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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简介:儿童请在成年人监护陪同下召唤火焰大王。


“我睡不着。”蕾拉听见黑暗里有人说话,“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火焰大王——”

另一个声音小声急促打断道:“你小点声!奈费勒老师怎么嘱咐的!要是被扎赫拉婆婆听见又要挨骂了!”听声音和位置这应该是亚米娜,守规矩、讨老师喜欢的家伙。蕾拉把毯子拉高了点,有点恶毒地想,最适合做羔羊的材料。

“——我就好激动!”第一个声音变小了,但兴奋丝毫不减,“毕竟火焰大王可是——”

“——救过你的命呢。祂从天而降,用魔法药水让你起死回生的故事,我们耳朵都听到起茧了。”亚米娜替他说完,“所以你不都已经见过祂了?”

“那可不是吗,我还一直在想要怎么感谢祂。”萨迪亚说,“你说火焰大王会记得我吗?”

“我看你现在倒是来精神了,萨迪亚。”一个闷闷的声音从毯子下传来,“之前说床下有怪物的时候,你晚上怕得都恨不得抱着我睡觉。”

“咳咳——”萨迪亚干咳,“这都要怪蕾拉,她总是讲些可怕的故事!说什么奈费勒老师已经被烧死了,床下有食人的怪物,哈,这样想想,找不着的食物和响动没准都是老鼠呢——”

“不都说了,我们先按鲁梅拉老师说的那样,设下诱饵,不管是怪物还是老鼠都能抓住,然后如果是怪物,再请火焰大王——”

要是真是老鼠就好了。蕾拉把脸埋进了毯子里,想起双目流血的盲犬。有些人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是多么幸运的傻瓜。她又想起自己白天掐着的那个头发蓬乱、带着狼牙棒的女人,明明要害还在她手里,望向她的目光里却没有丝毫恐惧或厌恶,反而像是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一样。蕾拉莫名觉得烦躁。

蕾拉下午在苗圃见到拜铃耶时一度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虽然刺青师大部分时间在厨房里忙着和奈费勒老师说话,但她看见蕾拉的时候,像个老熟人般冲蕾拉挥了挥手,就好像数月前被威胁的另有其人一样。

“好久不见了,叛教者蕾拉。”拜铃耶鬼魅般的身影出现在她身边,“没有主人向你索取的日子还习惯吗?”刺青师说话的时候,蕾拉并没有看她,而是看着奈费勒领着其余的孩子用粉笔在石板上画下各式符号。当初拜铃耶也是这么教导她们的,但刺青师可远没有奈费勒老师那么有耐心,她和杜哈学得最快的还是骂人的脏字——后来证明,这在之后的生活里要更有用。

“你来干什么?”蕾拉警惕道。

“这就是你对救命恩人说话的语气?”拜铃耶抱起双臂看着她,“看样子奈费勒也没怎么好好教你们嘛。”

蕾拉没有理会她,视线仍紧盯着移动的粉笔。🜂 (火焰),🜁 (风),都是标准的元素而已,没什么特别的。毕竟他们是说了要帮助火焰大王,蕾拉想,虽然按目前这个进度,火焰大王——假如祂真是个需要帮助的神的话——恐怕是指望不上他们能提供什么魔法上的帮助了。

“很熟悉吧。这家伙前面讲了那么多没用的东西,我都要睡着了。”拜铃耶在她身边坐下来,和她一起看着不远处的孩子们。奈费勒似乎暂时停了下来,向孩子们解释了些什么,又去纠正其中几个画得和示例千差万别的,但离她们坐着的地方太远,几乎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哎,我记得你虽然反应比别人慢,但画这些东西的水平倒是比很多人都强。”拜铃耶有些可惜地咂舌,“要不是我受不了傲慢自大又恶毒的小鬼,没准还会考虑收你做学徒呢。”

那块最大的石板上又出现了新的符号,🝯 (黑夜),♑︎(腐化),蕾拉眯起眼睛,这些在某些仪式上更加常见。奈费勒和鲁梅拉老师不是说要召唤火焰大王,为祂修复失去的力量吗?怎么会用上这样的符文?蕾拉又想起那个冲她咧嘴微笑的陌生女人,这些异教徒究竟在搞什么把戏?

“骗子。”蕾拉说,眼睛看着石板上的新符号,眉头紧锁,“那个我没见过,是什么意思?”

“哈,这家伙终于讲到重点了。”拜铃耶看着那个符号,又重新转向了蕾拉,“给我看看你的纹身。”她命令道。

“有人告诉我这不能轻易示人。”蕾拉戒备道。

“搞笑,这还是我亲手刺上去的,还有什么我没看过的?”拜铃耶扑上去检查了一番,发现刺青仍然完好,表情放松了一些,“行,不愧是我。你们还有救。”

“我们?”蕾拉眯起眼睛,“你知道杜哈的事?”

“你们。蕾拉与杜哈,黑夜与早晨,头脑与心脏,人类与怪物。”拜铃耶向她微笑,“我当初就说过,背叛神的罪行太沉重,最好找人一起分担。现在哪怕黑暗将她的肉身封圣为盲犬,你们的灵魂仍然因为这份罪行紧紧相连。”

“我要怎么做?”蕾拉的指甲陷进肉里。

“夜里别睡死了,我会去找你。”拜铃耶说,“既然黑暗没有完全吞噬她的灵魂,我们应该也能用你的灵魂把她再拉回来。”

“祭品呢?”蕾拉不为所动,“你要杀谁?没有不需要代价的仪式。”

“我怎么知道,”拜铃耶两手一摊,“这不全是我发明的仪式,你们的鲁梅拉老师也在其中。来不来就看你自己了。站在你该站的位置,拿出你的决心,向你的新主人或者随便什么别的祈祷吧。”刺青师起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蕾拉想拦住拜铃耶,而后者只是看着她,笑了一下,说:

“啊,对了,那个符号的意思,是分离。”

♏︎(分离)。蕾拉在脑海中不断回想自己曾经参与过的黑暗仪式,但她确实从没见过这个符号。要怎么样才能救回杜哈?蕾拉知道,所有的仪式都有代价,谈起牺牲的份量,诸神比街边商贩更斤斤计较。可是拜铃耶说鲁梅拉老师也在。鲁梅拉老师教会她们知识,鲁梅拉老师说魔法也只不过是知识的一部分,所以也许——

我到底该相信谁呢,杜哈?毯子下,她仍不住再次轻触胸口那枚自由之花,如果你真的还与我相连,请指引我吧,就像你曾经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火焰大王的魔法一定能净化一切污秽,”萨迪亚的声音打断了蕾拉的思绪,“你们就等着瞧好了吧。”

毯子外面,萨迪亚还在喋喋不休。蕾拉深吸了一口气,有些人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是多么幸运的傻瓜。

“这才到哪呢,你就吓成这样,萨迪亚。”蕾拉掀开毯子,“我还去旧监狱捡过死人骨头。而且都是天黑了以后。知道为什么吗?”她故意压低声音、放慢语速。“因为这样就能看见蓝白色的鬼火,那是死人的幽灵在给我们指路呢。沿着有鬼火的地方往下挖就能找到。”

“你、你捡死人骨头干什么?”

“当然是为了召唤异界的怪物了——就像召唤火焰大王一样。”蕾拉说,“我们会先把捡来的骨头烧成灰,再用石杵把碎片也捣成白色的粉末。这些粉末会和血还有药汁混在一起变成画召唤阵的原料。哦,对了,血,没有牺牲的召唤怎么能叫召唤呢,想知道我们怎么杀死祭品的吗——”

“停、停!”萨迪亚说,“火焰大王才不会像你们那些邪恶的神一样呢!祂帮助别人不求回报!”

“你怎么知道祂不会把你吃了?”蕾拉说,“神必得飨宴。区别只是吃什么而已。”

“蕾拉!”亚米娜警告道,“你再说下去会吓得大家都睡不着的。再说,有奈费勒老师在,他不会让人这样对我们的。”

我就说,羔羊的材料。蕾拉翻了翻眼睛,重新裹紧了毯子,假装没听见亚米娜的话。萨迪亚还在激动地窃窃私语,但声音变得模糊不清。黑暗中,蕾拉的指尖碰了碰胸口的花朵,在毯子下蜷缩地更紧了一点。

神必应允诺。神必得飨宴。

哪怕是神,也应当懂得节制。杜哈曾经这么说过。那时杜哈已经将青春的活力献给了某个黑暗中的神,大部分的牙齿都已掉光,蕾拉要勉强凑近才能听见她的声音。她之后说了什么呢?蕾拉只记得那之后她们以献祭威胁状态虚弱的刺青师,杜哈已经没有行凶的力气了,但蕾拉还有。不惜夺人性命也要达到目的的决心?她有的是。可是活着只有吃和被吃吗?

蕾拉又想起那个头发蓬乱的女人平静地看向她的目光。

帮帮我吧,杜哈。


玛希尔将烧瓶中透明澄清的液体小心地分装成三分,又塞上软木塞。“好了,有你在进展就是很快。”红发的女工匠对鲁梅拉说,“省着点用,现在外面一团乱,我都不知道怎么从教会整点以太了!”

“十分感谢您。”鲁梅拉将三只小瓶收进衣袋,“如果苗圃那边的仪式进展顺利,您会有足够的以太用的。”

“那就再好不过了!”玛希尔说,“容我多问一句,你们是什么渠道搞来的?之后我能复制吗?”

向来表情淡淡的鲁梅拉有一瞬间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而不说谎了,但玛希尔也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大度地摆了摆手:“行业秘密,我懂的。”


“我还是觉得旧监狱合适。”拜铃耶一边捣弄研杵一边朝奈费勒斜了一眼,“能量更强,原材料也更好获取。”她捻起一点研钵里的白色细粉,搓了搓,似乎仍不满意,加倍用力地研磨起来。“苗圃太干净了,哪怕是刚死过人,怨恨的气味也很稀薄。”

“怨灵的力量不适合召唤火焰大王。”奈费勒头也不抬地说,他正忙着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

“真的吗?我看倒是很合适呢!你这传说不就是为了伸张正义哄小孩编的吗?”拜铃耶嗤笑一声,继续研磨粉末,“再没有比监狱里的死人更渴望正义的了!”

“总比真的吃人的密神要强。”奈费勒说,不等拜铃耶开口,又说,“正义是给活人的。去城外的旧监狱,所有人都得躲在运粪车后面躲避卫兵,风险太大。”

“你是付钱的老爷,你说了算。阿尔图原来就总是抱怨怎么不是你当宰相,害得他要在家里拉屎消除猜忌。”拜铃耶咯咯笑了起来,“我倒是想看看你沾上大便的样子!自诩洁净之物最适合被弄脏了。”

奈费勒决定装聋作哑、转移话题:“你对仪式成功有多少把握?”他指的当然不是召唤火焰大王的仪式。

“干我们这一行的,最忌讳的就是跟客人随口承诺。”拜铃耶又捻了捻粉末,这一次似乎满意了,将研钵里的东西倒进了一只铜盆里,粉末的小丘在盆里暗色的液体表面崩塌、四散开去。

“你教我诅咒仪式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奈费勒说。

“我那是为了图你的钱。”拜铃耶甜甜一笑,“谁知道你在魔法和微雕上面还真挺有天赋。如果以后回领地也混不下去了,可以考虑来给我打下手。”

“那就不必了。”奈费勒面无表情地回答,“我以为你会对这两个孩子多点关心——毕竟是你送她们来的。”

“就是我这点关心才有了后面这么多麻烦。”拜铃耶边说边将手中晒干的植物草草撕碎丢进研钵,又用银刀切下一块黄白色的动物脂肪,借着烛火将它烤得融化,滴落的液体也一并落进研钵里。

奈费勒放下了手中的笔,抬头看着她。

“相信阿尔图也告诉过你了,自由之花可不是轻飘飘的祝福。斩断与神的链接即是斩断自己的一部分,用自我杀死一部分的自己。所以我告诉那两个死丫头,这份重担最好还是能与人共享——结果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她看了一眼笼子里沉睡的盲犬和它额头上清晰可见的花,用剩余的草叶的碎片擦净银刀上的油,继续说,“召唤怪物的仪式没有把祭品完全献给黑暗,因为祭品的灵魂仍然被另一半的自由之花连在这里。”

奈费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也好过完全成为你们仪式的牺牲品。如果另一个孩子能够回来,这里会有她的容身之处的。”

“你真这么想?”拜铃耶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算了,要不然阿尔图也不会把那些孩子交给你。总要有人相信活着更好。”她又低头捣起研杵,药草苦涩的气味渐渐变浓。

奈费勒思考片刻。“你也不想总是让混蛋赢吧?”他说。

拜铃耶嗤笑一声,没再作答。

“你的传说小玩意。就是那个叫火焰大王的东西?”过了一会儿,拜铃耶突然又说,“祂的火焰是什么颜色的?”


商铺楼上的住处是拉伊德在当上护民官时获得的。原本和这个古老头衔一起来的还有上城区相应的府邸和仆人,只是被拉伊德强硬拒绝了。但你总要有个可以接待访客,不受打扰地听人说话的地方。梅姬夫人当时劝她,有些困境没有办法当着众人面前说出口,而有些人可能会寻求你的庇护。于是妥协的结果便是这间临近黑街的住所。

今夜,这间简朴的屋子迎来了一位奇特的访客。

“别动。”拉伊德命令道,“我都看不清伤口位置了。”她把对面人的脸扳到更容易在烛光下看清的角度,伸手去够水盆里的毛巾。

阿迪莱瞪了她一眼,但她只剩一只还能传达情绪的眼睛,实在没什么杀伤力。

“行了,很快就好。”拉伊德说着用毛巾擦去她脸上的血迹,又对着烛光检查了一番阿迪莱的牙齿,有一些出血,但好在没有松脱。于是她满意地放开女战士,拆开桌上的一个纸包,把里面的东西递给了对面的人。那里面是块坚硬的冻肉。在回来的路上,拉伊德敲响了一家屠户的门,穿着皮围裙的屠夫一见她的脸,被吵醒的怒意便消去大半,很快从冰窖里取了一块肉来。

阿迪莱将冻肉敷在了脸颊上。“我没事。”女战士说,“你不必这样做。”

拉伊德哼了一声。“淤青还没起来呢,伤总是第二天最痛。”

一阵沉默。房间里只有烛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细小声音。过了一会儿,阿迪莱开口道:“不要对我撒谎,拉伊德,梅姬夫人真的还活着吗?”

“她和阿尔图都活着。如果你想,我可以带你亲眼见她。”

阿迪莱张口想说些什么,但随即又止住了。“我不知道。”她伸出另一只手捂住完好的眼睛,“我本应该在的。梅姬和阿尔图就不会,如果我在的话——”

“——事情也不会有任何不同。事发突然,没人来得及阻止。”拉伊德平静地说,“重要的是他们都还好好活着。你也还活着。”

“你这么说不是为了安慰我,对吧?”

拉伊德挑了挑眉毛。“我们的关系也没好到那份上吧。”

阿迪莱短促地笑了一声。“是啊。”她说,“不管怎么说,你战胜了我,赢得了问我问题的权利。说吧,你想知道什么?”

哦,我想知道的其实只有一个问题,但你需要说出口的大概也不少,拉伊德想。“先从简单的开始问,你杀了那条龙了吗?”

“杀了,但也没有。龙是不只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生物。就算死去,龙也会重新诞生到这个世界上来。”说着,阿迪莱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了一个东西,“作为战胜它的证明,我和它交换了眼睛。”

拉伊德看着那枚可怖又瑰丽的龙眼宝石,烛火在不属于此世的光芒下显得黯然失色,她又抬头看了看阿迪莱那只冰冷的蓝色假眼。阿迪莱或许单纯到显得愚蠢,但她不会用谎言玷污战士的名誉,何况,那枚龙眼宝石本身就是无可辩驳的证明。

“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拉伊德抱起双臂,打量着阿迪莱,“那天晚上你和我说的堪比推翻暴虐苏丹的勇行——你已经确实做到了。你解除了家族诅咒,成为了屠龙勇士,完成了你的理想,有这样的名号,首都的男男女女都任你挑选。哈,哪怕是梅姬,也许都没法拒绝你的追求呢。”

“因为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勇行。”阿迪莱说。

拉伊德挑起眉毛。

“因为我不肯结婚,我的家族拒绝向我透露龙的所在地。但借着阿尔图的赞助,我最终找到了龙巢。我怨恨过我的族人们。那些安慰我、教导我、毫无疑问爱着我的女人们,却只因为少了一个男人就要挡住我去做该做的事。但我理解她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在下一个有可能打破诅咒的阿迪莱诞生之前,我不可以就这样轻易死去。”

“但你也帮阿尔图打进了青金石宫,用他的钱不算作弊。”拉伊德打了个哈欠,抓起水盆里的毛巾给自己擦脸。

“我要说的不是阿尔图。”阿迪莱将冻肉翻了个面,重新贴在脸上,“是哲巴尔。”

啊,果然。拉伊德拧干毛巾,又擦了擦脖子:“说吧,我可没有一整晚呢。”

“出发前,我按照战士出征前的传统,留了遗书。”阿迪莱说,拉伊德不禁注意到,她说这话时脸上又出现了那种最初的天真,在她如今伤痕累累的脸上显得突兀而不合时宜。

“我想,我好不容易知道了龙的藏身地,如果我失败身死,那这个秘密除了我固执的家族之外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了——有点不公平,是不是?所以,我就单独留了一封信给哲巴尔,告诉了他龙的藏身地,但要他在确认我死后再动身——这毕竟是我先发现的猎物!不许笑,拉伊德,我看见你的表情了!”

“不是公平不公平的问题。是你偏心又不长记性。”拉伊德说,“你还记得白犀牛吗?不也是你先发现,结果被阿尔图抢了先——男人就是这副德行。让我猜猜,他领先你一步了吗?”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我没有那么弱。”阿迪莱怒视她,“他和阿尔图也不一样,他不是为了抢我的猎物才来的。”

拉伊德挑了挑眉。

“哲巴尔只在最后的时候出现,替我创造了进攻的机会。”阿迪莱说,“但他也受了伤。我们返程的时候,他伤口恶化,到城里之前就死去了。我以战士的葬仪将他留在了荒野。”

“你没告诉他的家人?”拉伊德想起那个在黄沙中消失了的孩子,她花了很久才找到了他散落的遗体,久到因他死亡而起的裂痕都被风沙打磨地光滑。

阿迪莱摇摇头。“他说在荒野上成为狮子的食物也好过被永远关在家族陵墓里。但我带回了他的武器,本应还给他的家族,告诉他们他全部的秘密与勇行。这是他应得的荣誉。可是,等我回到城里——”她说不下去了。

阿迪莱看着桌上的拳斗士面罩。“我猜,是我不知道自己除了战斗,接下来还能做什么了——停下来思考的感觉很可怕。你说,哲巴尔是不是也是因为这样才开始不停战斗的?”

到这里为止都是英雄故事,在那些夸大其辞的诗歌里,死亡和失去都是悲剧的调味。拉伊德想,屠龙传奇结束,实现终极理想,代价是失去战友和挚爱,到这里故事本该结束,可你竟然还要长久地活下去。

英雄啊,欢迎来到故事的背面。

不过,这也没什么关系,不被记录下来的历史有很多的缝隙,足以让任何人找到适合自己的容身之处。正如那个爱看书的少女说过的一样,只要你想,这就还不是故事的结局。何况我还要你有些用处呢。于是拉伊德说:“牵上我的黑马,让它带你去见梅姬夫人吧——你这个幸运的家伙,命运并不是对所有人都这么宽容。”她看着阿迪莱的眼睛亮起来,继续道:“不过,在我告诉你她在哪之前,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什么条件?”阿迪莱问,“我感谢你的好意,只要无损战士的荣誉,我愿意帮忙。”

拉伊德歪头掏了掏耳朵,毫无风度地吹走指尖的碎屑。“无损战士的荣誉?这我不一定能保证。”她看着阿迪莱,一字一句道,“我要你割开我的喉咙。”


深夜,苗圃拼在一起的大床上睡着横七扭八的孩子们。其中有两个孩子,在周围人沉入黑甜的梦乡后,依然在各自的角落里睁着眼睛。一个是为自己与姐妹命运迷茫的蕾拉,她额外的黑暗知识并没有让她安心,反而让黑暗与等候变得更加难以忍受。不过,很快就会有一位全身布满刺青的女人走进来,领着她走出这里,为她的焦灼带来解脱。所以,让我们把注意力放在今夜另一个睡不着的孩子身上。

不,说着睡不着、喋喋不休的萨迪亚在没人接他的话之后也渐渐起了鼾声,那个睁着眼睛、无法入眠的孩子是一早就催人睡觉的亚米娜。她曾经是两个更小的孩子的姐姐,常领着他们去粥棚前。某个早上,她如同往常一样想叫醒他们一起去排队,但发现他们蜷缩在草席上,再也不动了。同一天,她听见父亲与母亲商量着要把她送去欢愉之馆,只因为布缇娜嫌弃她的牙齿不够整齐、身体和面容比起引起情欲、更容易让人想起贫穷与饥饿才作罢。下一个救济日,她孤身一人早早离开家,在粥棚前等候,轮到她时,女孩鼓起勇气对粥棚对面那个穿的最好的人说:“大人,我想在您这里谋一份差事。我不会读写,但我会洗衣缝补、也会熬粥做饭——”等在她后面的人开始不耐烦地推搡催促,“——请让我为您做事吧!”

对面的人皱着眉头听完了她语无伦次的叙述。“你先到一边等着。”他停了停,“不,你过来帮忙吧。结束之后我会给你报酬。”

人群散去之后,粥棚后的贵族原本要给她一把零钱作为报酬。但女孩摇了摇头:“我不要金钱,大人,它不会在我手上久留的。我需要一个容身之处,请让我为您做事吧。”

“你叫什么名字?你的父母呢?”那个贵族打扮的人说,“你的兄弟姐妹呢?”

“他们对我来说和死去没有区别了。”女孩说,“我会听您的命令,也请您给我一个名字吧。”

粥棚后面的人和他的护卫对视了一眼。那人说:“你知道这样轻易交出自己有多危险吗?”

女孩说:“我见过隔壁的女人被卖去暗娼馆,她几次逃回来之后已经快要死去了。您一直在这里施粥,我相信您的善心。在您这里做事,不会比那样更可怕了。”她的眼睛在背着刀的深色皮肤护卫和浅色皮肤的贵族之间徘徊,再一次固执地请求道,“请您给我一个名字吧。”

于是亚米娜得到了她的名字,意为右手或誓言。是个纯净教圣武士常用的名字。日后,她遵循教导,学习读写、算术与其他技艺,照看后来更小的孩子。亚米娜总觉得自己对后来的孩子们有某种责任。这样的责任心,让她主动选择睡在大床的边缘、最靠近门窗的一侧,通常也是最后一个入睡的。

尽管奈费勒和鲁梅拉老师都保证过,从今夜起,他们会保护孩子们不受怪物伤害,可是哪怕是她最尊敬的老师们做出保证,亚米娜也不会在这种事上轻信他们。蕾拉描述的怪物也许超过了她的想象,但她熟悉饥饿、意外和死亡如何运作,她的两个弟妹就是在她放松警惕的时候被夺走了的。

不过,哪怕是真正的纯净教会圣武士,也会在值班的时候走神、开小差,害得神的水杯遭人盗窃或污染。而亚米娜只是一个营养不良的疲惫小孩,脑子里还塞满白天学的古怪符咒,没人会怪她不小心睡着。夜晚的苗圃里也会有很多不同的声音:风窸窣而过,鸟虫鸣叫,某处的老鼠在抓挠。这些声音为她编织噩梦:破旧的窝棚,蚊虫的叮咬,以及被老鼠啃食的弟妹尸体。但亚米娜比真正的纯净教会圣武士勇敢,她挥开一个又一个噩梦,在黑暗中一次又一次重新睁开眼睛。

最后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看见一个秉烛的人影推开了门,是一个浑身布满刺青的、仅披一块布遮蔽身体的女人。那女人走路如猫一般灵巧无声,如秃鹫一般绕着床边盘旋,时不时俯身查看,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亚米娜屏住呼吸,从毯子和枕头的缝隙偷看。摇曳微弱的烛火中,那些纹身仿佛具有某种黑暗的魔力般随着那个女人的动作流动了起来。尽管那女人只是侧身对着她,亚米娜仍有种被捕食者注视着的错觉。一阵微弱的谈话声后,又传来门打开的声音。有着诡异刺青的女人踩着月光先走了出去,随后跟上的,是古怪的蕾拉。奈费勒老师曾关照过她,蕾拉和最后几个来的孩子是异教徒,因此需要亚米娜带领他们重新适应旧信仰之外的世界。“但这并不意味之他们与我们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毕竟,人无权选择自己的父母的信仰。”亚米娜敬爱自己的老师和恩人,但她对此有不同的看法,如果说其他的孩子只是一时迷了路,那性情古怪又爱捉弄人的蕾拉则完全是故意引人走入歧途的黑羊。亚米娜不确定蕾拉究竟只是受了魔鬼的诱惑,还是天生邪恶,但她不会让蕾拉再这么继续下去。

亚米娜又等了一会儿,没有更多的动静了。周围只有同伴们的鼾声,除了她之外没人发现少了一个人。换作别的孩子,也许会就这么把这当作一场梦,再次沉沉睡去,但负责任的亚米娜今夜已经受够了噩梦的折磨,现实不会比那些更可怕了。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下了床,蹑手蹑脚走到门边,看了看外面,又回头看了看大床上睡得横七竖八的同伴们。

她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外面明亮的月光中。那个陌生的女人和蕾拉没有走太远。亚米娜借着月光辨认出菜地的篱笆和那后面简陋的棚屋。几个月前苗圃翻新时不知怎么忘掉了这里,现在棚屋的窗口和门缝里透出淡淡光芒。亚米娜躲在石榴树的阴影中,看见两人走进了棚屋,棚屋里传来说话声,但她听不清内容。

确定四下无人后,亚米娜挪到墙根,借着石头踮起脚,向室内望去。室内点着气味强烈的熏香蜡烛,但烛火比起带来光明,反而加深了空间的黑暗。借着微弱烛光,亚米娜看见棚屋地板上画着复杂的图样,大部分亚米娜都不认识,只有几个在奈费勒老师最近的讲课中见到过。自称奥扎尔的老师宣称这些符咒要用在第二天召唤火焰大王的仪式上。

难道蕾拉和那个神秘女人是在提前准备仪式?可是为什么要瞒着大家呢?亚米娜屏住呼吸,踮起脚尖向房间深处望去,勉强辨认出一高一矮两个人影,是那个神秘女人和蕾拉。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想干什么了吧,拜铃耶?”蕾拉说,“如果你还为了之前的事情生气——”

“你这么说话可真叫我伤心。”那个神秘女人轻轻笑了一声,“在叛教这件事上我还是你的前辈呢。不,我不是来报复你的,跟你这样的小孩有什么可计较的。我是和你现在的老师们一起来解决你……毛茸茸的小问题的。”说着,她走向房间一角,掀开盖布,露出笼子和里面的生物。

微弱火光中,亚米娜看见笼中生物庞大的身躯。她不禁屏住呼吸,捂紧嘴巴,害怕恐惧的气味将自己暴露。但让亚米娜意外的是,看见怪物的蕾拉不但没有害怕,反而立刻冲到了笼子边。

“杜哈……!”蕾拉似乎要伸出手去触碰笼子里的生物,但那个神秘女人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真感人啊,但我应该用不着提醒,她现在醒来多半会咬死你。”

“不对,既然你把我叫到这里,一定有什么办法可以逆转仪式。我感觉到,杜哈的灵魂还在这里。”蕾拉说,“跟你白天告诉我的那个符号有关系吧?”

那个神秘女人没有回答。

“我都记得呢,有好几种仪式可以用到分离。”亚米娜听见蕾拉说,“第一种是切割,将杜哈和我的联系彻底斩断,让她残余的灵魂消散。这个仪式不需要额外的代价,因为代价已经付过了,但救不了杜哈。第二种是交换,用别人作为代价献给黑暗,将杜哈的身体与灵魂换回来。”

“不错。”那个神秘女人说,“看样子你还没把黑暗知识忘光嘛——说着不知道该怎么办,你这不是把祭品都带来了吗?”说话间,她抬起眼,直直地望向趴在窗边的亚米娜。

那一瞬间,亚米娜觉得自己似乎被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吸住了,她本能尖叫着要逃跑,但仿佛被某种魔力所牵引,她看着自己以陌生的灵巧翻过窗台,一步一步向房间深处的两人走去。

“等一等——”蕾拉话音未落,那个神秘女人已经打开了关着怪物的笼子。

一阵天旋地转,亚米娜发现自己倒在房屋中央的地板上,一张腥臭的血盆大口正在她上方张开。她想挣扎,但四肢完全不听使唤,动弹不得,仿佛身处自己某一个噩梦里,只是脑后的剧痛和上方滴答的口水提醒她,蕾拉说的怪物真实存在,而她就要被吃掉了。

亚米娜绝望中转脸,从怪物的肢体间和站在一边的蕾拉对上了视线。那双眼睛里的惊恐并不比亚米娜的更少,但片刻之间,蕾拉便冷静了下来,向亚米娜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不要挣扎。

亚米娜一阵心惊。怎么回事,蕾拉和怪物是一伙儿的吗?她看不见蕾拉的脸了,只能看见地板上的法阵,现在她才注意到,法阵没有画完。

“拜铃耶,我们都是叛教者,不要假装我们还是黑暗的仆人了。”蕾拉说,“神必得飨宴。那神也可以被杀死。亚米娜是羔羊的材料,但不是属于黑暗的羔羊。”

“怎么,不肯献上祭品?那么你要抛弃你一同叛教的姐妹吗?”拜铃耶说,“这也是一种生存方式。也可以称为自由的代价吧。”突然间,亚米娜惊叫起来,怪物的爪子深深陷入她的肩膀。

那些牙齿。看看那些牙齿。我要死了。亚米娜意识深处的某个声音说。我就要死了。

有什么温热苦咸的东西不断滴落在自己的脸上。那怪物的喉咙深处似乎在发出什么声音,既像咆哮又像哭号。

它很痛苦。亚米娜意识到。可是为什么呢?

“神必得飨宴。神也可以被杀死。”蕾拉重复道,语气越发坚定起来,“神也可以被杀死。”

一阵沉默。然后那个神秘女人大笑起来。

黑暗如幕布般落下。


“醒醒,亚米娜,起床了!”有人在压低声音呼唤她,“别睡了亚米娜,你答应要和我们一起召唤火焰大王的!”

她无意识地挣扎了几下,终于睁开了眼睛,黑暗散去了。黯淡的烛光下是萨迪亚兴奋过头的脸。她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发生什么呆呢?”另一个孩子戳了戳她,“奈费、不,奥扎尔老师在等着我们呢。”

亚米娜抬头,看见奈费勒老师正端着蜡烛,站在门口等着。早些醒过来的孩子们围在他身边。她感到一阵安心。

“蕾拉呢?”亚米娜说着掀开毯子跳下床,肩膀上仍然残留着被尖利的爪子按住的触感,“你们有人看见她了吗?”

大家摇了摇头。“也许是先走了。她总是独来独往的。”萨迪亚悄声说。这时奥扎尔干咳了一声,于是所有的孩子都看着他了。

“人都到齐了吗?”

“老师,除了蕾拉——”亚米娜想说,但是奥扎尔环顾了一圈之后向她点了点头,示意她不必再说。

“很好。谢谢你们的勇气,孩子们。”奥扎尔说,“但我必须再强调一遍,对抗怪物、召唤火焰大王都很危险,照着我之前教你们的做,无论发生什么,没有我们的指示,千万不要发出多余的声音。如果有人心中还有怀疑,可以留在这个房间里。鲁梅拉老师会留下魔法保护你们。”

没有人说话。他们鱼贯而出时,借着破晓前的晦暗天色,亚米娜暗暗清点了人数,除了蕾拉不在之外,没有人留在屋里——谁也不会想错过亲眼见到火焰大王的机会的。队列由奥扎尔带领,鲁梅拉殿后,他们沉默地来到菜园后的一片空地上,一片轻纱般的薄雾悬在空中。朦胧的薄雾中隐隐浮现出几个人影。但鲁梅拉和奥扎尔却看也不看那几个人影,只是指示孩子们手拉手绕成圈,将那块地方围起来。

露水沾湿了孩子们的脚踝,有人踉跄了几步又重新站稳,但依然没有人说话。

亚米娜看见鲁梅拉老师和奈费勒老师耳语了几句,然后,两个老师并肩走进了迷雾里。雾仿佛有实体一般伸出肢体,触摸着他们的脸颊,淹没过他们的头顶。亚米娜突然有种在做梦的感觉,仿佛她早已在某处死去了,现在站在这里的就只是可以被一阵风吹散的幽灵而已。然后她感到右手被人握住了,是萨迪亚,这个小鬼有时候很烦人,但手很温暖,亚米娜想,就好像火焰大王的灵药在他身上留下了残余一样。于是她又重新感知到了脚下的土地和露水的凉意。

突然间,浓雾深处开始发亮,雾气翻滚挣扎,一道又一道的光芒利剑般刺破雾霭又被缠住绞碎。某个时候起,萨迪亚的手激动地攥住了亚米娜的——尽管只有一瞬间,他们看见火焰大王了!祂果然像奈费勒老师说的那样受了伤,周身环绕的火焰也黯淡了许多,更像是将熄未熄的余烬。

亚米娜下意识地拉紧萨迪亚,怕他一时控制不住直接跑进雾中,但等她转脸时,萨迪亚只是目光炯炯、昂首挺胸地站在原地,像个等待苏丹命令的勇敢战士。

浓雾继续翻腾,更多的光冲了出来,帷幔般的雾气再次被掀起了一角。错不了,那个身姿,绝对是火焰大王,只是祂现在半跪在地上。是受伤太重了吗?这一次亚米娜注意到祂身边还站着一个人,那人站在火焰大王身边显得有些矮小,但同样姿态挺拔。不知为何,亚米娜觉得那个身影有些熟悉。

那个熟悉的身影退开一步,抽出了一柄寒光凛凛的佩剑。此时,一束光线照亮了她显眼的绿色头发和琉璃义眼。

那个发色,那个站姿,那个持剑方式,亚米娜想起来了,是以屠龙为目标的阿迪莱老师。可她来这里为什么不和他们再打招呼?阿迪莱老师勇武又直率,亚米娜很喜欢她。不过阿迪莱老师也许是急着帮助火焰大王所以才——?

突然间,身边的萨迪亚用力攥紧了亚米娜的手,她差点尖叫出声,但却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他们一同见到的一幕——

阿迪莱手中的剑洞穿了火焰大王的喉咙。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