪之上。就在我被淹死之前,有群鸭子救了我,将我带回岸边。父亲见了这一幕,改变了主意,将我养大。”

     啊,所以那解释了她宴会上那双冰冷愤怒的眼睛。奥德修斯想,第一次尝试过后,伊卡柳斯畏惧了,他仍然害怕这个女儿,却不敢再轻易尝试杀死她,于是急于把她嫁掉。

     “所以,我在想,也许。”她沉思片刻,开口了,“或许我们都是失败阴谋的幸存者。”

     “你是说,我的外祖父不愿兑现承诺,想要独吞给我的钱财吗?”他平静地说出了她的暗示。佩涅洛佩眼中闪过戒备,她仍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能信任对方,但她克制得很好。

     “也许你是对的。”片刻之后,他轻轻笑了,“我想你肯定是听过了他的好名声,他自称是赫耳墨斯之子,小偷,盗贼,骗子,据说这辈子从未讲过一句真话。是的,你很可能是对的。我们都是幸存者。”

     她点点头,冰凉的指尖寻找到了他的手,捏了捏。“那么,你就是我的盟友了。”她说。

     

     记忆或幻觉,复现梦如同雨水般落下,这些细微的时刻根本不会写在史诗里,不会被记住和传颂,因而英灵奥德修斯对此感到陌生——在这里他是个寻找同谋的骗子,是被命运困住的人,不是什么无畏机敏的冒险家。他原以为是自己凭借狡黠与一点运气赢得了她,婚礼当晚他就找到了佩涅洛佩的那条红线。但直到他被强行拖到喀耳刻的床上时,佩涅洛佩那夜举止的另一重意义才开始浮现。

     若敌人暂时无法战胜,那就想办法结盟。

     于是他听见自己像那个新婚之夜一样开口了,只不过这次他在相反的位置,声音嘶哑而颤抖。

     “喀耳刻,别……”

     起初,喀耳刻并没有听他说话的兴趣,只是加大了掐他脖子的力度,第二天那里一定会留下淤青——如果他能活到第二天。他听见自己短装撕裂的声音,最先进来的是抹着油膏的打转的纤细手指,然后手指的数量逐渐增多,玩闹般地屈起又伸直。他勉强咽下呻吟,然后有什么坚硬的东西毫不留情地进入他,他差点痛呼出声。灼烧的剧痛又渐渐变成快感。等他完全硬起来之后她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又来骑他。她兴奋时在他后背留下道道抓痕,如动物刻划树木标记领地,放缓时又附身舔去他的眼泪。

     可让他感到恐惧的是,喀耳刻那对大鹰的翅膀始终温柔地将他收拢藏好,如同佩涅洛佩的粉臂在欢爱后搂抱住他。佩涅洛佩的手指轻轻摩挲他的后颈与发尾——她总是喜欢这么做,还开玩笑说他该把头发绑起来,戴上面纱,换上她的华服与首饰,走上集市,绝不会有人认出来这是机警的伊萨卡王。

     “琥珀很衬你的眼睛。”她指尖轻轻绕起他一缕头发,“我有这么一条项链,我们应该试试,别人问起,就说你是我新买的女奴。”

     “那你恐怕还要跟人解释,为什么你要买一个哑巴,还要给她盛装打扮。”奥德修斯低声笑道,“人们不傻,会看出来的。”

     “看出来最好。”佩涅洛佩眼睛亮起来,“这比你往土地里撒盐还有用,人人都会觉得你真的疯了。”

     “佩涅洛佩,”他叹了口气,“伊萨卡有一个装疯避战的王就够了。我们还需要一个王后管理土地与牛羊呢。”

     奥德修斯忍不住为这段梦境微笑,尽管他爱着佩涅洛佩,但作为英灵,爱更像预先写好的概念——他能成为英灵,正是因为他坚持要回去,爱是他作为英灵存在的一部分,因此难以描述。复现梦带来的,这些轻易就消失的时刻让他有自己仍是人类的错觉,无论如何坚持提醒自己已是英灵,沉湎过去毫无意义,他还是很珍惜这样的时刻。

     但奥德修斯内心仍有一部分疑心这是睡魔的恶作剧,也许是圣杯的诱惑,或许是别的什么在推动这些复现梦。他无法阻挡解决难题的诱惑。于是某一日,他找到了迦勒底的文职人员,要求访问图书馆与泛人类史数据库的权限——或许不能找到盖棺定论的信息,但看过总比没看过要强。

     面对御主和其他人的疑惑,他再自然不过地回答:“对于冒险,了解自己和了解敌人一样重要,御主,我希望能祝你们一臂之力。”想了想,他又补充道,“尽管不再是人类……我也很想念佩涅洛佩,即使无法再见到,我也想再回忆起来,看到她的一点痕迹就很高兴了。”

    如他所料,这话一出,御主几乎顿时就让步了。“唉,要是伊阿宋有你一半对佩涅洛佩……就好了。”御主苦恼地小声说,“看着年轻时的美狄亚小姐总是让人觉得心碎呢。”

     “美狄亚……喀耳刻的侄女吗?”

     “嗯?您找我吗?”明快温柔的声音,一个浅色头发的女孩从不远处的档案柜探出头,小步走过来,好奇地打量着他。

     “哇,所以这就是让姑姑前辈愤而剪了短发、单恋许久的男人吗!”少女眨眨眼睛,又低下头,“对不起哦,因为好奇太久所以就忍不住说出来了。”

     “她并不爱我。”奥德修斯困惑地说,“她只是……做了她自己。”

     然后他听到御主失望地叹了口气。“我们走吧,美狄亚,你不是说还要去厨房试试新料理吗?”

     有趣的反应。这么说迦勒底的这位喀耳刻和复现梦里有些不一样。

     当晚,复现梦如约而至。这一次很安静,看样子是在他伊萨卡宫殿里的宴会厅里,他听见连绵雨声。

     “他们说你善于解决问题,我的丈夫。”佩涅洛佩正俯身照料火堆,“但你有时候会为了解开一个结,又打了一个更难解的结。”

 

     奥德修斯当然知道她是在说海伦那场婚约带来的一连串麻烦。是他提出那个求婚者盟约,若有人将海伦从她选择的爱人身边夺走,所有人都应去讨伐那个破坏规则的人。盟约本意是为了避免亚该亚内部无意义的纷争——伊萨卡从中得不到任何好处,却没想到敌人来自特洛伊,而阿伽门农征服的野心想要驱赶所有人上战场。

     他装疯的把戏最终还是被拆穿——毕竟他没有真的疯到能看着自己的儿子被杀死在眼前却不为所动。阿伽门农临走前威胁,如不带兵一同前往特洛伊,就要将伊萨卡变成焦土。

     这些佩涅洛佩全都知道,因此她才配合他演那些装疯的滑稽剧。或许她也知道他正是利用那个盟约获得了廷达俄瑞斯的支持,后者帮他在赛跑中作弊,赢得了佩涅洛佩。

     “想把你藏起来,藏到除我之外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出征的前一夜,佩涅洛佩抱紧了他,罔顾自己比丈夫小了不止一圈的事实。“你是我的丈夫,让别人去为了海伦流血吧——阿伽门农凭什么从我这里夺走你。”

     奥德修斯在黑暗里睁开眼睛。脱下的埃己斯的眼睛部分泛着淡淡荧光,对他报以凝视。

     喀耳刻绝不会这样说。复现梦里,她大部分时间待他如战利品,兴致来时听他讲故事,对他珍爱摆弄。有时候她会藏起奥德修斯的披风,故意让短装遮不住的那些伤疤和红痕愈合得很慢,这样他那些手下人能盯着看更久。是的,他怀疑她选择把他们变回来只是为了享受这样的时刻。或许还有可怜士兵们称颂她为慷慨女主人的时刻——她喜欢别人依赖她。反正,不是他微不足道的威胁——只要她乐意,男人们带来的武器随时可以指向他们自己。

     某次梦里,他听见自己假装不经意问起喀耳刻的魔术。“把男人变成猪?这是很简单的魔术。”魔女大笑着回答,“我都用不着改变本质,你们本来就是这样的生物——小猪仔还要更好些呢。”她歪着脑袋打量着他,眼神闪亮像小孩子拿到新玩具,“但你作弊了。”

     他理当恨她。他不清楚自己的部下知道多少喀耳刻对他做的事,但他们看着他的时候目光会从面孔移到脖颈、胸口、以及更暧昧的位置。他从喀耳刻的居所里出来时,有人会吹起口哨,他报以微笑。跟着他来到喀耳刻门前的欧吕洛卡斯恐怕知道大部分实情,这个秘密显然给了他日后挑战奥德修斯的勇气——

     他感到一阵恶心。他记得欧吕洛卡斯后来无视他的命令,趁他熟睡时,带领其余部下宰杀了阿波罗的牛羊,因神罚一起葬身海底。而喀耳刻此前早已警告过他。他不知道该恨谁。

 

     或者他该忘掉所有这些,哪怕复现梦真的从角骨门来,那也都是死者的虚影了。

     不过睡魔或许不这么想。

      黎明之前,奥德修斯被伤口痛醒。风从黑暗的海上吹来,火堆已经熄灭,他冷得再也无法入睡。于是他干脆披上厚重毛皮,走到门厅。借着拂晓前暗蓝色的天光,他看见喀耳刻站在花园里,脚边的篮子里是新摘下的草药。(她说过有些草药只能在特定时间采摘才有作用。)魔女没注意到他,或者注意到了也并不在意。借着翅膀,她灵敏地跳上断了半截的立柱,就那么站着,遥望翻涌的铁灰色大海。风吹起她不朽的衣衫与发丝,不久之后黎明女神的玫瑰色手指点亮东方。那对大鹰的翅膀挥开黑暗,仿佛呼应黎明女神似的,闪着耀眼光辉带着她向着朦胧的灰蓝天宇飞去。无论他如何忌惮她,那是美,无可辩驳的,像一柄长枪一样将他钉在原地。

     他对美并非毫无认知,他也曾经是海伦的追求者之一。美有自己的一套法则——即使在特洛伊战争最惨烈的时候,双方士兵们看到海伦走过城墙上的身影依然会屏住呼吸,他早该知道了,美不是柔弱无害,像奖品一样可以赢得占有的东西,美嗜血又无情,要求牺牲。人们为海伦献上雅典,献上特洛伊,献上为她征战的千艘亚该亚战船。美要求爱与爱的证明。海伦能做到,喀耳刻恐怕也能做到。

     奥德修斯在想是否有人曾经告诉过她这一点,但这是个罕有人迹的岛屿,奇迹发生与一朵花开放同样无人注意。然后,有什么东西自他脑中倏忽一闪,仿佛织机交错复杂的线阵中瞥见了转瞬即逝的红线,于是他沿着轨迹追了下去:

     “喀耳刻,美丽的大洋神之女。”天完全亮起来之后,他听见自己高声呼唤她,“你不许水手离开,那你自己真正离开过这座岛吗?”

     喀耳刻像只真正的鹰一样,停在窗边打量着他。“奥德修斯,奥德修斯。”她说,“你太聪明,也太傲慢了。”

     没过多久,喀耳刻便打发他去冥界。

     “你不满足直接杀死我了吗?”他望着坐在露台边缘上的鹰女。

     “说不好。”她居高临下,长杖横在身前,玩味地看着他,“既然你真这么想离开,我便要你去听取先知对旅途的预言,如果你中间不小心死了,那只能怪你倒霉。”

     “我请求你别这么做。”他说,“从未有人从哈德斯的领地回来过。”

     “那你放弃不就行了。”喀耳刻眯起眼睛回答,“要么去,要么永远留下来。或许你还能在那里打听到你妻子的消息呢。”想到这里,她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就像我说的,她可能嫁给别人,也可能早就领先你一步死去。要我说,为了你自己好,你最好别去知道,我一直觉得智慧对于你们男人来说是不是过重的负担——”她暗示性地瞥了一眼长杖,“而我总是很乐意帮忙减轻这些负担。”

     他们对视了一会儿,接着他走开了。

     第二天,他们在海滩上造船。

 

     奥德修斯再一次挣扎着醒来,复现梦来的时间和内容越来越不讲道理。他决定找机会再和御主谈谈——不,他还没准备好再次直接面对喀耳刻,无论迦勒底的这个有多不一样。

     “她深爱着你。”御主看着他,“她对圣杯许下的愿望是——”

     “御主,别在这里说。”奥德修斯抬手阻止,“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英灵的本质是什么?”

      “什么?”御主挠了挠头,“人类的信念吧……”

      “故事,我们的本质是被相信的故事。”奥德修斯说,“强烈的信念与魔术共生的产物,您问起我的愿望时,我曾说过想再见到妻子,但我们已经不再是人类了——生前的记忆会被传说替代,尤其是更早的英灵。传说,或者人们相信什么几乎定义我们的一切。”

     “所以?”御主疑惑地看着他。

     “请听我说完。”奥德修斯说,“复现梦之后,我认为鹰之魔女的英灵是这样……生前的我负有一部分责任。”

     “唉,也不是你的问题啊。等待也是她自己……”

     “不,不是您想象的那样。”奥德修斯说,“我说的是鹰之魔女的英灵。”

     “我还是不明白。”

     “御主,倘若你真的读过荷马史诗,就知道我以什么闻名。”狡猾的冒险者苦笑道,“而《奥德赛》里,站在腓尼基人的宫殿里讲述这个故事的人,被人相信的人,被传颂记住的人,不是生前的喀耳刻,是我啊。”

     “……难道那些都是虚假的吗?”

     奥德修斯平静地回望着御主:“我为人类奥德修斯能想到的辩解是,有些伤害无法说出口——如果大部分人都对此视而不见、甚至转开眼睛的话,那就不妨换个角度美化它。虽然身为人类时我并不知道还有英灵存在,但知道故事本身拥有力量,我利用了它。”

     “但是……!难道真正的喀耳刻就从来没有——但是我们在艾尤岛——”

     “你看,这就是人类愿意选择相信什么的作用。”英灵说,“至于你说真正的喀耳刻到底怀有什么态度——”

 

     “我信守承诺,明日将祝福你们航行顺利。你既然已从冥界归来,说明你还有勇气再为妻子死第二次。”她眼中所有的色彩都在剧烈燃烧,“奥德修斯,但这也不会让我停止恨你。”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但我愿意去见见迦勒底的这位鹰之魔女,我想,无论如何,我对此负有一点责任。”

     但也别太傲慢了。他心中另一个声音说,人各自有道路。即使是任人讲述的故事,也许会长出与当初完全不同的支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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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Comments

  1. 很喜欢这篇!反复看了好几回!今天还推荐给朋友看,代她转达感想:真会写,请转告她我真的好喜欢这篇……像夜晚的冰凉沙滩一样

  2. J

    不够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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