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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简介:献祭的反面是赠礼。

3

她花了好一阵才逐渐习惯用四肢而不是双腿行走,但除此之外,她的日子和过去似乎区别不大,甚至比之前还要好过了一些。气味勾勒出的线比用眼睛看到的清晰得多,食物和危险都比她还用两条后腿走路的时候更明晰。

和她还用两条腿走路时一样,人们路过她时会露出厌恶、恐惧的神色,最后视而不见或扔出几块准头欠佳的石头,掩人耳目才是生存之道。而流浪的野狗们对她的态度则更为复杂:过去,她瘦小、干瘪,力量和体型都不占上风,还经常和它们争抢食物,但也正因为如此,她很少落单,总是与更多弱小者成群行动,总是保持警惕,是看似容易,却难以捕获的猎物。

而自从她打那个黑暗的房子里出来后,野狗们很快发现她的外形和气味都改变了。她经过的地方时不时会留下血迹,引得几只狗曾因好奇而去舔舐那些残留的血迹,很快就都一命呜呼。在一段时间的观察与试探后,感知远比人类敏锐的狗群得出结论,这个东西也许有着同类的外形,但里面的东西最好还是敬而远之。

对这一切,她隐隐约约有知觉,但更像是在梦中,与另一个陌生的意识争夺身体。

好饿。好痛苦。真的要坚持下去吗。

追逐。捕猎。进食。排泄。逃跑。

不对。我怎么会在这里。我是来——

尖锐的牙齿陷入血肉的触感。

好饿。不对,我要找回我的名字。我是——

老鼠的骨头在口中碎裂的残渣被囫囵吞下。

好恶心。好饿。要跟着那个气味。叫蕾拉的气味。那个气味有我的名字。

她抬起沾满血和污物的吻部,嗅闻着空气。夜风吹拂,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她沿着气味的丝线在迷宫般的街道里穿行。

对了,是这个气味。

某个夜晚,她绕开那些行色匆匆、拿着冰冷金属和炽热火焰的人类,钻过树篱,挤过墙洞。那个气味变得更加清晰,仿佛黑暗中的灯塔,她高高跳起,踩上窗台,爪垫让她悄无声息地着陆。

好多活着的血肉。好饿。

她像每一个耐心的捕食者一样仔细嗅闻,从驳杂混乱的线团中找到了自己要的那一缕。她肌肉紧绷却步伐轻柔,终于,她在其中一张小床边停了下来,一只小手垂在床边。

是这个气味。而我的名字藏在其中。

她咽下口水。


拉伊德挑起一边眉毛,看着老妇人。“为什么这么说?”

老妇人看着她。“你又是什么人?”

“我是护民官拉伊德。”拉伊德说,给老妇人看那枚领针,“苗圃外面巡逻的也是我派来的人。”

“我看也没什么用。”老妇人说。

“他做了什么?”拉伊德问,又转头继续打量那具尸体。死者身量可以说是高大,也许再年轻十年会被归于优秀士兵的体型,但腹部已经堆起赘肉。几乎断成两截的喉咙上方,死者的面孔也没好到哪里去,曾经是眼睛的地方有一边戴着眼罩,另一边也是个血洞,脸颊上的肉被撕开,隐约可见里面开始腐烂的牙床和石榴籽般的牙齿。

“值得永远在纯净者的净化之火里焚烧的恶行。”老妇人说,仍然没有离开的意思。

拉伊德思索片刻,取下绑在靴子里的匕首,撕下斗篷一角,用布料裹住一只手,蹲下身,用那只手掰开了死者的嘴巴,露出死者排列远称不上整齐的牙齿。除了腐烂的血水,牙齿上还有疏于清洁的黄色斑块。她又仔细看了看死者身上的锁子甲,制作精良,不知为何还有点眼熟。然后她才注意到,死者的左臂从肘关节以下完全消失了。

“喂,你见过他的左臂吗?”拉伊德问,没有回头。

“他原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老妇人冷冰冰地回答。

拉伊德也不急着逼问她,继续半蹲着检查尸体。和还在微微闪光的锁子甲不同,那下面的衣物非常寒酸,她用空荡荡的左边袖管擦了擦仍然包着布料的手,又拿起死者的右手打量了一番:指根和虎口有一层厚厚的茧,有变软的迹象,掌心皮肤粗糙。这是曾经常用武器的手。她脱掉死者的鞋子(便宜、底子已经被磨得太薄),发现死者的脚掌也同样粗糙。突然,有个微微发光的东西从死者的身上滚落下来,落在泥土里。拉伊德眯起眼睛,看清了那是什么。

与此同时,有个冰冷的东西贴上了她的脖子,几乎令拉伊德感到亲切。

“你最好还是把刀放下。”拉伊德头也不回地说道,“鲁梅拉和孩子们要是看见你那么做会很伤心的。”

她身后只有沉默。

“不管你在想什么,我和这个人不是一伙的。我还知道他不是你杀的。”拉伊德继续说,用自己的匕首轻轻敲了敲那把刀,“哪怕你现在这么做,也是在保护什么人——不然找上我的就不是你、而是捉贼人的刀了。是孩子们吗?我不会把他们牵连进来的。”

“先让那东西回到它该待的地方去。我不想让孩子们看到它。”冰冷的刀刃退去了,老妇人的声音终于从她身后传来。

“你在害怕什么?”拉伊德回头看她,“死人只是死人,是不会再来打扰活人的。那些孩子们见过的死人不会比你我少多少。”

老妇人盯着尸体,眼中除了厌恶还有难以掩饰的恐惧。然而,片刻之后,她摇了摇头:“纯净者见证,如果真是我杀了这人,那我没什么可害怕的,我已经活得够久了。但杀死他的,杀死他的——不是人。”她努力平复呼吸,脸色发白,似乎要随时晕过去。

拉伊德向前一步,伸手扶住她:“我们该换个地方说话。”

于是,那个死者和他那狰狞的伤口又暂时回到了堆肥和杂物的遮掩下。在苗圃的厨房里,拉伊德为扎赫拉婆婆和自己各沏了一杯薄荷茶。老妇人的眼神飘忽,时不时望向门外正和鲁梅拉嬉闹的孩子们,又瞥过拉伊德,最后看着杯底下沉的茶渣,仿佛要在其中试图读出什么未来似的。终于,她开口了。

“是两天前的晚上。我平时晚上还要给人做针线活,不会留在这里过夜。”扎赫拉说,“但那天有几个孩子尿了床。我给他们换完干净的被褥,留下来把脏污的洗干净,这样第二天太阳一出就能晾干。但我忍不住靠着墙打了个盹,再醒来的时候,是被屋外一阵响动吵醒的。”

“但等我过去的时候,那个人已经死了。”扎赫拉继续道,“像头肮脏的猪一样趴在地上,血流了满地。等我把他翻过来的时候,他的头差点掉下来,那玩意儿露在外面。”她深吸了一口气,“纯净之神在上,他下面还压着一个孩子!这个该死的畜生!但也许是那个孩子走运,她昏过去了。我把她抱到了厨房查看,还好没有受伤。不管是什么,我都感谢它下手及时。后来她醒了过来,却不记得发生了什么,还以为自己梦游了。”

“你后来是怎么处理的?”

“我把那个孩子哄睡之后,联系了一位可靠的朋友。”扎赫拉说,“人都不是我杀的,还要一个人操抛尸的心,那也太不公平了。”

“阿里木?”拉伊德咧嘴道,这老贼头在很多人口中都是“一位可靠的朋友”。

”是他告诉你的?”老妇人愤怒地眯起眼睛。

“放心,他很可靠,至少对朋友是这样。”拉伊德说,“他和我都不是你要憎恨的人,扎赫拉。不如这样说,我是他找来的帮手。”

“你说你是护民官,”老妇人说,“我听别人说过你,他们说如果没有你的街垒和队伍,我们就又要沦落到遭士兵劫掠的命运了。但如果你真像人们说的那样,为什么你的手下会犯下这种恶行?”

“这也是我要弄明白的事。他为什么会在我的队伍里,又为何落得如此下场。”拉伊德说,想起那枚落在泥土里的领针。“还有一件事情,你发现的是哪一个孩子?”

老妇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要你向纯净之神起誓,你绝不会伤害这个孩子,包括身体、心和名誉。”

这种事情一旦传开自然会影响到那个孩子,拉伊德想,哪怕遗忘暂时给了当事人庇佑,别人的议论也会再一次伤害人,而孩子们又格外无情。这的确需要谨慎对待。

“以纯净者之名起誓,我将竭尽全力保护这个孩子,保护苗圃里所有的孩子。”拉伊德说,“我将尽我所能追寻真相,裁断正义。”

老妇人注视了她片刻,又转过脸望着外面。门外,鲁梅拉正领着孩子们收集树枝、落叶与干苔藓,一只通体漆黑的猎犬快乐地摇着尾巴跟在他们后面。拉伊德眯起眼睛。

“她的名字叫蕾拉。”老妇人说,“是那个黑头发黑眼睛的女孩。”


拉伊德看着扶着大树、气喘吁吁的副手,又看了看和孩子们玩耍正欢的黑色猎犬,不禁微微笑起来。“阿玛尔,”她厉声道,“怎么连你也玩忽职守了?”

“不,不是的,长官。”年轻人抹去脸上浮起的汗水,站直身体,“法里斯队长借了我们几条猎犬,闻过现场之后,几条猎犬带着人分开了。这一只就把我带到了这里。”

拉伊德扬起眉毛。“他居然舍得把新月借给你?”

“啊?”阿玛尔眨眨眼睛,“哦,法里斯队长一开始很舍不得,但最后争不过新月。他说新月也该多出去玩玩了。”接着他意识到这似乎听起来不妥,又补充了一句,“但我真的是跟着它才来到这里的。”

“我倒是不怀疑这一点。”拉伊德说,“你发现什么了吗?”

阿玛尔摇摇头。“新月把我带到了这里,但它来了以后好像也不确定了。呃,然后,孩子们发现了我们——”一阵尖叫和欢笑传来,听起来新月似乎舔了舔哪个小孩的脸。“——就是您看到的那样了。”

拉伊德怀疑地眯起眼睛。以她对阿玛尔的了解,如果伊不想被人发现,那就绝不会有人看见伊。当然,带着新月也许另当别论,不过——

“请不要责怪伊,”一只微凉的手搭上了她的手臂,是鲁梅拉,“是我先发现伊的。我想稍微休息一会儿。”她指了指那些和新月玩耍嬉闹的孩子们,然后她看见一个女孩站得离他们远远的,也许是怕狗。

“你也没替我看着扎赫拉婆婆。”拉伊德说。

“对不起,我本来是要拦着她的。”鲁梅拉小声说,“结果孩子们抢先了——他们似乎真的很想知道召唤火焰大王的魔法。”

拉伊德转头对阿玛尔说;“算了,你来的正好。我们又有尸体要处理了。“她压低声音,简单说明了肥料堆里那具尸体的状况:死者的脸被破坏,身份暂时无法确认,但有可能是护民队的成员,或与其有关联。

“和之前房子里的那些人一样?”阿玛尔说。

“很有可能。”拉伊德说,“虽然女人也能用刀砍人,但那人不像是被人力杀死的。总之,等孩子们都睡了之后,再找辆车来把尸体运到停尸房去,想办法搞清楚他到底是谁。”

“是,长官。对了,我来的路上碰见费拉斯了。他让我转告说你的比赛在明天晚上,”阿玛尔表情困惑,但仍然继续转述,“你的对手今晚就有比赛。”

“这样啊。”拉伊德想,连着两天比赛,还真是不要命,不过我今晚确实可以先去看看。

“你深夜带人来就行了。”她回答,故意不去理会阿玛尔探寻的目光,“我会在这里等你。”

“拉伊德。”鲁梅拉突然开口,“你觉得会和孩子们说的怪物有关系吗?”

“说到这个,我想你帮我们和其中一个孩子谈谈。”拉伊德说,“最好能不被别人发现。”


被叫过来的孩子正是那个离新月和其他孩子们远远的女孩。

“他们真的看不见哎!”黑发黑眼的女孩冲同伴的方向和黑狗的方向挥了挥手,见对面毫无反应,显得轻松了不少,她转向鲁梅拉,“太厉害了!老师能教我这个吗!”

“那要等你把语言都学会。”鲁梅拉说,“这个魔法是用古语写的。”

叫蕾拉的女孩撇了撇嘴。“好吧,那找我还有什么事?”说话间,她悄悄地打量着鲁梅拉边上站着的、背着狼牙棒的陌生女人。

“这位是护民官拉伊德大人,我的朋友。”鲁梅拉说,“她负责保护你们的安全,想问你几个问题。”

“你好,蕾拉。”拉伊德半蹲下来,和女孩视线平齐。

女孩歪着脑袋回望着她,没有说话。

“扎赫拉婆婆告诉我,她几天前的晚上看到你睡觉的地方跑出来了。她说你做了个噩梦。”拉伊德说,“你还记得是什么样的噩梦吗?”

结界之外,孩子们的嬉闹声渐渐远去,阿玛尔和新月应该是领着他们去了更远的地方。蕾拉目光低垂,然后又抬头看了看鲁梅拉和拉伊德。

“记得一部分。”蕾拉说,“鲁梅拉老师,我们不是说怀疑有偷吃食物的怪物吗?那天晚上,我被外面的响动吵醒,本来想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继续睡觉的。”她停下来,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可是我太饿了。一想到食物还要被偷走,就更难受了。”

“我也会生气的。”鲁梅拉轻轻地说,“饿肚子的感觉很不好受。”

“嗯。”蕾拉说,“所以我就下床,溜到外面看看怎么回事。结果就碰上了那个人。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身体好像动不了了。就像我从自己的身体里跑出来,我在边上看着自己。鲁梅拉老师,这也是魔法吗?”

鲁梅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是的,蕾拉。但这是种很少会主动触发、也许会对你造成伤害的魔法。当时发生了什么?”

蕾拉的眉毛皱成一团,似乎在竭力回想。“我好像冲他喊,你这个小偷,别来偷我们的东西了!然后,然后,他就向我走过来——我、我记不清了。”她喃喃道。

拉伊德感到一阵反胃,预感接下来的事情不妙。但她还是开口问道:“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蕾拉摇了摇头,然后又说:“我记得有很冷的感觉。他抓住了我的脖子,凑了上来,我觉得很冷。”

锁子甲。拉伊德想,但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接下来你还记得吗?”

蕾拉的一只手下意识地碰了碰左胸,鲁梅拉意识到,那是她的花朵纹身所在的地方。

“这些都真的发生过对吧。”蕾拉突然说,“扎赫拉婆婆说我是在做噩梦。但这些都真的发生过,不然你就不会来了。”

“我们要先知道你看见了什么,才能判断那是不是噩梦。”拉伊德依然耐心地看着她,“你还记得什么,蕾拉?”

“我不记得了。”蕾拉闭上眼睛,攥紧了胸前薄薄的衣料。

鲁梅拉想了想,牵起蕾拉的另一只手。“蕾拉,看着我。”她闪着十字星的眼睛凝视着女孩沉沉的黑眼睛,轻轻地说,“你刚才问我,在边上看着自己的感觉是不是魔法。它是,但和需要学习才能掌握的魔法不一样。它是身体的魔法,在我们面对无法对抗的伤害时,它保护我们的心不被摧毁。”

“但和所有的魔法一样,它也会收取代价。”鲁梅拉说,“我也曾被这样的魔法保护过。它让我活到命运改变的时候,但也让我没法保护我的母亲。蕾拉,不要紧张,它也在保护你,不让你看到噩梦里怪物的真容。”

“不对,你们搞错了。他不是我说的那个怪物。”蕾拉说,“难怪,扎赫拉婆婆检查了我的裙子和床单,然后你们又来问。那个人对我就像对可以随手掐死的虫子,我不记得他对我做过男人对女人做的事。但其实,就算他做了你们认为他要做的事情也没什么可怕的。”

拉伊德和鲁梅拉相互对望了一眼。

“怎么了?”蕾拉奇怪地看着她们,“肉体上的连接是与我主沟通的仪式之一。我的爸爸妈妈、还有叔叔婶婶们在集会上也是那么做的,我见证过很多次了。”

“得赶紧教他们什么是健康的生理卫生和性观念了。”拉伊德咕哝了一句,“奈费勒就没想到过吗?”

“那么你说的怪物是什么?”鲁梅拉问。

蕾拉的手又在不自觉触碰心脏的部位,她指了指她们身后的某个方向。“它。”

拉伊德和鲁梅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新月正高高跃起,一口咬住孩子们丢出的飞盘,又在欢呼声中稳稳落地。

“我看见的怪物很像它。”蕾拉说,脸色发白,”比它还要大。但是白色的,眼睛好像一直在流血。它扑向了那个人——再往后我就全都不记得了。”

“盲犬。”拉伊德说。该死,她早该在看到尸体的时候就想到。阿尔图也曾试图用密教的仪式召唤替他卖命的怪物,这过程献祭过不少人。虽然那些人大多是死有余辜的罪犯,但拉伊德替他善后的时候仍觉得无比恶心。要不是阿尔图及时决定彻底洗手不干,她也许会忍不住——停。这么说的话,阿玛尔发现的那个密教集会举行了仪式,密教徒们召唤了盲犬,并自愿成为盲犬的食物。

但有一点说不通,阿尔图召唤出来的怪物通常都听命于他,而如果召唤者都死在那场集会了,那盲犬现在就没有能控制它的人了。这样说来,它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只袭击了他们发现的那个死者?按理来说,孩子才是更容易攻击的目标。

但她还来不及细想便被打断了。“哎?你也有那样的刺青。”蕾拉开口,指了指她斗篷下露出一角的手臂。

“嗯?”拉伊德拉高斗篷,露出上臂完整的刺青图案,“啊,这个。是阿尔图找刺青师给我刺上的。她说这是长寿的印记。”她的手指抚摸过左臂上的一圈张牙舞爪的荆棘,仿佛再靠近一点就要被刺伤。“虽然我总是怀疑她是不是借机给我下了咒。”

“她不会骗人的。荆棘的含义是‘折磨’。”蕾拉说,“也就是长寿的意思。”

“哈,活久了就是受苦吗?这倒也没错。”拉伊德说,“这么说你认识拜铃耶了?”

“是她把我送到这里来的。她也给我和我的姐妹纹了身。”蕾拉说着毫不在意地拉开衣领,给她们看胸口的花毛莨,“她说这是她的临别赠礼。我问她‘赠礼’是什么意思。她说是献祭的反义词。我听不懂。”

“那个纹身也是你最宝贵的东西。”鲁梅拉说。

“当然了。这是第一次有人给我‘赠礼’呢。”蕾拉挺起胸膛,“不管怎么说,这是属于‘我的’东西。”

“她有告诉你纹身的含义吗?”鲁梅拉问。

“她说过。呃,那个词怎么说来着,那个老爷爷来的时候教过我们的,嗯……对了,自由。”蕾拉说,“但我看不出那个爷爷跟我们说的和这朵花有什么关系。”

“那她真是给了你了不得的东西。”拉伊德说着摸了摸蕾拉的脑袋,然后帮她把衣服重新整理好,“‘自由’可不是谁都能有的东西,它比黄金还要珍贵千百倍。所以千万要保护好,不要轻易示人。”

蕾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你觉得拜铃耶会跟这件事有关系吗?”蕾拉离开后,拉伊德开口问鲁梅拉。

“很难说。”鲁梅拉沉思,“阿尔图大人一直以来似乎不想让我和她接触。”

“哈,他是怕她给你灌输些奇怪的知识吧。”他自己就忍不住干了很多坏事。

“知识本身又不会伤害人。”鲁梅拉不解地看了她一眼,“如果她有我不了解的知识,我会乐意向她请教的——只是一直没有机会。但我知道阿尔图大人曾经和她关系甚密。蕾拉心脏上的花朵,我也曾经在他的掌心见过。”

“如果确实如你所说,那多半是他脱离密神影响的证明。”拉伊德说,“我知道他最后一次仪式时出了问题,仪式没有完成,但也没有牺牲者。他之后就再也没有让我收拾过现场。蕾拉说她是拜铃耶送来的,那个刺青应该也是类似的东西吧——帮助她脱离密教的东西。”

但还是还是不能解释盲犬为何会在这一带徘徊……除非它是冲着密教徒来的?再加上已经发现的疑似护民队员的尸体,不能就这么放着苗圃不管。

“拉伊德。”鲁梅拉叫她,“我今晚想留在苗圃,我觉得这里不安全。”

拉伊德点点头。“可以,我也会留下来守夜。但在那之前,我要先去一个地方。”


拉伊德将兜帽戴好,压低了脑袋,混入拳击场内的人群里。她已经把领针摘了下来,狼牙棒也被斗篷遮住。她对护民队的斗篷能提供的隐匿有十足信心,只是在黑街,她还是得谨慎点——如今这里的人们都能认出护民官拉伊德的脸了。

这绝非她的本意。阿尔图给她这个消亡许久的头衔时,拉伊德原本并没有抱太大希望。但护民官一职被前朝国王废除是有原因的。身为平民代表,护民官说的话和贵族有同等的分量,甚至可以一票否决贵族的提案,而如果有哪个贵族要为这些意见而加害她,那么任何一个自由民都可以合法杀死这贵族而不受惩罚。

于是很快,人们就意识到她真的能让事情发生,她做出的保证是有分量的。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向她来寻求帮助、协商、裁决。拉伊德大人,我和那个家伙因为修墙的事情打了一架,拉伊德大人,我的丈夫遭人抢劫杀害,拉伊德大人,我借给这个人钱他不肯归还……她不得不提醒他们,他们的王城里,还有法官和捉贼人,他们才是更合适的求助对象。

但有些人的声音进不了法官和捉贼人的耳朵。比如说,大人,我的妈妈被我的爸爸卖掉了。法官会说,妻子应服从她的丈夫,是属于她丈夫的财产,买卖合同上写的都很清楚,合规无误,即刻生效。可是,法官大人,我的爸爸总将她打得遍体鳞伤,让我们挨饿受冻。他都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理应无权要求妻子服从。捉贼人大人,您应该把他抓起来。捉贼人会说,孩子,你到别处去吧,你的母亲拿不出你父亲的罪证,她不仅拿不出,这两天她不是还回来为他做饭洗衣,说他们感情很好哩!没有罪证,我怎么行动?

类似的故事有无数个变体,而走向总是类似,这一切都合理合法合规,直到罪证以一具甚至两具残破的尸首出现。那时,人们就会耸耸肩,说一句世道如此,便转脸走开。他们也只能走开,如果什么样的求助都不加选择地听见,就算是神也会承受不住痛苦的。

而拉伊德听见了那些太过微弱,以至于传不到祭司、法官、捉贼人耳朵里的呼告。最初只有她一个人,吓退打老婆的男人大多数时候也不需要她真的动用狼牙棒,为数不多的几次真正动粗,对方也从不是她的对手。接下来则更麻烦,失去父母、流落街头、被迫行乞偷窃的小孩背后是更恶毒的帮派,那些适应良好,乐意生活在其中的她管不着,那些不愿如此活着的,她向他们伸出手,拉住他们,领着他们去了别的地方。费拉斯曾是其中一个,和别的孩子不同的是,在拉伊德收拾完追来报复的打手后,他选择留了下来。

“跟哪个老大不是跟呢。”少年替她包扎好伤口,咧开嘴,露出和她同样不太整齐的牙齿,“你拳头还挺硬的不是嘛。而且打的不是我。”

为了跟着更硬的拳头,为了有口稳定的饭吃,为了反抗越来越难以忍受的恶,为了不要让无辜的人枉死。人们开始出于各种各样的理由站在她身后,等她回过神来,她已经有了一支护民队。但拉伊德比谁都清楚,那枚领针的威严不仅仅来自苏丹给她的权力,如今苏丹已死,面对各路大贵族的部队,躲在街垒后的护民队还苟延残喘的原因只是人们允许它存在。她不知道它还能存在多久。

拳斗场周围的人渐渐变多,人们结束了一天的劳作,来到这里找些乐子。拉伊德听见有人在高声报着今晚比赛的赔率,听起来大多数人相信独眼拳斗士能在五轮内就击败对手。她之前也曾站在那个擂台上,用皮质的绑带缠紧拳头,为了几个金币揍人也挨揍,但显然后来阿尔图还是觉得她去赌马赚得更多。拉伊德在喧闹的人群中放松身体,把重量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难得站在台下看看也不错,她想。

不知过了多久,伴随着人群的欢呼,今晚的两位对手走进了赛场,彼此碰拳致意。

这是拉伊德第一次真正见到独眼拳斗士。她看着那个头套,在高呼的人群中,很长时间里第一次笑出声。

“拉伊德,拉伊德,别急着走,把金刚手套脱下来给我用。”阿尔图匆匆赶来,身上还套着件皮甲。

“阿尔图老爷,我今天要去赌马。”拉伊德转身看他。

“啊呀先给我用,区区手套而已,你不戴一样领先他们所有人。”阿尔图恨不得直接上手扒拉,“你还有什么加战斗的东西吗,快点快点都给我。”

拉伊德不急不躁地脱掉了手套。“这是要去哪,阿尔图老爷?”

阿尔图迫不及待地戴上手套,又开始看着她背着的重剑,仿佛在脑内盘算了一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面罩对着她比划了又比划,又摇了摇头。“……唉,不行,还是得我亲自去。”

“哈,这么不相信我?”拉伊德挑眉。

“不是。”阿尔图正色,“勒索这种事,还是不能轻易交给他人。”

拉伊德看着台上戴着头套的拳斗士,体型还是比对面的壮汉要小上一圈,无论是身高还是臂长似乎都不占优势。除此之外,那个拳斗士的一只眼眶里是蓝色的琉璃。拉伊德熟悉她的步法,和造反前夜那时相比,她的动作多少也受到单眼视力的影响而显得不如过去那般精确。

但与此同时,拉伊德看着她无情挥拳的身影,隐约觉察到她身上有什么改变了。她熟悉的阿迪莱战斗时有种少年的轻盈,拉伊德看得出来,无论输赢,她都在享受每一场战斗,如同精力充沛、绝不低头的幼猫,每一次失败的扑咬都是为了成为更强大的猎手。而眼前这个独眼拳斗士,力量和技巧都远胜当初那个天真的少女,只是,她挥出的每一拳都让人觉得她似乎并不在此处。她的敌人不在这里。

这在战斗中是要付出代价的。对面凶狠的左勾拳打断了她的格挡,拉伊德仿佛能听见骨头裂开的声音。被打断节奏后,一记上勾拳重重地打在她的下颚上。蒙面拳斗士仰倒在地。

拿出点精神来啊。拉伊德看着蜷缩在地上的蒙面拳斗士。裁判在倒数。五。四。三。二——

“啊啊啊我操好痛——拉伊德你轻点——”一出来到没人的地方,阿尔图就开始大叫,搭在她肩上的手攥紧了她肩上的衣料。

“现在就痛成这样,明天您肯定是走不了路了。”拉伊德一边扶稳了阿尔图,一边幸灾乐祸道。

“唉,要是能找阿迪莱代打就好了。”阿尔图龇牙咧嘴地说,“我还得想办法给她找架打。”

“他们付你多少钱让你亲自出马啊?”拉伊德扶着他上马车,“还是您被勒索了?”

“不是钱的问题。”阿尔图说,“我这下给你们找了个新伙伴,哈哈。”

“这么说又有个倒霉的家伙被你骗来打工了?”

“明天你就知道了。”阿尔图倚在马车柔软的靠垫上,长出了一口气,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不过呢,我觉得他是很希望我能赢他的。”

拉伊德耸耸肩,回到了车夫的位置上。虽然不知道对方是谁,但是对方上场时戴着的头套她倒是见过阿尔图拿着过。吃杀操老爷多半又是抓住了什么把柄。

那正是和眼前的蒙面拳斗士戴着的是同一只头套。考虑到哲巴尔将军失踪的传闻,拉伊德发现自己有点不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蒙面拳斗士在欢呼声中站起身,啐了一口,重新摆好架势。这一次,她似乎终于稍微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中,借助更灵活的身体,开始反击。

唉,你到底想要什么呢,阿迪莱?

等兴奋的观众完全散去,留下一地垃圾后,拳斗场的某扇门终于缓缓打开,一个人影慢慢地走了出来。依然是家族遗传的惹眼绿色头发,属于少女的矫健结实的身姿,一只手臂上缠着绷带。

“打得不错。”拉伊德说,“那是哲巴尔的头套吧。”

无机质的蓝色转向了她,阿迪莱的目光只在她身上停留了短短一瞬。然后仿佛没看见她一样,继续往前走。

“喂!”拉伊德在她身后呼唤,但拳斗士没有回头。

回苗圃的路上,拉伊德不禁裹紧了斗篷,她感到一阵寒意,但并不是因为气温,只是她又想起,阿迪莱那只尚存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