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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布之后:1977年采访齐柏林飞艇

BY STEVE ROSEN ON MAY 6, 2014

出处:https://www.rockcellarmagazine.com/behind-the-curtain-interviewing-led-zeppelin-in-1977/

翻译&校对:Elynx, JOnie, nattraven

本篇为摇滚记者Steven Rose 于1977年为《吉他手》采访齐柏林飞艇的幕后故事。访谈本身分为Jimmy PageJohn Paul Jones两部分。

 

导语

40年来,Steve Rosen一直在写关于滚人的作品。他的故事出现在《吉他世界》(Guitar World)、《吉他手》(Guitar Player)、《吉他演奏者》(Guitarist)、《全吉他》(Total Guitar)、Ultimate-Guitar.com以及几乎其他所有标题里含有“吉他”的杂志和网站上。这位住在月桂谷的作家已经写了七本书——包括关于Jeff Beck, Free/Bad Company, Black Sabbath and Randy Rhoads等等的作品——并在难计其数的书籍中被多次引用。

  他有自己的音频档案馆,其中包括1000多个小时的采访记录,从Aerosmith、Alice Cooper和AC/DC到ZZ Top、Frank Zappa和Led Zeppelin。Rosen不仅受到过这些标志性人物的款待,也打碎过酒店房间的镜子,甚至与他们发生了冲突。你可以在我们的 “幕后 “栏目中读到Steve Rosen的一些奇妙的摇滚冒险经历——并且一劳永逸地了解到……谁才是真正的 “啊啊啊巫师”。

 

正文

  时间来到1977年,齐柏林飞艇正在他们的第11次巡演途中。我正坐在为他们特别定制的波音707喷气式飞机 “凯撒战车 “(Caesar’s Chariot)上,敬畏且好奇地环视着机舱。以这位最终因沉迷于自己的荣耀而遭受灭顶之灾的征服者的名字命名,现在,这座飞行堡垒运载着一支现代版的侵略军团。

  借用Jimmy Page的一句话,“吉他战队”。Page, Robert Plant, John Paul Jones 以及 John “Bonzo” Bonham 正坐在机舱里的几个又厚又软的扶手椅上,飞机将他们送回芝加哥的行动基地。齐柏林飞艇刚刚在圣路易斯经历了一场观众爆满的演唱会,并“歼灭”了一群异教狂欢者,乐队正利用45分钟的飞行旅程来减压,并降低他们的肾上腺素水平。

  我能坐在这里是一个奇迹。安排采访花了将近七个月的时间,期间我讨价还价、诱骗、破口大骂又撤退。吉他手杂志在1976年初秋第一次联系我,因为他们已经狠狠下定决心势必要采访到Jimmy Page。

  杂志社曾草草给齐柏林飞艇位于纽约的天鹅之歌办公室打过一次电话,毫无进展后,他们把接力棒交给了我。

  在那段时间,我每天的日程都围绕着给齐柏林飞艇自己的唱片公司天鹅之歌不停地拨打极为重要的询问进程的电话而展开。我联系过所有人,从Danny Goldberg和Abe Hoch——这二位分别是(天鹅之歌)美国和英国的副总裁——到宣传部门的每一个人,包括Sam Aizer以及Janine Safer [从形而上学的层面来说,她可能是那个最终拯救我的生命的人]。

Rosen and Page (Photo: Neal Preston)

 

  我留了言,也在不停地追问他们。我很早就意识到,齐柏林飞艇的不可抗拒的力量是一台经过精心调校的自主机器,而我,要想打破这堡垒的墙,唯一的办法就是没完没了的攻击。我凿出了第一个缺口,当管理团队向我出示《交流规则》的时候。Jimmy Page很少接受采访,而且大体上来说,他鄙视媒体,所以经纪人们想确保他们能控制采访流程的每一个环节。

他们告知我:

1、这必须是一个封面故事。(它是。)

2、采访前我必须向他们提供一份问题的稿件。(我才不呢。)

3、别提毒品、酒精和女人。(可能有吧。)

 

其次,他们为我提供了严格的“礼仪规范”,我将可以据此行事。

1、在没先得到上级许可前,永远不要和任何人说话(尤其是巡演经理Richard Cole)。

2、永远,永远不要惹经纪人Peter Grant。

3、永远不要离你的酒店房间电话太远。采访可能在白天/晚上任何时候发生,你必须随时应召。

4、永远不要在酒店大堂前的飞行前集合时迟到。如果你比计划晚了两分钟,你就会被丢下。

  协议敲定后,我接到了电话——我将被允许住在乐队下榻的酒店,陪同他们上飞机,并被允许采访Page和Jones。我像个疯子一样尖叫着收拾行李。几天后,我从加州飞到了芝加哥,在他们第11次美国巡演的第一站与其汇合,大概呆了两个星期。

  飞机已降落,我独自坐在一辆豪华轿车的后座上。我从来没有和乐队一起在车里呆过。我并不真的很热衷于和乐队分享一段时光什么的,我只是一直被一个令我抓耳挠腮的问题所困扰:我他妈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采访到Page?我已经在芝加哥待了三天了,唯一一次见到Page是在舞台上,或者飞机上。我就像天堂里的囚犯一样,我的房间有350平方英尺,豪华又别致。但我不敢离电话太远,因为我知道我一走,电话就会响,而我接不到它(见上“礼仪规范”第3条)。

  又一天过去了,我坐在房间里,刚刚吃完了一顿丰盛的桑德斯上校鸡肉餐和几个温切尔甜甜圈——对油脂和糖的渴望是无法抑制的。电话铃声响起,当我听到我可以和John Paul Jones对话时,心都要跳到了嗓子眼里了。我塞下最后一口满是苹果的甜甜圈,在糖分带来的好心情中飘飘然走出了房间。天鹅之歌的公关Janine Safer——陪同我来到John Paul Jones的房间。她做了介绍后就离开了。

  John Paul比我想象的要酷得多。他是齐柏林飞艇声音极为重要的一部分——Jones不仅弹贝斯,还弹键盘、吉他,他还能编曲,但他从来没有得到过应有的重视。我们谈了一个多小时关于加入飞艇的以及巡演的事情,在他的房间里洋溢着真正的亲切气息。

  我的使命已经完成了一半,我又花了一天时间吞食卡路里,注视着酒店的窗外。陷入一种听天由命的境地,我喃喃自语——这时候我已经有点疯疯癫癫了:“如果我只带着 John Paul Jones 的采访回去,《吉他手》会怎么说?” 我知道答案。他们会告诉我,我做得很好,并刊登这个采访,但我知道这意味着我的惨败,我回去的时候会像个被鬼魂缠身的伤兵。

  终于,又一天,它来了!“现在,Jimmy将接见你。” 电话那头一个虚无缥缈的声音说着。再一次,我拿起我的磁带录音机和笔记本来到走廊。站在那里的不是Janine Safer,而是两个拿着对讲机的大块头。他们招呼我过去,让我跟在他们后面,押送我去Jimmy的房间。这是另一条规则:在齐柏林飞艇的区域内,没人陪同千万不要乱走。

Page laying down the rules(*译注:虽然原文给了这图,不过这图是P的玩梗而已)

  一进入Page的辉煌套房,我首先看到的是一部破破烂烂的电话机和墙上的一个洞。床上、地上到处都是石膏碎片,电话机也支离破碎。Jimmy看到我惊恐的表情,告诉我他把电话从墙上扯了下来,因为他觉得被人打扰了,他不想隔墙有耳。

  我忽视了这种破坏的场面,直接把话题导入他早期作为录音室音乐家的个人史;他的影响;以及他如何在齐柏林飞艇的专辑中实现某些声音。那一刻,我知道我在做我应该做的——把这位世界上最有影响力的吉他手的想法与见解记录在磁带上——我觉得自己像个国王。从我获准接触他的那一刻起,我就意识到了这次采访的重要性。

  以及,在谈话过程中的某一刻,连Jimmy本人都打断了自己的思路,透露道:”我知道我们所做之事的重要性。这确实需要谈谈。” 他理解了。

  我们谈了大约一个小时,我看出来Jimmy已经受够了。他的回答更多的变成习惯性的,而非阐明性的了,所以我把谈话引向了尾声。我暗示还会进行第二部分的访谈,他似乎不置可否,所以我将其认为是默许。

  一天后,当我们乘坐凯撒战车从又一场齐柏林飞艇的演出回来时,Janine Safer抓住我说,Jimmy会给我15分钟的时间。指指点点的Safer,她身后的一个怪物保安,我,以及紧随我身后的另一个保安,这支列队陪同着我沿着走廊行进到飞机后方。一切都在以精准的军事化方式行进,但我想对于世界上所有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这更像行尸走肉了。

  我和Jimmy打了声招呼,很难判断他是否从前一天的经历里认出了我。在喷气式发动机的白噪声轰鸣声中,他的声音几不可闻,再加上他说话时声音那种自然而然几乎不超过耳语(的感觉)。我弯着腰拼命想听明白他在说什么的时候,我感觉到一个带着审视般感觉的手抓住了我的右肩。

  我第一反应是,“肯定还没有15分钟呢。”我正这么想着呢,另一只手从身后抓住了我的肩膀,整个把我从座位上提起来。我起身,难以置信地发现面前站着一个怒气冲冲的John Paul Jones ——那是我世界崩塌的瞬间。

  “Rosen,你这个撒谎的狗杂种。我他妈该杀了你。”

  他声音里的恶意吓了我一跳。我仿佛灵魂出窍。但每一次我闭上眼睛又睁开,我人还在原地。不知怎么着,我还站在时速600英里的飞机上,急速冲向我不想到达的终点。我想他一定是在开玩笑,吓唬一下新人随行记者。

  但他没有露出笑容。

  更让人不安的是,在此之前John Paul和我一起度过了一段相当有启发性的时光。他那时态度放松又热切,看上去真的很享受交谈。他告诉我他有多爱齐柏林飞艇。“我们第一次在那个小房间见面、看看能不能忍受彼此的时候,”Jones描述到,“Jimmy说,‘你们知道The Train Kept A-Rollin这首歌吗?’

   他数了拍子,整个房间仿佛炸裂开,我们说,‘好,算我们一个。就是这样。一定没问题。’然后我们就从这里开始奠基。现在给我全世界我也不换齐柏林飞艇。

  而我相信他。你没法不相信他。齐柏林飞艇是John Paul的全部生命与热情,他永远会保护它——如他所说——从那些想伤害它的人手中保护它。他是指主流乐评,当面说自己很钦佩乐队、转身就写出刻薄评论的记者们。

  而现在,我面临的正是全副热情变为满腔恶意。

  贝斯手抛出一句又一句咒骂,甚至还有伴有威胁的动作。尽管我这辈子从来没打过架,他含糊的威胁并没让我有多紧张。我觉得,John Paul,大概是个我能对付的人。不,是他身边那些个山一样的壮汉——他的安保团队——让我停了下来。

  他们给我的眼神意思很简单:对眼前这个人敢有一点动作,你接下来的经历一定此生难忘。 

  那时候,很难说是恐惧还是羞耻让我呆若木鸡。在我能冷静思考的断续时刻,我试图搞明白我哪里得罪了Jonesy,就在这时,我看见他右手里拿着本《摇滚吉他手》。

  那是过去数年《吉他手》杂志报道的合集。

他把杂志卷成一卷,不停在摊开的左手掌里敲打。我写了封面上的Jeff Beck报道,还给Jones和Page带了几份。算是和平赠礼,我想。他们当然都认识Jeff,我想这样做至少能让我显得懂行。那本杂志像武器一样卷起来,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他要打我。

  相反的,他摊开杂志,翻开其中一页,甩到我面前。我低头匆匆扫过,“Page ……没能重现……Zeppelin 一个浮华的复制品……”那一秒钟里我明白了——这正是我的Jeff Beck 报道,而我彻底搞砸了。

 

The infamous Jeff Beck issue 

  这是三年前我为《吉他手》写的第一篇报道,其中并没有讲齐柏林什么好话。我已经完全忘记自己写过什么,否则我绝不会把这些给乐队看。

  我又惊恐又尴尬。Jonesy,你能想见的最温和礼貌的人,像只野兽一样发抖。他双眼充血,想把我脑袋插到木桩上。他倒是不能那么做,但他说的话确实狠狠刺穿了我的心脏。“你他妈不能再做采访了。把所有录音带都交出来。”

  我脑内迅速盘算了一下,“这是我的录音带,我的财产。我不会把它们交给你的。”我掂量了一下四周围着的肉山,想着如果真的把这话说出口他们会对我怎么样,于是我立刻交出了录音带。我在敌营之中,无处可逃啊。

我们终于降落了。我找到自己那辆车,回到了东方使节酒店。计划中我原本要与乐队在一起待更多天,但我现在脑子里想的全都是在更多恶毒报复降临到我身上之前,趁着半夜溜掉。

  我立刻订了一班明早回洛杉矶的机票。我爬上床,给Jones写了封信。我试图解释,那篇文章里只是菜鸟记者的胡言乱语,说那些骇人评论不过是为了自己出名。没有道歉能真正安抚他心中的可怕野兽,但我得试试,至少为自己辩解。我想明天离开之前要把信塞到他门缝底下。

  我正准备关灯的时候,有人敲响了房间门。那声音吓坏了我,我假装听不见,结果敲门声还在继续。终于,Janie大叫让我开门。她看见早先发生什么了。

  我几乎无颜面对她,但她叫我去John Paul的房间道歉。

  我走到他的套间门前,手里抓着那封信。我轻轻敲了敲,门立刻就开了,仿佛他一直在等我。我甚至没法直视他的双眼,眼泪差点就掉下来了,所以我只是把信交给了他,走开了。他叫住我,把录音带交给了我。

  “我恨你的所作所为,你是个不值一提的垃圾。但你有工作要做。”

 

  几个月过去了。时间到了1978年3月,我和我的兄弟在好莱坞的Starwood Club VIP包厢看Detective(注)演出的时候,他说:“John Paul Jones在那边,正在往这里来。”我告诉过他之前发生的事,他说这话的时候我还笑出声,因为我以为他是在开玩笑。我转身,看见Jonesy朝我这里走过来,心想,“天啊。不要再来了。”

注:Detective,活跃于70年代末的英美摇滚乐队,最初签约于天鹅之歌唱片公司名下。

  我从椅子上站起身面对他。我鼓起勇气,准备好面对另一场羞辱,基本上他说什么我都能受得住。我没有料到的,是他的道歉。他告诉我,他读了我的信,理解了我。他说他为之前的做法感到抱歉。

  现在我真的要哭了。John Paul看过《吉他手》上他的报道,我想他挺满意的。

  我们拥抱和解了。我请他喝了一杯,他回到了自己的桌边。那是我一生中最棒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