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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简介:勇气也许不过是一瞬即逝的闪光。

“请把我的相机还给我。”铁灰色头发的年轻人又一次重复道。

对面的两个士兵没有回答他,反倒是有点不知所措地对看了一眼。

“在军事重地附近拍照,肯定是间谍。”其中一个一边说一边端稳了枪,“不许动。”

青年夸张地叹了口气。“我已经说了,我不是间谍。我叫达斯提.亚典波罗,《每日电讯报》的记者,已经获得采访许可了。”他双手高举,表情和语气仍然保持着相当程度的礼貌,与此同时眼中却有种被微微逗乐的轻松神态。

那两个士兵又对看了一眼。亚典波罗几乎能猜到对面在想什么。我们根本没有收到任何访客通知。那两张茫然但又试图保持威严的脸说。但我们绝不能让这个可疑的,孤身一人前来的外来者知道。

“证件在我上衣内侧的口袋里。”他耐着性子解释道,仍然高举着双手,“如果你们要打电话向总部确认,我也可以在这里等着。”

“我不会跑掉的。”亚典波罗继续说,“这是我的工作嘛。”士兵又看了对方一眼。他们显然也拿不定主意。“问问你们中队长,或者情报官,或者基地负责人。”自称记者的人友善地建议道。

这就是在本土采访的麻烦,亚典波罗想,这里可没有即兴发挥、打一枪就跑的自由了,身家性命都被握在本国政府的手里,因此需要另一种应对技巧。本特利空军指挥部最初对他的采访要求不以为然,毕竟备战的每一秒都万分宝贵,稀缺的飞行员哪里有时间来应付媒体。但随着战争前景愈发恶化,他们需要有人鼓舞士气,需要有人给喷火基金捐钱,需要鼓动新一批飞行学员加入补上窟窿,于是本特利之前的限制终于有所松动,给出了采访许可。但当亚典波罗进一步要求安排采访对象、定下采访日期,本特利又拖拖拉拉不肯派人开路——人手不足,负责接待他的军官说,语气却在暗示人手应该被用在招待媒体之外更好的地方。

但亚典波罗如果要是因为这点官僚主义就退缩,他就不会是个难缠的战地记者了。在动身之前,他设法联系上了一位旧识。

“所以说,”华尔特.先寇布低头点燃了一支烟,“你是要我冒着背上泄露重要军情、乃至叛国重罪的风险,告诉你目前最关键的东南部空军机场的位置?”他漫不经心地晃灭火柴。

亚典波罗反唇相讥:“你怕什么,你明知道我和你一样忠君爱国,少校。再说你还欠我一个传递消息的人情呢。

“是你多管闲事。”先寇布不以为然,“我不欠你任何东西。”

“那39年德国那一次呢?”亚典波罗说,“我可是差点因为你送命。”

先寇布不置可否,只是吸了一口烟,琥珀色的眼珠仿佛猛虎一样打量着对方。“我有采访许可,”亚典波罗迎向他的目光,“只是本特利拖着不肯派人来接待。”

“既然你提到那一回,”先寇布漫不经心地说,“倒是让我想起来,还记得我那时候说,我在比利时有个儿子吗?”他语气轻松随意,像谈论天气或者赛马。

“当然。”亚典波罗只是点头,说到底这不关他的事。我就是想忘记这事也很难,他忍住没有指出,尤其当时说话的人性命垂危,流出来的血浸透了他的车后座,而后面跟着的车里还有人向他们开枪——但他很快又把注意力转回到了眼前人身上。

“那时候他给我写信,说他的妈妈去世了,而他加入比利时皇家空军。没有回信地址,信封上只有布鲁塞尔的邮戳。”先寇布摸了摸下巴,“就像我上次说的,那封信里,他也没有要进一步联系我的意思。本来以为从此之后就算了——毕竟比利时不是投降了嘛。不过,我最近又意外地收到了来信哪。”

“哦?”亚典波罗好奇地看着他。

“显然是个顽强的小子,”先寇布说,“他不仅保住小命,甚至没有留在比利时,而是想办法到海这边来,加入英国皇家空军了。他依然没有透露他究竟在哪里——不过就算写了,多半也会被审查员涂掉。”

“但你至少知道他的名字吧?”亚典波罗说。皇家空军里的比利时飞行员,这应该不难找。但是本特利多半不会轻易对外放出飞行员身份。

“卡林.冯.克罗歇尔,用的是他妈妈的姓。”先寇布耸耸肩,“如果我没读错他的拼写的话。”

“这个姓听起来可不怎么比利时,”亚典波罗沉思片刻,“这么说,你不是唯一的 ’我们这边的叛徒’了嘛。冯.克罗歇尔女士是不是也出身显赫?”

“这我就想不起来了。”先寇布说,“我是和女士们来往,不是和她们的家族。”

“你不去亲自见他一面吗?”亚典波罗说。

先寇布短促地笑了一声。“见他?到时候要说什么?你的母亲可真是美人?”

“我还是低估了你的厚脸皮程度。”亚典波罗摇摇头,“我本意是说这还能成一个很不错的故事,未曾谋面的父子阴差阳错地在狭海另一边重逢、并肩作战。要我说,大众会喜欢这种故事的——”

“想用故事染指我的人生,你还差得远呢!”先寇布弹了弹烟灰。

亚典波罗无视他的评论,一针见血道:“非要在这个时候跟我提起来,你是想让我去见见他吧?”

就算听了这话,先寇布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什么变化。他似乎思考了片刻,突然探身向前,抽走亚典波罗胸前口袋里的手帕。“真那么好奇的话,就自己去找吧。”说着,不等亚典波罗抗议,就用随身携带的钢笔画了张简易的地图。

“听好,我可不是让你去写那些骗人的廉价故事的,”先寇布边写边说,“你们不是总号称要为读者争取真相吗?如果这小子的妈妈真的是我以为的那个人,那他的年纪绝对不够来这里打仗。”说完,他利落地把手帕折叠整齐,又重新塞回亚典波罗的衣袋里。“这下就是你欠我一个人情了。”他愉快地补充道。

成为这个人的儿子可真是够不幸的,亚典波罗想。我原来还以为自己已经在家庭这方面够倒霉了。

先寇布告诉他的那个机场离伦敦不算远,亚典波罗开走了二姐帕特的车(“就借给我一天吧,你可是救护车驾驶员,他们会给你更厉害的车开的。”)一路上无视被涂改过的路牌(据说是为了混淆未来可能跳伞来的敌人),艰难地辨认先寇布潦草的字迹,在兜兜转转数个路口差点彻底迷路时,终于远远地看到战斗机起飞、没入云层的剪影。在乡间土路又转过几个弯之后,亚典波罗这才到达机场。

至于机场本身,别说机枪和铁丝网,连像样的围墙都没几堵,就算站在大门之外,也能很清楚地看见跑道——现在那上面空空如也,一架飞机也没有。但他还没走几步就被人拦住了。

看着面前两个狐疑的士兵,亚典波罗想,就算你们要抓间谍,该抓的人也绝对不是我。不过他当然也不会把线人轻易供出去。

“发生什么事了?”第三个声音传来,亚典波罗看到一个灰白头发的中年人出现在那两个士兵身后。和那两个身穿临时赶制而不太合身的本土卫队制服的士兵不同,那个中年人则穿着皇家空军制服,从军阶猜测,应该是驻中队情报官。他要走了亚典波罗的证件,吩咐两个士兵看好这个自称是记者的可疑人物,自己消失在其中一间小屋里。

在等待期间,亚典波罗尝试和那两个士兵搭话,但是那两人都没理他。过了足有半小时后,那个年长的军官终于又重新出现。

“我不能让你采访——就算你能证明身份也不行。”那人坚定地对亚典波罗说,“平民进入军方设施,必须有授权且在军方人员陪同下进行。”

“我有授权——”亚典波罗觉得耐心正在被缓缓耗尽,照这个僵持状态,他的采访是要没戏了。这时,他听见由远及近的引擎轰鸣声,顺着声音方向望去,看见东南方向有一架战斗机向机场的方向飞来。那个情报官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严肃地转向他:“如果你继续在这里,我们会采取必要手段——”他边说边示意那两个士兵赶紧把这个来路不明的记者赶走。

但亚典波罗仿佛脚下生了根似的完全不肯挪动半步。与此同时,那架战斗机像只猫头鹰般优雅轻盈地在跑道上着陆,一路缓缓向前滑行直到停稳。驾驶舱的顶舱是打开的,亚典波罗看见里面的飞行员一把掀开头盔和防风镜,甩了甩脑袋,一头红发在阳光下顿时呈现出火焰般的明亮色彩。

这个着陆和显眼的头发。我真是走运。

亚典波罗松了口气,冲那个飞行员的方向挥手大喊道:“波布兰!奥利比.波布兰!”得救了,他想。“奥利比.波布兰上尉可以为我担保。”那个飞行员似乎没有听见,从驾驶舱里出来后就往另一边走去。地面人员很快围上来给飞机重新加油、装弹。

亚典波罗说着又冲那个红发的人影拼命挥手,转头对姆莱接着说,“我相信他也很愿意在今天的战斗任务结束后陪同我进行采访——”

姆莱闻言脸色变得更加阴沉。“把他给我抓起来。”他一脸严肃地对那两个士兵说,“看好别让他跑了。”

话音未落,防空警报不合时宜地响了。那两个士兵扶了扶头盔,犹犹豫豫地准备跟着其他避难的人员往防空洞去,而亚典波罗则趁机拿回了他的相机。那个上了年纪的情报官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想要阻止,但是一瞬间的犹豫足够让亚典波罗往相反的方向跑得够远了。

其中一个士兵想冲亚典波罗开枪,但是在他笨手笨脚地把枪端稳之前,姆莱就伸手阻止了他。震耳欲聋的警报声里,他示意那两个士兵先去避难。而那个可疑的记者停顿了片刻,回头看了防空洞的方向一眼,又坚决地往停机坪的方向去了。

疯子,姆莱一边最后看了一眼,一边气喘吁吁地跑向防空洞。


格尔尼卡被轰炸的时候,达斯提.亚典波罗还是个初出茅庐的摄影学徒,凭着父亲的一点关系和继承自母亲的大胆活泼美国人个性,和驻西班牙的外籍记者们混了个脸熟。和大部分记者们一样,他满怀期待,准备大干一场,在这场混乱中拍出好照片。然而,他的父亲还是没有顶住母亲的压力,在西班牙内战的局势进一步激化之前,把他送回了英国。因此亚典波罗也和所有人一样,是从报纸上得到了格尔尼卡被轰炸、还有后来战地记者格尔达.塔罗阵亡的消息。

一夜之间,人们好像才突然意识到,百年不变的建筑也可以轻易变成瓦砾,战场之外的和平只是脚下随时会开裂的浮冰。世界末日也不过如此,他母亲的访客们指着那些报纸上的断垣残壁感叹道,艾米莉亚,幸亏你及时让他回来。我认识的一个潦倒作家甚至还去加入了其中一方呢。然后过不了多久,他们转开脸,若无其事继续别的话题。这是别的地方发生的事情。世界末日也不过如此。

而亚典波罗看着那些前线来的照片。想的却是,如果也在那里就好了。如果我也可以见证就好了。但他并没有说出口,听起来太像对别人的不幸猎奇乃至漫不经心。但是不是那样的。然后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我知道你有点失望,达斯提。”艾米莉亚.亚典波罗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我以为你是最懂我的呢,妈妈。看着很好,但我不愿只是远远看着啊。”

“我当然知道。”艾米莉亚说,“但这世界上的珍贵一瞬要多少有多少,不是每一个都要被你记下来和留存。”

“我希望它发生的时候,我在那里。”亚典波罗坚持道。

“那你会需要很多很多的运气的。”艾米莉亚回答,片刻又补充道,“但我有时候很难说是你需要的是好运还是厄运。”

“这不公平。”亚典波罗说,“你只让我回来。明明都跟一个战地记者结了婚。”

“那是因为他一年中大多数时候不在家。”艾米莉亚大笑道,“你爸爸可远远没有你愿意相信的那么无畏。他是个知道该什么时候冒险,什么时候撤退的人。我希望你也是,达斯提。”


达斯提.亚典波罗没有疯,他只是觉得自己离得不够近。


当然,他最初只是想拿回自己的相机,再赶紧抓住波布兰替他解决麻烦。

跑出去几步之后,即使防空警报震耳欲聋,他也听得见天空中隐隐传来的引擎声,敌人的飞机离这里不远了。如果他还想活命的话,现在就该立刻调转方向,跑向最近的掩体或者防空洞里。

他举起了相机。

咔嚓。

直到从取景框里看去,亚典波罗才发现自己认错了人,那个飞行员比波布兰要瘦小不少,脸庞也显得更加年轻——棱角刚刚显现,而稚气尚未剥脱的一张脸。他似乎原本打算返回不远处的小屋休息,但防空警报一响起,他就又立刻转身奔向自己刚刚落地的飞机边上。

咔嚓。咔嚓。

一旦发现是不同的人之后,亚典波罗奇怪自己开始怎么会弄混。那个飞行员的红发更长、颜色也更深,在阳光的照射下,随着他狂奔的动作,反射出火焰般跃动的光彩。与此同时,机师们没有跑去避难,仍然围着那架飓风,重新加油、更换机枪弹链。

”他们首当其冲就会先攻击我们的机场和飞机,让战斗机还在地上时就被摧毁。“几个月前,波布兰在上下颠簸的卡车后车厢里对他说。当时狗蔷薇中队还驻扎在法国,他们还没意识到那时的袭击与临时撤退只是惨败与仓皇逃窜的开始。“所以,要么起飞,要么躲起来。”

现在飓风启动的引擎声也没法盖过头顶传来的轰炸机声音了。

“你问我怎么通过阴影和声音分辨敌我双方的飞机?”波布兰得意道,“凭经验训练和天赋,小记者,Dornier和Heinkel天差地别。”他伸出手肘撞撞休玆,“赌你下个月四分之一的薪水,这次来的是Heinkel。”见代理中队长并不理会他,波布兰又转向亚典波罗,继续道:

“但是有一样,像你这样的门外汉也不会认错——”

要不了多久,亚典波罗就明白他在说什么了。和仓皇逃命回到狭海另一边的皇家空军飞行员们不同,他凭一张美国护照溜进低地国家,继续拍他的照片,写他的报道。布鲁塞尔。鹿特丹。阿姆斯特丹。不论他走到哪里,那个声音都如影随形。

斯图卡。

两个多月后,等到他再一次踏上故乡的土地上时,他已经学会恐惧澄澈无云的天空了。

他真的该找地方躲起来了。

咔嚓。咔嚓。咔嚓。

然而,在随着轰炸机向下俯冲、尖锐到仿佛要刺穿耳膜的警笛声里,亚典波罗脑海里唯一的想法是,拍到了。

他刚刚接触摄影时,曾经问过帕特里克.亚典波罗,他们到底是怎么拍出那些让人难忘的照片的,帕特里克则对此含糊其辞,开玩笑说那是行业秘密。但随着经验增长,亚典波罗逐渐明白,在某些时刻,摄影师会有一种预感,接下来发生的一幕,一定会是一张好照片。

这预感来临时压倒一切,基督徒或许会解释为某种启示,但亚典波罗并不在意这些,他要做的只是在预感来临时牢牢抓住它。他曾经猜测,也许正是这样的预感在西班牙杀死了年轻的格尔达.塔罗,它夺走了年轻的战地记者全部的注意力,让她没有躲过向她碾来的坦克。

但此时此刻,他唯一的想法是,拍到了。

短暂的寂静。

他一时间只能听见自己的耳鸣。

震动和爆炸的气浪将他掀翻在地。他伏倒时及时护住了相机。灰土重重砸在他身上。

还活着。他想,那说明爆炸物落点离他够远。他伏在地上,伸出一只手,抹去脸上眼睛里的土粒和草屑,睁开眼睛,发现那架飓风还在原地、奇迹般地完好无损。

他眯起眼睛,想看个究竟。那架飓风还是纹丝不动,只有螺旋桨在空转。

亚典波罗翻了个身,勉强坐起来。从还没有完全关上的顶窗一侧,他看见了飞行员红色的头发。爆炸带来的耳鸣仍在回想,但他还是能勉强分辨出,刚才斯图卡接近时的引擎声并没有完全消失。

“嘿!”他冲那个方向大喊,“嘿!还活着吗?”

为什么还不起飞?他想,下一次不会这么好运了。

“动啊!”他大叫。飞机仍然没有更多的反应,他踉跄着站直,往那架飓风的方向狂奔而去。

蠢透了。亚典波罗想,也许那个飞行员被震昏过去了,也许他已经死了,而警报还没解除,再多耽误一会儿我也要被炸成碎片。而这全是我自找的。

但我不想只是看着

他跑向飞机后方,踩着倾斜的机翼爬上去。金属冰冷光滑,他试了几次才抓住驾驶舱的边缘——幸好顶窗还没有完全关上。他保持住平衡,往驾驶舱里望去。

那个飞行员的头盔歪向一边,勉强挂住,双目微微睁大,冷汗沿着脸颊直往下流。亚典波罗不禁注意到,凑近看,飞行员的脸要比镜头里望过去更年轻,看起来就只是个少年。

“嘿!”他说,“你还好吗?”

飞行员没有回答他。双手紧紧握着操纵杆,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但所见的东西似乎并不在当下。

好像车灯下的鹿。

“必须要往前走——”飞行员好像还说了什么,但是亚典波罗已经顾不得听了。他从驾驶舱的后视镜上看见了更要命的东西——那架斯图卡没有急着爬升、又开始盘旋着要接近。

显然那个飞行员也看见了。“不,不,我能躲开的——”他别过脸,对着自己的座位说,“我能躲开——”他呼吸急促,额发一缕缕地黏在额头上。现在这个样子肯定是没法飞了,亚典波罗将他的双手从操纵杆上掰下来。

“抱歉了,小子。”亚典波罗边说边又开始撕扯飞行员身上缠绕的绑带,老天,怪不得他们还要专门有人来做这个。那架斯图卡的引擎声越来越近了。这次没有刺耳的警报声,说明不是俯冲轰炸,亚典波罗想,但被扫射也同样糟糕。无论如何,现在他们都该离飓风这个靶子远点。

他终于拨开那些乱七八糟的绳子和绑带,试图把那个飞行员拉出来。对方似乎陷在别的地方,对他的动作没有反应:“我能躲开,茱莉亚,相信我,我——”

亚典波罗深吸了口气,双手伸到那个飞行员的腋下,像提起一只小猫一样把他提起来。飞行员并不重,他试图把人整个扛起来,结果脚下一时失去平衡,带着两个人从机翼一侧整个摔了下去。

亚典波罗呻吟着坐起来,从飓风机翼的阴影向外看去,十点钟方向有个逐渐变大的黑斑——接着他分辨出是逼近的飞机。多半是发现机场和飞机没被摧毁,要再杀回来。

“嘿——”他伸出一只手,想把那个飞行员拉起来,“我们——”

红发的飞行员一把将他拉下来。“趴下。”

“但是——”他看着那个逐渐清晰的阴影,又看了看头顶上的飓风。

红发的飞行员没再跟他多废话,整个扑上来将亚典波罗按在地上。虽然个子不高,但他力气大得惊人,一时间,半是因为惊讶半是剧痛,亚典波罗甚至没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斯图卡越来越近,他甚至能看清飞机前方玻璃上的反光——

哦,操。抱歉,帕特,亚典波罗闭上眼睛,要是你拿不回车子可别怪我呀——

一声巨响,紧接着是爆炸。想象中的弹雨并没有落到他们身上。但他们仍然在紧闭着双眼等待着。也许五分钟后,也许十分钟后,也许半个世纪之久后,警报终于解除了。他隐隐约约听见有别的飞机降落的声音。

亚典波罗睁开眼,机翼下方那一小片天空又重新变得洁净。他尝试活动了一下四肢,从机腹下爬出来,看见远远的山丘后升腾起爆炸后的浓烟。他摸了摸裹在外套里的相机,看起来没什么大碍。他回头,对那个蜷缩在机腹下方的飞行员道:“没事了。”

对方迟疑了片刻,然后也从机腹下方慢慢出来,头盔还松松垮垮挂在脑袋一侧。他脸上身上都是灰土和草屑,看起来害怕又疲倦。他眯起眼睛打量四周,似乎还不习惯周围的环境似的。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对面这个好管闲事的陌生人身上。

另一边,亚典波罗想,面前这个人看起来和那张还没冲洗出来的照片相比起来判若两人,和所有从空袭中捡回一条命的人一样惊魂未定。所以说,勇气也许不过是一瞬即逝的闪光,因此才会被希求、被编织成某种天命所归的故事,但那依然会是张好照片,好到会让世界忘记我们为什么会沦落到要一个半大孩子去打仗,忘记他此前或者之后的命运。

“嘿,谢了。”亚典波罗说,“我是《每日电讯报》的记者,达斯提.亚典波罗。”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抹了抹脸,然后伸手扯掉了头盔。仿佛要证明他错了一般,那头淡红茶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再次反射出火焰般的色彩,这时亚典波罗才注意到,这个飞行员有一双明亮的蓝紫色眼睛,仿佛初夏沾着露水的早晨。飞行员向他伸出手,亚典波罗恍然觉得眼前人的轮廓有点熟悉,飞行员开口道:

“我的名字是——”

“KKK,你怎么躲在这里?”不远处,货真价实的奥利比.波布兰在他们身后大喊,“本来该是你打下那架风筝的!不客气!”

(未完待续)


注释:

  1. 如果好奇的话,亚典波罗用的相机是徕卡Leica III (Model F),战地记者格尔达.塔罗在报道西班牙内战后期换到了这一款。格尔达.塔罗是第一位阵亡的女性战地摄影师,著名的战地记者“卡帕”所拍摄的早期照片实际上出自她和罗伯特.卡帕二人之手。
  2. 其实蛮想写学弟是《每日邮报》家的。
  3. Dornier 17和Heinkel-111都是德国空军的轰炸机,要通过影子辨认当然需要训练和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