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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简介:出发前记得交接工作,打扫干净罪证。
2
“就像睡了一觉一样。”他们向她保证,“等到醒来时,你将蒙受神恩。”然后他们喂她喝下一碗气味古怪的汤药,无视她逐渐微弱的呼唤,将她推倒在祭台上,开始在她身上刻画咒文。
好痛。
好饿。
她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却什么也看不见了。然而,比黑暗更快到达她意识的,是饥饿的感觉,血的气味。干涸的血,来自她四周的地面,新鲜的血,从曾经是她眼睛的地方不停流出来。她试着眨动眼睑,黑暗仍挥之不去,但她试图闭上的眼睑似乎确实被什么阻拦住了。血的气味越来越浓,但同时变浓的还有紧张、期待和汗水的气味。它们仿佛代替了光线,在她混沌的大脑里勾勒出周围的轮廓。有比她高出很多的人,不止一个人,他们站在干涸的血线之外,注视着她。其中有人发出了模糊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那声音的意义才在她脑中浮现。
“——成功了吗?”有些熟悉的声音,应该代表着温暖、安全、还有食物。她觉得自己本该知道这个声音的名字,但她想不起来了。
好饿。
好痛。
她想要站起身。四肢的比例似乎变了,她勉强站起来,但又很快四肢着地——不,也许四肢着地她才能稳当地站起来。她听见锁链摇晃的叮当声,喉头一紧。
“赞美伟大的主人!”她听见那些人对她欢呼,“赞美伟大主人,祂将忠心的猎犬赐予我们!”里面有令她害怕的声音,有令她安心的声音,有陌生的声音,但是现在他们渐渐变成了一个声音。
好饿。好痛。救救我。
她抬起头,视野里仍然一片漆黑。猎犬?她试图开口说话,我是——我是——
她的耳朵里听到的是嚎叫声。然后是锁链摇晃的声音,脚步声,脖子被收紧了。她终于恐慌起来,大声呼喊,我的名字是——
更加凄厉的嚎叫声。她的手刨着地面。
我想不起来了。她惊恐地意识到,我原本应该有一个名字,我的名字是——
我是什么?
一只手伸了过来。某个陌生的知觉告诉她,一只手可以代表很多东西,喂食的手,施暴的手,抚摸的手,扯住锁链的手——
好饿。
她张口咬了下去。
接下来的事情,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饥饿的感觉消失了,最后那个房间里全是血、汗水、排泄物、痛苦和狂喜的味道。那些味道落在她的肚肠里,从她的尖牙上滴落,粘在她的皮毛上,被她踩在爪下,尾随着她离开的足迹。
在真正离开之前,她曾短暂地停下来,嗅闻空气。在那些浓烈表层下,她捕捉到了一缕独特的浅淡气味,来自墙角的一只小小的陶罐。里面加了一些她认不出来的东西,但她认出了那个最明显的,某种植物的汁液,仿佛在枯萎发黄的草海中找到了第一朵盛开的花。
一阵针刺般的疼痛。仿佛有什么冰凉的东西亲吻了她的额头。
“——和蕾拉。”一个女人疲惫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黎明与黑夜。头脑和心脏。这是摇一摇就能结束幻梦的铃铛,不要忘记你们各自的名字。”
我的名字是——她开口,发出来的却仍然只有呜咽声,我的名字是——
好痛苦。
蕾拉。她知道这不是她的名字,但这个名字仍让她想起了某种记忆里的气味,那个气味和周围让她不安的一切都无关。她嗅闻着,摸索着,走出了那个房间。夜风牵着各色气味的丝线从她面前悠然经过,她静静地伫立了一会儿,然后跟随其中一条,消失在了更深的黑暗中。
离天亮还有一阵,现在是最冷的时候。稍微有点常识的人都不会在这个时候出门,连最勤勉的法外之徒也不会选在这个时候作乱,可以说这是黑街为数不多的安宁时刻。但这转瞬即逝的宁静很快就被两个提着灯、低声交谈的人打断了。他们穿过迷宫般的窄巷,在一栋即使和整条街相比都格外破败的房子前停了下来。
“长官,就是这里。”一个披着护民队斗篷的年轻人说,“几天前,我们就收到人报告说,这里有一股难闻的恶臭,但您知道,我们之前在忙,呃,很多事情。”伊意有所指地停顿了一下,“所以我昨天才来查看了一下。但我觉得您最好还是亲自来看。”
“长话短说,阿玛尔。”拉伊德说,“谁死了?”哪怕在街上,她也已经能闻到那股腐烂的臭味了。
“比起说是谁,倒不如说是什么。”阿玛尔说着打开了门。恶臭随之变得更加浓重。
两人提着灯向里走去。玄关和厅堂都是空的,拉伊德举高提灯,看见地砖上有星星点点的痕迹,仿佛什么东西的足印,从房子深处的某个地方,一直延伸到门口。
“还要再往里。”阿玛尔说着已经把斗篷一角扯起,掩住口鼻。他们无言地跟着细小的足印往深处去,直到来到一扇虚掩着的门前。她已经能听见里面成群的苍蝇发出的嗡嗡声。
“你第一次来的时候,门上锁了吗?”拉伊德问。
阿玛尔想了想,说:“没有,就是这样的。您看就知道了,我没有动里面的任何东西。”说完,伊拉开了门。难闻的腐臭几乎凝聚成实体,一拳打在他们脸上。拉伊德庆幸自己没吃东西,强压下胃里翻腾的感觉,用斗篷蒙住口鼻,走了进去。
她举高提灯,打量房间内部。这里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就是他们手中的提灯,时不时有苍蝇撞上来。地上散落着因腐烂而肿胀的肢体和躯干,仿佛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扯了下来。有些暴露出的内脏因为失水而皱缩。成群的白色蛆虫在腐肉里蠕动爬行。墙面上画着各色符文。她小心地避开地板上的污物,往房间深处走了几步。越往房间深处走,残骸就越多。在最深的地方,她看见一只小小的石头祭台,两边摆着已经熄灭的蜡烛。拉伊德踢开挡住视线的锁链,看清了祭台和地上绘着复杂的纹路。地上有一只不起眼的陶罐,里面装的东西似乎已经干涸了。
在被气味刺激出的眼泪完全模糊视线之前,拉伊德和阿玛尔退回到了大门口。尽管已经是第二次看了,阿玛尔的脸色依然很差,拉伊德毫不怀疑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估计有十五到二十人左右。看起来是密教徒的仪式出了差错。”过了一会儿,阿玛尔调整呼吸,勉强道。
拉伊德摇了摇头:“以他们的状态来看,很难说是出了差错还是一切顺利。”
阿玛尔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门没上锁,没有挣扎逃跑的痕迹,门厅里也没有血迹和残骸。”拉伊德说,“还有残骸最集中的地方是在房间里面——这些人是自愿的。不,别问,我也不明白他们在想什么。”
阿玛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身后的房子。“简直就是最肮脏的污渍——用火烧都脏了火。”
“怎么,你要想办法找几只秃鹰吗?”拉伊德笑了,看着阿玛尔抿紧嘴巴,又说,“我倒是不反对净化这里,但用火的话恐怕要连带烧掉半个黑街。再说,秃鹰也消化不了黑魔法。找纯净者教会的人来处理吧。”
“是,长官。”阿玛尔说。
“还有,”拉伊德说,“我们的麻烦还没结束——你看到那个出来的脚印了吧?”
“我会联系骑兵队长,让他借我们几条鼻子灵光的好狗。”阿玛尔说,“顺便再派费拉斯和另外几个小孩去附近打探消息,看看最近有没有什么可疑野兽出现。”
拉伊德赞许地点头。“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啊,阿玛尔。不过今天就先把费拉斯让给我用吧——要开始准备苗圃那边的事了,我需要有人替我跑腿。”
“是,我会让他找您的,长官。”阿玛尔深吸了一口气,“可是长官,您真的要走吗?局势还没完全稳定,我们很需要——”
“我只是出外勤,不是去逃命,阿玛尔。保护孩子也是职责的一部分。”拉伊德说,“我相信在这期间你能代行好我的位置。”
“长官。”阿玛尔欲言又止。
“实在不行,我已经和芮尔打过招呼了。”拉伊德露出鳄鱼般的笑容,“她会欢迎你这种好手去她的帮派的,蛮族人哪里见过山里来的暗杀者啊。”
“请您不要说笑了。”阿玛尔说,“我走了这么远的路,抛弃上一个名字和面孔,就是为了能够站在不用刀便能裁断正义的土地上。我会等着您回来的。”
鲁梅拉醒来的时候,拉伊德已经出门了,一同消失的还有火焰大王的衣服。桌上的《荒野集》和《地图与边疆》都被翻开过,里面夹着用做书签的零钱和字条,告诉她对面的旅店一整天都提供餐食,以及需要购买的东西。鲁梅拉洗漱完毕,看见椅背上随意搭着的斗篷,思索片刻后将它披上,出了门。
旅店的早餐很早就开始供应,难以分辨内容物的炖菜、烤面饼和浓茶。一个上了年纪,两鬓斑白的女人站在柜台后。她从热气腾腾的大锅中盛出炖菜,将面饼也放在托盘上。
“新来的?”
“嗯?”
“护民队的新人?”她冲鲁梅拉的领针抬了抬下巴,把零钱推了回去,“这顿饭不必付了。”
“可是——”鲁梅拉开口。
“回去告诉你们长官,让她招点结实的人,总是找些半大孩子像什么样。”那女人不容置疑地把托盘推过柜台,又转身忙碌去了。
少女思索片刻,对她忙碌的背影道了声谢,收起零钱,端走了托盘,在不引人注意的一个角落里坐了下来。
鲁梅拉不紧不慢地掰开面饼,让面饼碎吸饱炖菜的汤汁。这么早在这里吃饭的多半是劳工、商贩和赶早的旅人,食物味道过得去,分量很足,浓茶足以在杯壁上留下一圈圈痕迹。她小口进食,静静地听周围人的交谈。有些关于这一带街垒的抱怨,担忧贵族老爷们什么时候会打进来,但很快被其他的声音盖过去。现在贵族老爷们还在为黄金王座的归属争执不休呢。上城区昨天还有好几起冲突,有人失踪,有人遭了暗杀,有人被挂在刑架上风干。这些都还是有头有脸的贵族。更不要说其他人了。没人会在意下城区几车鸡蛋和牛羊到了谁的肚子里。赶紧吃你的饭吧,趁你还有命吃饭的时候。
咽下最后一口浓茶,鲁梅拉戴好兜帽,重新混入了街上的人群中。她上一次来这一带还是和阿尔图一起找她那个亲生父亲,后者可不像拉伊德一样住在有石头屋顶的房间里,还有固定的住址。她闻到牛羊身上温暖的腥臊味,于是记忆在她脑中渐渐延伸为一张气味和触感的地图。离这里半条街是屠户区,她和母亲曾在那里用一点微薄收入换取便宜的内脏——那还是母亲在家,她们还有一口灶做饭的时候。她在一家肉店停下,买了新鲜出炉的碎肉派,纸袋里蒸腾出热气和油香。
这边的街上似乎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店铺摊贩照常营业,人们争执、讨价还价、达成妥协,仿佛陷入纷争的是另一个城市,鲁梅拉想,和昨日她在港口那一侧看见的暴乱是完全不同的光景。仅仅只是隔着几道街垒而已。
突然间,有人撞了她一下,装碎肉派的纸袋掉在地上,一个人影在她面前闪过。
“迪兰。”鲁梅拉微微握紧了那只即将逃跑的细弱手腕,叫出了它主人的名字,“把钱袋还给我。”
那孩子见到她兜帽下的脸时愣住了,随后更用力地挣扎起来想要逃跑,鲁梅拉则丝毫不肯放松。迪兰见挣扎无用,于是态度软化下来。“……鲁梅拉老师。”
“迪兰,把钱袋还给我。”鲁梅拉平静又坚定地重复道。阿里木把这个孩子送来苗圃不是没有原因的,他实在不是个当小偷的料。
小孩不情不愿地掏出了钱袋。“老师,我们真的快吃不上饭了……”
鲁梅拉一只手接过钱袋,另一只手仍然没有放开小孩。“你把食物打翻了,”鲁梅拉看着洒出来的碎肉派,“这时候应该怎么做?”
孩子纠结了片刻,似乎仍在找机会逃跑。“应该珍惜食物……”
“说的对,迪兰。”鲁梅拉平静地说,“可以帮我把它们重新捡起来吗?”
迪兰和苗圃的其他孩子们共同分享了那一整袋的碎肉派,如果迪兰因为太过饥饿而在路上多吃了一份的话,那鲁梅拉什么也没看见。
“……只有扎赫拉婆婆还会一直来看我们。”其中一个女孩边说边舔去手上的油,“但时不时有吃的放在门口。”
扎赫拉婆婆是个住在附近的老妇人,她的丈夫早已去世,过去以洗衣为生,苗圃建立后,她负责洗衣做饭,照顾孩子们的日常生活。
“好久没有别的人来了。”那个女孩继续说,“……奈费勒老师,还活着吗?”
“你怎么能这么说!奈费勒老师当然还活着!”另一个男孩站起来。
“可是,不是迪兰说他和阿尔图苏丹一起被挂在了刑架上吗?”女孩说。
“但那也——”那个男孩似乎急得要冒出眼泪,可又想不出什么反对的说辞。
“鲁梅拉老师,你也要走吗?”那个女孩转向她。
“不,蕾拉,我是来看你们的,我不走。”鲁梅拉摇头,“今天我们要上课。不过,在这之前,带我看看你们过得怎么样吧。”她思索片刻,又说,“迪兰,在这期间,请先替我去黑街找阿里木,就说鲁梅拉老师需要他的帮助。”
孩子们领着鲁梅拉去看了他们睡觉的地方,原本分开的小床被推到了一起,被褥也搭成了一座摇摇欲坠的堡垒。
“为什么要堆成这样呢?”
有几个孩子露出了难为情的神色,支支吾吾不肯说话。还是那个叫做蕾拉的女孩说:“因为我们觉得晚上有怪物。”
“什么样的怪物?”
“不知道。”蕾拉说,“可是总觉得有什么在黑暗里盯着我们。半夜里苗圃会有响动,但我们都不敢去看。”
“还有,有时候送到门口的食物会不见。”另一个圆圆脸的男孩子说。
“你就惦记吃的。”他身边的孩子笑他。
“吃的有什么不好。”圆脸男孩说,“要不是有吃的我才不会来这里呢。”更多的笑声。
“这倒确实是个大问题。”鲁梅拉认真道,“你们没有人受伤吧?”
孩子们纷纷摇了摇头。鲁梅拉俯下身,沿着那被褥和毯子组成的堡垒仔细查看。她轻轻念起咒语,指尖亮起一点光芒,照亮床底下的黑暗。她看见床板和地板间发暗变褐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迹。
鲁梅拉站起身,又想了想,说:“我倒是可以暂时为这个地方施加祝福,只是效果很难说。想要一劳永逸的解决此事,我们还需要一个勇敢的盟友。”
孩子们疑惑地面面相觑。
“火焰大王。”鲁梅拉说,“它上一次还来教导你们,生病了要好好吃药。”
“可是,”一个孩子问,“火焰大王不是被上一个苏丹杀死了吗?大家都看到了。”
鲁梅拉摇摇头,然后她换上一副严肃的神情:“如果你们想知道接下来我说的内容,就必须以你们最珍贵的事物向我发誓保密。我会用魔法确保誓言生效,如果背誓,魔法会收取相应的代价。”
大家似乎被这突然转变的气氛吓到了。过了一会儿,那个叫蕾拉的女孩第一个走上前来。“我愿意起誓,用我心脏上的花朵。”她轻轻拨开衣襟。女孩的左胸、靠近心脏的位置,有一朵盛放的花毛莨刺青,那墨水的颜色和纹样让鲁梅拉感到一阵熟悉。
“那么请握住我的右手。”鲁梅拉郑重地点点头,丝毫不怀疑蕾拉的话一般,将手伸给她,“跟我重复,我的名字是蕾拉,我愿意以我心脏上的花朵起誓,守护我接下来要听到的秘密。”
蕾拉照做了。说话间,鲁梅拉和她相握的那只手指缝间流淌出数条细细的银线,将两人的手紧紧缠绕在一起,直到那两只手几乎要被包裹成银白的茧时,银线突然之间又完全无影无踪了。
“这样就可以了。”鲁梅拉说,“还有谁要来吗?”
犹豫的面孔变少了。于是鲁梅拉了解了对于孩子们来说最珍贵的事物:一只精心制作的蝴蝶标本,一盒赢来的玻璃弹珠,一顿饱饭,一只叫阿什娜的破布娃娃……
“那么,该轮到我来履行承诺了。”在所有的孩子都发完誓、关好门窗之后,鲁梅拉说,“火焰大王在和前苏丹的战斗中受了重伤,但并没有死,在阿尔图苏丹和宰相——也就是你们的奈费勒老师,被挂在刑架上、即将丧命的时候,火焰大王撑着还没恢复完全的身体,将他们两个救了下来。”
“那、那也就是说火焰大王和奈费勒老师都还活着了?”一开始坚称奈费勒还活着的男孩结结巴巴道。
“没错。”鲁梅拉说,“但奈费勒老师都还在养伤,你们要等一阵才能见到。至于火焰大王,连续两次受伤之后已经非常虚弱。”
“我们能做点什么吗?”
“首先是保证你们自己的安全。火焰大王原本会自己出现在需要帮助的人身边,不过现在,祂需要我们给它一点指引和力量。这需要一些特殊的仪式。”鲁梅拉说,“很巧,我今天要教你们的就是这个。”
“难以置信。”阿里木远远地看着空地上围成一圈、对着干苔藓和树枝专心忙碌的孩子们,点燃了他的旱烟斗,“我也想过要教这些小鬼没有火柴怎么生火来着。但他们从来不肯老老实实坐下来超过半袋烟的功夫。你是怎么做到的,小姑娘?”
“兴趣。”鲁梅拉简短地回答,转向阿里木,“阿尔图大人有要事要拜托你。”
“我猜也是。说吧,是什么重要的事要派你来?”
“他要将苗圃搬迁到奈费勒大人的领地去,需要您帮忙采购物资。”
阿里木深深地吸了口烟。“肯定是奈费勒老爷的要求吧。”
鲁梅拉不置可否。
“哎,我就知道,总会有这么一天的。贵族老爷们总是想要最好的,连孩子也不例外。”阿里木叹了口气,“算啦,王都现在这个样子,什么苗子都要遭殃,哪里有什么自由呢。”
“您最近还好吗?”
“我吗?”老贼头说,“总是过得去的。王座上的苏丹来了又走,日子总要接着过。”
他们靠着篱笆沉默地站了一会儿。过了一会儿,阿里木突然拿出一张折起来的纸:“阿尔图老爷给你的钱有多少来——哎?”他看着手里写满了的字条。那显然不是商行的凭据,而是一张长长的采购清单。
“应该足够您买需要的东西了。”鲁梅拉说,从衣袋里拿出那张本该被偷走的凭据,“您要找到的是这个吗?”
“身手长进了啊,小姑娘。”阿里木咧嘴,厚颜无耻地拿走凭据,仔细打量了一番,“怪不得迪兰说你不好对付。”
“我从书本里学到很多。”鲁梅拉实话实说。
“哎,这就是我为什么想让这些狗崽子们识字。”阿里木说,“他们说书里什么都有,只要你看得懂。凭我是没法让狗崽子们看懂那些书了,我只能教他们一些混饭吃的手艺——但要是不够机灵,也会被人抓住、砍掉手脚。那就得落到比我更坏的人手里咯。”
“但学会了本事也许就会不一样。”阿里木继续道,“有不必担心被砍掉手脚的手艺,就能安心地吃饱饭,如果还能有机会为贵族老爷做事,那就会有更多的自由。这些有饭吃、有本事的孩子们也许会让他们的孩子过得也一样好。就像好木材一样要花上许多年哪。而你家的两位老爷想要世界一夜间天翻地覆,贵族全都把钱吐出来分给穷人,他们想得太美啦。”
阿里木摸了摸满是胡茬的下巴:“虽然我也觉得这真是个让人高兴的美梦,不过美梦不能当饭吃。而我也没法像他一样能一直变出让这些孩子有饭吃、有老师教他们的钱……至少现在还不能。所以不用担心,小姑娘,老阿里木会帮忙把这些小鬼和你要的东西一起送出去的。”
“谢谢您。”鲁梅拉说,然后又忍不住补了一句,“您愿不愿意和我们一起走?别说是孩子们,两位大人看到您来也会很高兴的。”
“哈哈,这就不必了。你那两位大人现在身上也没什么油水可捞了。”阿里木说,“再说,我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在这里我说话还能有点用。到了大维齐尔的领地里,我就只是个说话没人听的糟老头子喽。”
“您的手艺在哪都能吃上饭的。”鲁梅拉认真道。
“有你在恐怕就不行,小姑娘。”阿里木的眼睛里浮现出笑意,“再说,我还是不想把苗圃的名字全都让给奈费勒。你们走了,这地方还在,等我找到钱从地里长出来的办法,就能让下一批笨手笨脚的狗崽子学点本事啦!”
“祝您成功。”鲁梅拉说,“有什么需要请一定找我。”
“好了好了。漂亮话也说够了,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越快越好。”
阿里木眯起眼睛仔细看过那张纸条:“唔,这上面有些东西准备起来要花点时间。三天后再派迪兰来找我。”
“非常感谢您。”鲁梅拉冲他鞠了一躬。
“哦,懂礼貌的小孩在哪都会受欢迎的。”阿里木看着围成一圈的孩子们,开口道,“那我就再帮你和阿尔图老爷一个忙吧。苗圃的工具棚边上的堆料里,有些你们可能会想尽快处理掉的罪证——至于是谁的罪,我可就不知道了。”
“什么?”鲁梅拉大惊,“谁的尸体?怎么会藏在这里?”
阿里木不置可否,只是指了指孩子们的方向,那里传来一股什么东西点着了的不祥气味,“闻起来可不太好,祝你好运。”
鲁梅拉已经飞快地冲了出去。阿里木笑了笑,一眨眼的功夫,他就消失在街上的人群里了。
等拉伊德从马尔基娜那里回来时,时间已经过了中午,她费了一番口舌才让绣娘答应加急修补火焰大王(“哪怕是阿尔图老爷亲自来,那也得加钱。现金。”)现在,她正在路边的商铺里吃午饭,思考接下来的计划。她目前最想招募的护卫有古利斯和阿迪莱,古利斯这些日子行踪不定,信使找到他还需要点时间,至于阿迪莱……情况则更加复杂。
在听说阿迪莱家的诅咒之后,阿尔图苏丹亲自赞助了这位年轻的大将军独自出发屠龙,经过谨慎的侦查后,勇士终于战胜恶龙,去而复返,面对的却是一座无主的青金石宫——苏丹和维齐尔都被挂在了架子上,而后宫唯一的女主人也在混乱中下落不明。阿迪莱家的人说,小阿迪莱一听说这噩耗就再也没回过家,至于她现在在哪里,她们拒绝给出一切回应。
这是大部分人知道的版本,而如果不是她们数月前曾一同领着军队、准备攻打王城,拉伊德原本也并不会比旁人知道的更多。
进攻前夜,拉伊德在帐中辗转反侧,最后决定不再挣扎,起身前往临时的训练场,打算消耗一些体力便于入睡。等她到了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不是一个人。当夜月光明亮,再加上训练场边上熊熊燃烧的火炬,很难忽略场地上那个舞刀的身影,月光与火光随她的两把武器流转变幻。拉伊德拄着狼牙棒看了一会儿。不得不承认,贵族的打法就是优雅,她想,而那个天真到有些愚蠢的女孩也证明了它足够致命。
“睡不着?”等阿迪莱停下时,她故意大声问。
“你不也一样。”阿迪莱说,“来切磋一下?”
拉伊德也不含糊,抄起狼牙棒就冲了上去。
和不确定的未来相比,武器碰撞的声音几乎令人安心。这毕竟是练习,不是搏杀,因此两人的节奏并不急躁,像在跳一支双方都很熟悉步伐的舞蹈。传奇宝剑在空中划出复杂优雅的弧,试图困住狼牙棒的去向,但拉伊德大喝一声,向前猛击,震得阿迪莱倒退了两步,剑也被打飞了出去。
“怎么了?”拉伊德说,“你不专心。”她本以为这好战的女孩会被激怒,正准备继续发难,但后者突然松了劲,垂下了头。拉伊德第一次注意到,她这丢了魂的样子,看起来像个失恋了的少女。
哎,就怪她这直觉太准。有些事情她根本就不想知道,但阿迪莱一旦下定决心就不管不顾全说出来了。要不是阿迪莱的水壶里还有冰凉的石榴汁可喝,拉伊德才不想坐在场地边上听战友爱上了老板夫人的秘闻——唉,虽然这少女的眼睛也藏不住事,看她教梅姬舞剑时的眼神就知道了。
“所以,你是说,你在大战前夜,像个热恋上头的士兵一样,找到梅姬夫人表明心意,结果被她拒绝了?”
“不是……是梅姬夫人找到了我,”阿迪莱微弱地抗议道,“她想劝我和哲巴尔将军结婚。”
拉伊德咧嘴:“那听起来就是拒绝啊。你没有告诉她,你不爱哲巴尔将军?”
阿迪莱没有理会她调笑的语气,反而无比认真地回答道:“我当然说了我不爱哲巴尔将军。但其实那不是我不想和他结婚的理由,男人只要不来干涉我的事,有我也可以当作没有,何况我们已经一起经历过很多冒险,哲巴尔是个值得同行的伙伴。只是梅姬夫人来劝我时……我意识到,我永远没有办法像爱梅姬夫人一样爱他。”
“哈,那你说你爱她了吗?”拉伊德直奔重点,毕竟石榴汁快喝完了。
阿迪莱瞪了拉伊德一眼,轻轻地摇了摇头。“……还不到时候,”她说,“故事与传说中,男人追求女人需勇行来证明自己,我认为女人追求女人也是一样。我会完成超越她丈夫的勇行,到时我再来向她表明心迹。”
这是个被史诗与传奇养大的孩子,从未见过故事的背面,拉伊德咂摸着口腔里石榴汁甘甜之后留下的青涩余味想着,因此才会对男人和女人的关系有着如此愚蠢而纯粹的信念。就让她去吧,也许这对她来说并不是坏事,不过,倒是有一点难题——“你说,你要做出超越她丈夫的勇行。如果这一切能顺利结束,那么你的竞争对手就会是推翻了暴君的新苏丹——你又要拿出什么与之争夺爱人呢?”
“我会做到的。”少女坚定地说,“你就瞧好了吧,拉伊德。”摇曳火光之下,她双目灼灼发亮,拉伊德一瞬间有些恍惚,那是还没有经历过任何失去的人才有的眼睛。
拉伊德眨眨眼,从回忆中缓过神来。她派去找阿迪莱的信使回了话,名叫费拉斯的少年坐在她对面,脸色因为一路小跑而微微发红。拉伊德从他上气不接下气的转述里总结出来两点意思,第一,那个只有一只眼睛的神秘拳斗士依然不愿和任何人谈话(“提你名字也没用,老大,她力气好大,差点把我给扔到街对面去”),第二,如果拉伊德一定要这么做,就得自己来争取和她说话的机会。
还是老样子,这肌肉脑袋,不打架就不会说话。 放着你打人然后被人乱拳打死算了。拉伊德想,本来还想避免挨一顿打就能把事情办了,看样子是免不了了。
“既然这样,费拉斯。”她说,“再替我去办件事。”
“那要收另外的价钱。”费拉斯狡黠地说,“再说我忙到现在还没吃饭呢……”他眼巴巴地望着拉伊德没动几口的汤。
拉伊德眯起眼睛,敲了敲少年的脑袋。“还敢跟我要钱?你每星期拿的那是什么?还有,你拿着护民队领针到处骗吃骗喝的帐我还没跟你算呢,谁一天要在外面店里吃七顿饭,嗯?”
“我是接济落魄的朋友。”费拉斯理直气壮。
拉伊德冷哼一声。费拉斯的朋友们多半是芮尔或阿里木的得意门生,接下来谁接济谁还不一定呢,再说放着他们搞好关系也没什么坏处。她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少不了你出去骗吃骗喝的机会,替我去那个地下拳斗馆报个名,我要亲自会会那个独眼拳斗士。”
“那我可以买你输吗,老大?”费拉斯说,“我朋友们都说那独眼龙可厉害了……”
“是吗?”拉伊德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过了一会儿,费拉斯忍不住开口:“老大,他们说的是真的吗?我们真缺钱到要坚持不下去了吗?”
“啊?”
“阿玛尔说的,”费拉斯立刻出卖同事,“伊说你已经用自己的俸禄给我们发钱发了好一阵了。还说你要离开这里,接下来伊就是大家的老大了。伊还说,如果护民队撑不下去,那我们就都得去投靠芮尔。”
拉伊德哑然失笑,这小孩的话真是只能捡着听:“你想得美,费拉斯。我只是要告假回家一阵。阿玛尔管事的时候给我老实一点。”
但是阿玛尔还说你早就没有家了,少年的街头生存直觉让他把前半部分吞下去,说出口的是:“……我不想去芮尔的帮派,可不想被她掏肝。”
拉伊德嗤笑一声:“不想的话就多帮着点阿玛尔。我会回来的。”
她站起身,像大猫般伸了个懒腰,又将狼牙棒背在身后。“答应我把这事办了,汤就是你的了。还有,如果你真想挣点钱,”她露出了鳄鱼般的笑容,“别押那条独眼龙。”
“鲁梅拉,你要知道,按照帝国法律,纵火最高是可以判死刑的。”护民官面无表情地看着焦黑的草地,对鲁梅拉说,“教唆纵火罪加一等。”
“他们的悟性确实比我想得要高不少。”鲁梅拉若有所思地拧干裙摆上的水,认真道,“但我是在寓教于乐。”
拉伊德挑起眉毛:“哈?”
“你看,在野外生火是必要的生存技能,但说实话,想要真正掌握,其中练习的时候很枯燥,所以我就告诉他们,这是召唤火焰大王必要的仪式。”
“不是,你怎么还加设定啊?”
”英雄在变成传说的过程中总是会增添许多元素的,一开始也没有燃烧幽灵呀。而且,他们现在有一半人都学会怎么钻木取火了。”鲁梅拉说,“再说,火焰大王可是大英雄,轻易现身就没有说服力了——仪式感很重要。”
拉伊德思考了片刻。“行。”她说,“但我要求这么多小孩同时玩火的时候要有监护人陪同。”
“我会在场的。”鲁梅拉认真道,“而且还有别的仪式,你放心,不会让他们随便召唤火焰大王的。”
“行,下一个问题。”拉伊德说,“你说的苗圃堆肥里的尸体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鲁梅拉说,“阿里木告诉我的。我觉得阿尔图大人不会把罪证放在这里——奈费勒大人如果知道一定饶不了他。”
拉伊德瞥了一眼孩子们,他们正在帮着扎赫拉婆婆晾晒洗好的衣物,暂时没人注意这边。”这不好说。”拉伊德说,“我得去亲自确认,帮我注意下孩子们。”
她从工具棚里拿了把铁锹,用斗篷掩住口鼻,动手开始挖。很快,铁锹就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拉伊德拨开浮土,看见一副价值不菲的锁子甲。她皱起眉头,又继续挖,直到尸体的上半身完全露出来。看外表,是个成年男性,拉伊德用铲子尖碰了碰死者暴露在外的肢体。已经不僵硬了,但腐烂程度还不算严重,应该死得没多久。不过,死因倒是很明确,拉伊德看着那人几乎断成两截的喉咙,伤口很粗糙不平,看起来不是被人割喉,而是被什么撕咬开的。
也许该让阿玛尔知道,拉伊德想,但我还得再仔细检查下尸体——
“你在干什么?”突然,一个声音从她背后传来。
拉伊德回头,发现扎赫拉婆婆站在她身后。老妇人核桃般皱缩的脸看到尸体的一瞬间变得煞白,她捂住嘴巴,仿佛下一秒就要尖叫出声。拉伊德脑海中顿时转过无数个制止她的念头,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纯净者在上!”老妇人说,“算我求你了,年轻人,你就让那恶棍在那里腐烂吧。”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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