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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简介:猎杀。复活。净化。刀与镜与光。
有关火焰大王的传说日后数不胜数,其中较为知名的一则是火焰大王曾遭到来自彼世不洁之物污染、侵蚀,后来幸得一位勇士相助,在火焰与歌声中重获新生的故事。日后的一些学派会轻率地将之归在英雄死而复生的母题下,转而研究更加顺应时代变化的、数量更多的惩恶扬善类传说。然而,更加细心的读者会发现,这个传说有更加复杂的版本,出自一位神秘主义女诗人之手。诗文意象层叠,晦涩不明,其中火焰大王也一反传统拯救他人的英雄形象,反而更加接近原始部落崇拜的鬼神般捉摸不定。也许是因为对火焰大王另类的刻画,这篇诗文流传有限,虽然与火焰大王同时代诞生,却没有被收录进日后广为流传的《火焰大王故事集》中。可惜的是,诗文原稿早已散佚,后来的读者只能从后世的文论评述中窥见这个故事的一角。不过,正是残缺才给人想象的空间。这首诗的开头如下:
“猎杀。复活。净化。刀与镜与光。”
“今夜的完整计划请务必对孩子们保密。”奈费勒环顾众人,“包括蕾拉——如果她顺利通过拜铃耶所谓‘考验’的话。”说到这里,他眼中闪过不赞同的神情,“她还是个孩子,就没有更安全的方法了吗?”
“还想跟神讨价还价?神眼里众生平等,没有儿童半价哦。”拜铃耶懒洋洋地打量着自己画满深色花纹的指尖,“我这是为了她们好,如果没有决心,只会被力量吞噬。那你还不如别举行仪式,直接杀了盲犬,带着蕾拉逃跑还少死一个。“
奈费勒无奈地摇摇头,转而向众人分发小小的莎草纸卷轴。“要保密的不仅仅是仪式内容,还有火焰大王的身份,总之,卷轴请阅后即焚。”
阿迪莱展开卷轴,皱起眉头。“这怎么这么多字,看不懂。”她转向拉伊德,“你跟我说的可不是这样的。”
拉伊德越过阿迪莱肩头读起卷轴上的内容,过了一会儿,她拍了拍阿迪莱的肩膀。“放心,那上面写的都不是给你看的,你也不用看懂,就照我之前说的做就行了。”
“你确定?”阿迪莱皱眉。
“十分确定。”拉伊德正低头拆开桌上的一只布包,“你带上传奇宝剑了对吧?”
“我不用传奇宝剑也能轻松胜任。”阿迪莱抱起双臂,但那柄剑正挂在她腰间。
“这话你等等再说吧。”拉伊德从布包里拆出两套黑红色的衣服,一件破旧不堪、还有划痕,另一件簇新闪亮,设计也更加抢眼。护民官比划了一下,把新的那件放在了一边,试图把自己塞进破旧的那件里。
“还愣着干嘛?过来帮我穿上这东西。”拉伊德一边踢掉靴子,一边说,“希望马尔基娜新做的那件不要这么难穿。”
“放心,我和绣娘交待过了。”奈费勒说,“能随时隐身在人群中也是英雄的重要品质。”
“哈,有钱金主就是不一样,可真是谢谢你了。”拉伊德扭头对阿迪莱道,“嘶——肩甲的绑带不用扣那么紧,等会儿仪式上还要换的!”
“在我捅穿你的喉咙之后?”阿迪莱挑眉。
“是也不是。别大意了。”拉伊德说,“如果一切顺利,你杀死的那个就不会是我。”
“我听不懂。”
“没事,等会儿出去有人给你详细讲解。”拉伊德扯了扯手套,伸开五指,“这只是彩排而已。”
阿迪莱帮拉伊德换好衣服。拉伊德抱着火焰大王的头盔,披上斗篷,两人来到了菜园后的空地上。今夜月光明亮,照得草地上一片莹白。但这片莹白很快就被先行出去的三个人画出的法阵破坏殆尽了。地面上的法阵仿佛他们在光洁皮肤上留下的黑色伤口。空气中泛着淡淡的血、骨灰和植物汁液的气味。引诱神的法阵,这不是拉伊德第一次见了。在她还是权臣阿尔图的帮闲时,也曾参加过类似的仪式。和今夜不同,那是个不见月亮、群星明亮的夜晚,目的也仅仅只是将一位神从天空中拉下来谈判,相比之下,今夜到天亮之前将要发生的事情要复杂危险得多。
“现在算怎么回事?”阿迪莱戳戳拉伊德。
“别着急,这个仪式只能在蕾拉通过我的考验之后举行。我会带消息来的。”拜铃耶说,从一只瓦罐里取了一撮颗粒粗大的盐,搓净了沾染墨水的指尖。她转向鲁梅拉:“你准备好了?”
法阵边缘,鲁梅拉垂着眼睛,点了点头。一眨眼的功夫,拜铃耶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消散在黑暗中。
“我相信那小姑娘肯定可以。”拉伊德突然对鲁梅拉说,“趁这段时间,带我们熟悉一下仪式流程,讲讲有什么要注意的吧。”说着,她便戴上了火焰大王的头盔。
仪式的准备过程漫长而复杂,而等待的过程总是最难熬。拉伊德感到呼吸的水汽混合着汗水一同沿着脸颊滑落进脖子。唉,她一开始提出火焰大王在苗圃出场这个主意的时候,本来以为这能让她一劳永逸地省去不少哄小孩的功夫,结果事情就变成了这样。不过,都是舞台演出了,只有乏味的说教、却没有冲突和流血又有什么可看的?想到这里,拉伊德忍不住舔了舔斑驳的牙齿,舌尖被薄薄的碎瓷片刮破,她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血味,兴奋起来。
“你会和一位神争夺身体,要么被神吞噬精神占据肉体,要么被司刀者杀死。”鲁梅拉说,“最好是后者,我准备了生命之水来应对,但也许会来不及。”
“所以我才要找屠龙勇士来。”拉伊德似笑非笑地看着阿迪莱,“你夺走过龙的眼睛,要杀死一个躲在黑暗里的蛆应该不难吧。”
“求之不得。”阿迪莱说,“我还没杀死过神呢。”
“当黑暗降临的时候,不要抵抗。”鲁梅拉继续说,“邀请祂进入,但保留自己的神智。”
“我懂,仙人跳嘛。”拉伊德冷笑,“‘求你,来吧,可以,可以,不要。再敢碰我一下就杀了你。’希望你们在祂看见我的脚踝之前就动手。”她心想真要有仙人跳那么容易就好了,急色的老爷没了底裤就是待宰的肥羊,然而黑暗里的东西不遵循人类的公序良俗,故也没有敲诈勒索这一说。
更久以前,王座上的那个苏丹还是她血亲的时候,阿尔图提出要她扮演火焰大王。拉伊德听了忍不住嗤笑:“贵族老爷的花样可真多,你该不会以为披一张皮四处招摇撞骗就能改变什么吧?”
“重要的不是事物的本质,而是人们相信什么。”阿尔图说着挤了挤眼睛,“对此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拉伊德娜公主。”
拉伊德承认,扮演火焰大王要比扮演拉伊德娜公主来得轻松,至少她不用花去半天时间做头发、修剪指甲,时刻注意仪态,要知道,这些可比杀人放火和让小孩乖乖吃药困难多了。说实话,她还是挺喜欢扮演火焰大王的,至少衣服更合身。
突然,亮白的月光下,鲁梅拉转向他们。“拉伊德。”她说。某个瞬间,这个常常没什么表情的女孩脸上闪过难懂的神情。
“嗯?”从头盔里传来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几乎不像是人类的声音。
“不要忘了,你是拉伊德。”鲁梅拉轻轻道。
“你们要我主持这个仪式?”蕾拉看完仪式图纸,抬头环顾周围一圈大人。她注意到,奈费勒老师和鲁梅拉老师都在,甚至连阿迪莱老师也在。他们是认真的,蕾拉想。
和亚米娜想得不一样,蕾拉已经在试图适应没有主庇护的生活。坚固的屋顶,稳定的一日三餐,干净的衣物,不必奔波逃命,这些都很好,她也渐渐遗忘黑暗中絮语和承诺,只是,在失落和委屈的时候,她内心深处仍然会低语,世俗不过幻梦,而凡事都有代价,那个已然被她和杜哈背弃的神也许仍然在等待着,等待着连本带利的将这一切收回,收回到祂黑暗极乐的肚肠中。
而现在也许就是付出代价的时候了。蕾拉反倒觉得心中轻松了一些。“祭品也是我吗?”她问,不知道期待什么样的回答。一命换一命,也挺公平的。
“不是的,蕾拉。”奈费勒说,“我不知道拜铃耶和你说了什么,但如果你没有准备好,那我们不必举行这个仪式。”
“但是这仪式是需要祭品的吧?”蕾拉说着不禁攥紧了手中的图纸,“这是您的笔迹吧?您不是在这里写了吗?放下诱饵吸引神来附身,再杀死这个祭品——”她突然停住了。
一个金红色的高大身影自黑暗中缓缓走出。
“我说了,我们不会用你做祭品,蕾拉。”奈费勒说。
蕾拉眨了眨眼,似乎仍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真的吗?”她小声问,“真的要用这个做祭品吗?”
那个身影没有说话,只是越过众人,走到蕾拉面前,半跪了下来。
“别犯傻,用你当引神的诱饵也太拿不出手了。”拜铃耶在她身边耳语道,“试试这个吧。”她递上一柄银刀和一只空瓶。
蕾拉看着面前的人形。月光下,那些金红色的火焰形流苏失去了白日的光彩,而周身各处撕裂的伤痕却格外显眼。一道巨大的伤痕横亘在面具上。半跪着的人形比她高不了多少,此刻正垂着头,摆出一副听任差遣的模样。最初的惊讶过后,蕾拉心中很快变得冰冷而烦躁,这破烂可笑的东西,就是献给我前主人眷属的祭品了吗?他们难道真的只学到了表象,让羔羊披上一张皮便以为自己能和更高的存在比肩?不知萨迪亚在场看到的话,他还能给自己的英雄吹出什么花样来?而我就要用这个来杀死夺走杜哈的神明吗?
她想对拜铃耶说,你的眼睛也抛弃你了吗,这只是个披着简陋道具的凡人而已,你觉得这样就是拿得出手的祭品了吗?你已经忘记我们之前主人的威能了吗?但这冰冷的愤怒也很快融化了,至少今夜的祭品不是她。蕾拉看着手中的图纸,又看向面前金红色的人形,突然间觉得很冷。
即使抱着夺人性命也不惜达到目的的决心,流落到了这里,活到现在,面临的选择也只有吃与被吃吗?
蕾拉正欲开口说话,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垂着头的金红色人形突然微微抬头望向了蕾拉。那张同时令人畏惧和惊奇的面孔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痕,明亮的月光却没有照亮藏在那下面的东西,只让裂缝中的黑暗更加深邃。可映入蕾拉眼中的不是那张残损的面孔,而是那个人形的动作。它仍然维持着半跪的姿势,但一只装点着烈焰的手缓缓上移到了自己喉咙的位置,五指在脖颈处微微收紧。那个人形仍然姿势平稳地面对着她,狰狞的面孔在月光下却给人一种平静的错觉。
蕾拉此前从未亲自主持过仪式,只有充当助手的资格。杜哈曾经告诫过她,将引诱来的祭品交出去之后就不要再看了。她想起那些祭品在被领上祭坛前也戴着面具或蒙着眼睛。那些是牺牲,不是人。
也许是月光带来的错觉,但蕾拉觉得火焰大王似乎还冲自己眨了眨眼睛。
不信者、异教徒的把戏。
蕾拉又低头看了看图纸和脚下的法阵。她想,萨迪亚会非常、非常伤心的,但就让无知的傻瓜流泪去吧,我不能再错过这次机会了。
“我准备好了。”她说。
蕾拉站在浓雾中心,看着脚下翻涌雾气中若隐若现的法阵。盲犬仍然在她脚边的笼子里沉睡。被叫做火焰大王的祭品半跪在中央。绿色头发的女战士则站在稍远的位置,一只手按在剑柄上。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浓雾之外的脚步声,压低的交谈声。没过多久,奈费勒和鲁梅拉从外面踏进了浓雾中。
“准备好了吗?”奈费勒望着她。
蕾拉点点头。
于是奈费勒和鲁梅拉分别站到了对应的位置上。奈费勒从衣袋中取出一面漆黑的镜子,接着,他将镜子举过头顶,在脚边的一块岩石上砸碎。草地上顿时溅满了黑色碎片。奈费勒捡起一枚格外尖锐的碎片,竖向划开自己的手臂,血很快汩汩流出来。他又从怀中拿出一支箭,血浸润他手掌里的箭羽,沿着箭杆一路流下,从箭尖滴落到脚下的草地里。与此同时,一道又一道的绿色符咒自伤口处浮现,环绕着他血流不止的手臂。他周身人影憧憧。
奈费勒闭着眼睛,口中念念有辞,像祷告也像忏悔。那些苍白的人影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再次化作白雾,下个瞬间,草地上的镜子碎片纷纷飘浮起来,在法阵四周缓缓地旋转着,仿佛灰白天顶上的黑色群星。
另一边,如萤火虫般明灭呼吸的光芒浮现在雾气中,鲁梅拉双脚离地,微微扬起头,似乎也在念咒,可蕾拉听见的却是千百个铃铛一起微微摇晃的声音,千百口井一起流出泉水的声音,一个人在母亲怀中入睡前听见的摇篮曲。字句模糊,曲调矇昧,令人怀念起诞生之前的时光。那些星星点点的光芒随之变得明亮,借由黑色的群星反射,织成星光的牢笼。
他们说的果然没错,鲁梅拉老师的确是星星化身的圣人,蕾拉想,那她知不知道,这个仪式最初就是设计来猎杀她天上的同类的。只不过将阻挡星神逃脱的云换成了撕破黑暗的光,改用黑曜石的镜子用来反射诅咒,而猎杀用的刀仍然是刀。
蕾拉再次望向法阵中央半跪着的红色身影。不要让我失望啊,异教徒的把戏。然后她闭上双眼,开始称颂黑暗的亲眷之名。
————!
拉伊德环顾四周,迷雾仍然笼罩在四周,周围很安静,另外几人的表情也并无异样,浓雾之外甚至传来遥远的鸟鸣。但那个仿佛心脏跳动的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
这一次她听、不,用身体感觉到了。这个模糊的声音来自地下深处,来自她的脚下。然后她眼前发黑,有什么东西正想把她拽进地底。她勉强维持半跪的姿势。全然接受但保有自我。不管你是什么,拉伊德想,来吧!
————!!!
那个声音在呼唤一个名字。一个曾经熟稔但现在已经被她弃置的名字。属于母亲的声音从地底的黑暗中传来。——。我的小公主。
“你在叫我吗?”面罩下,拉伊德几乎是轻柔地自言自语,“你怎么会知道那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叫我了。”
黑暗窸窸窣窣地在她脚下低语。
“是吗?她当真在你的怀抱中?”拉伊德继续用那做梦般的声音说。她侧耳倾听那个声音。
“我也很想念你。”她轻声说,“过来吧,妈妈。”
黑暗拥抱了她。接着,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击中了她的喉咙。
与此同时,一直在笼子里昏睡的盲犬睁开了眼睛。
其实她在那个被亡灵缠身的人流血的时候就醒了。饥饿不再尖锐地催促她起身挣扎,只是在她腹内绝望地翻滚打转。接着,她闻到蕾拉的气味,离她很近,本该让她感到安心,可是蕾拉的气味闻起来焦苦而不安。很快,蕾拉开始说话。
最初那些复杂的声音和节奏让她困惑,但很快陌生又熟悉的感觉流遍了她周身。身体里的另一个意识雀跃起来,要来了,我们的主人要来了。
仿佛回应这份喜悦一般,她感到身体不再虚弱无力,一度迟钝的嗅觉重新变得清晰起来。困住她的笼子在嗅觉的地图里有了形状,有了破绽。
我的眷属。从那个可笑的枷锁里出来吧。
萨迪亚快把亚米娜的手指掐出血了,但即使是亚米娜也不得不佩服他居然还能站在原地。另一边的孩子想要跑开,亚米娜攥紧他的手,嘶声警告他,“别动!奈费勒老师怎么说的!”那个孩子似乎被她的凶狠吓坏了,一时间忘记了挣扎。但亚米娜其实心中并不怪他,她也想跑,可是奈费勒老师还在迷雾之中,不像她曾经的父母,奈费勒老师不会抛下他们不管的,所以她也不会抛下他——
亚米娜假装没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她见过父亲殴打母亲,不顾她的尖叫求饶,拽着她的长发拖行,没人会出来救妈妈,因为这不过是丈夫管教不听话的妻子罢了。日后,当阿迪莱来到苗圃的时候,亚米娜没有完全理解女战士的理想,只是无比羡慕阿迪莱的力量和身手。当时阿迪莱则对这种羡慕有些不以为然,训练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情,女战士这样对孩子们说,付出就会有回报,勤加练习,你们也可以驾驭力量,成为强大的战士。
她看见阿迪莱无情地从火焰大王的咽喉处抽出那柄细剑。
为什么?亚米娜想问,火焰大王不是大家的英雄吗?屠龙的阿迪莱老师也是他们的英雄啊?为什么两人要在他们面前自相残杀?奈费勒老师去哪里了?
但本该受到致命一击的火焰大王并没有就此倒下。相反的,那个身影倒退了几步,但仍然稳稳伫立着,伤口处原本该喷出鲜血的地方渗出了微微发光的蓝色液体。火焰大王伸出手,破晓前的昏暗光线下,亚米娜看见黑暗几乎在祂手中凝结成实体,丝丝缕缕的黑暗爬上了火焰大王的脖颈,蓝色液体消失了。她打了个冷颤。
浓雾中,阿迪莱早已摆好第二轮进攻架势。而火焰大王手中的黑暗自己行动了起来,张牙舞爪地向着女战士发起进攻。阿迪莱毫不畏惧地向前冲去,只听见传奇宝剑划破空气的声音,黑暗的枝条纷纷被斩落在地,如蛆虫般扭动着消散在空气中。但黑暗的利爪仍然在女战士身上留下伤痕,无数细小的触须试图伸入伤口,可一碰到阿迪莱的血便纷纷退缩了。即便如此,黑暗还是如同浪潮一般从火焰大王的脚下涌起,扑向女战士。
“那不是火焰大王。”萨迪亚颤抖着抓紧她的手,“真正的火焰大王不会拥有这种邪恶的力量。”
可是为什么老师们之前只说要他们帮助火焰大王?亚米娜手心沁出黏腻的冷汗。她试图寻找老师们的身影,但隐隐透光的浓雾中,除了还在厮杀的二人之外,什么也看不清。
突然之间,圆圈里的浓雾深处传来一声长嚎。然后是爪子刨地和什么东西嗅闻的声音。亚米娜后颈汗毛倒竖。那个躲在床下的怪物。又一声长嚎。
与此同时,火焰大王的身形几乎要被黑暗和盘旋的浓雾分食干净了。阿迪莱毫不犹豫继续挥剑斩下向她汹涌而来的黑暗,可是与此同时,亚米娜听见爪子奔过草地的声音,越来越急促,越来越近了,可她面前的浓雾仍然不肯散去。
亚米娜咬了咬嘴唇。她想起奈费勒老师的嘱咐。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松手。不能逃。
奔跑的声音停顿了一个瞬间。
下一刻,亚米娜感到一阵腥臭的风吹来,一张布满牙齿的大口从浓雾中伸出,她都能看见那张嘴深处微微颤动的喉头,亚米娜紧紧闭上眼睛,等待那些尖锐的牙齿陷入自己的皮肉——
血溅上了圈外的草地。
阿迪莱确信自己的第一剑毫无疑问地刺穿了火焰大王的喉咙,不会有人从那一击里幸存下来。但当她看见那人型再次站起来的时候,流出的蓝色以太告诉她,那里面已经不再是拉伊德了。
与巨龙相比,这个借着人类身体作乱的神只能称得上是开胃菜。阿迪莱步步逼近,越来越多的蓝血溅落在地,触肢落地后化作不成型的黑泥。只是攻击源源不断,总有躲闪不及被伤到的时候——阿迪莱灵活地翻滚到一侧,拭去脸颊上的血污,龙血的残余在她身体里燃烧,清除黑暗的污染。
那貌似火焰大王的人形见状,迅速移动到浓雾边缘,可是等祂想继续往外移动的时候,却仿佛撞上了蜘蛛网的昆虫一样动弹不得。迷雾中,隐约可见细细的银线般的星光从祂周身延伸出来。
多谢了,鲁梅拉。阿迪莱想。在伤口灼烧般的疼痛中,阿迪莱感到难以描述的欢欣。只有在面对白色巨龙的时候,她才有过类似的喜悦。猎杀一生之敌的专注与狂喜比任何诗歌与传说都要炽烈,只是那之后发生的一切仿佛又将她埋入了冰冷的沙土中。直到某个人提出要和她在拳击场上决斗。她无法理解命运,唯有战斗是最简单的事情。
火焰大王此刻四肢伏地,并不急于进攻,反而抬起头嗅了嗅空气,接着火焰大王发出了一声骇人的长嚎,很难相信这是人的喉咙能发出来的声音。她想起鲁梅拉在仪式之前的解释。
“盲犬是祂的眷属,在祂借着火焰大王成功降临到此世的时候,可能会呼唤盲犬作为协助。”准备仪式时,鲁梅拉垂着眼睛道,“但只要杀死祂在此世的肉体,祂的控制就会松懈。所以,猎杀就可以了,不必谈判。”
阿迪莱听见身后某处笼子松动的动静。接着是脚爪奔跑过草地的声音,有小孩的尖叫声传来。与此同时,火焰大王也如同蜘蛛般向她爬来。
女战士下意识地行动了起来。
拉伊德在黑暗中行走。她感觉脖子还在因为刚才的重击而作痛,但痛觉也十分模糊,仿佛站在房屋阳台上看着下面街道上发生的事情,仿佛这只是个不高明的梦。她抬手想要抹去流下的血,但却在脖子该在的位置扑了个空。
小公主。那个声音又出现了。别害怕,我的小公主。继续往前走吧,我会在深处等着你的。
“为何不当面见我。”拉伊德停下脚步,“母亲。”
我的孩子,我的脸孔已经化作墓园里的泥土了。
哈,这倒是个不错的借口。拉伊德说,“你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黑暗接纳了我,就像祂接纳了许多死者一样。就像祂最终也会欢迎你一样。——,来吧,我的小公主。
拉伊德想起流民中有人在喝下药汁后,梦见死去的亲人在黑暗中向他们低语,梦见新的神明向他们允诺恩典。只要不伤害自己人,她从不阻拦他们向不管哪个神明祈求帮助。
唉,亲人在死后黑甜的梦中获得安眠,谁不愿意相信呢。拉伊德想,如果不是我和戈萨马的尸体一同被垃圾车运出城,如果不是我在夜空中三位哀悼之女的注视下将她的尸身抬上火葬堆,如果不是我将她的灰烬撒在那片银色的草海中,如果多年后我的额头没有被那柄霜白的剑冻伤,我是多么想要相信你啊。但无论是灵魂还是肉身,戈萨马是不会归还于泥土的黑暗里的。
但鬼魂这种东西,不就是因为人们想要见到,才会出现的吗?
“我也想你,母亲。”拉伊德难得温和地说,“你的小公主已经和你一起死去了。现在在这里的,只是一个自己选择流亡的人,她也有属于自己的名字了。”
如果能够真的闭上眼就可以和母亲一同安眠,远离世间生活的苦痛,那该有多好啊。但这样的好事怎么会轻易降临到人头上呢。
“我来这里是为了解放另一个灵魂的。”拉伊德说,“是一个孩子。她不该在这里,她还有地方要去。”
黑暗拒绝回应。但拉伊德再次无比清晰地感到喉咙处的空洞。眼前的黑暗似乎也开始不稳地流动起来。顿时,无数的伤口在她身上浮现——不仅仅是阿迪莱造成的刀伤,还有她在街头挨的每一顿毒打,但铺天盖地的钝痛中,拉伊德很快就注意到自己的伤口处并没有血流出来。
这么说是想用身体记忆让我投降了。哎,连演都不想多演啊。不过,当对面开始想揍你的时候,恰恰说明你做对了什么。
“真没意思。”拉伊德啐了一口,随即扯起喉咙大喊起来,“杜哈——!你在哪里?杜哈?”
眼前的黑暗流动旋转地更快了,拉伊德身上的伤口也变得更加深,那层隔着她与痛苦之间的屏障突然变薄了,白热的剧痛瞬间爆炸开,夺走了她其他所有感知——
血。血。止不住的血。像喷泉一样喷射而出的血。满墙都是。满身都是。满地都是。为什么人会有那么多血。
“别他妈的再偷我的记忆了,你这蠢货。”拉伊德咬牙,“你没发现我一直是那个杀人的人吗。把那小孩还回来,不然我们就杀了你。”
接下来她眼前发生的一切好像一场明暗交替的雷暴。
闪光。白色的盲犬从笼子里走了出来。
黑暗。一个少女的白色轮廓在跌跌撞撞地试图站起身。
来吧,我忠实的仆人。
“杜哈?!”拉伊德叫道。
闪光。迷雾之外,拜铃耶的身影一闪而过。盲犬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一样,向着刺青师的方向抬起了头。
来吧,让我们替那位黑暗与创造的主人惩罚叛徒吧。
“杜哈!”拉伊德喊道,“能听见的话就快过来——”
黑暗。少女的轮廓停住了,接着像狗一样抬头闻了闻。
“杜哈!!”拉伊德试图接近那个少女,但脚下却无法动弹,“那不是你的身体,快过来——”
闪光。盲犬向着拜铃耶的方向狂奔,迅速消失在迷雾中。
黑暗。这也已经不是你的身体了。戈萨马的声音耳语道。但我可以让你最后再尝一尝活着的感觉。
闪光。这一次她清晰无误地感觉到了,她的脸被压在土地里,阿迪莱坐在她的后背上,刺剑从上方而下捅穿了她的脖子,像一头待宰的牲畜。很快,另一把剑从一侧割开了她的脖子。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开始喷射出来。有别的什么人匆忙跑过来跪在她身边。
好痛。拉伊德想。好冷。
黑暗。黑暗。仁慈的、幕布般的黑暗。
亚米娜不知道自己怎么还能站在原地,但也许人在极度的恐惧下只会动弹不得,她甚至眼睛也没有眨动,就这么看着那张布满牙齿的血盆大口在她面前张开,准备咬下她的头颅——
金红色的光焰自她面前如一堵墙般蹿升。很快扩散成孩子们面前的一道环,挡住了里面的东西。她闻到皮肉烧焦的臭味,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倒在火焰另一侧。
亚米娜张了张嘴巴,这才发现一股热流沿着自己的双腿往下淌进草地里。她想逃跑,躲开,但她的手还拉着边上的两个人,萨迪亚和另外一个孩子似乎也还在惊恐中没有回过神来。我只要离开一小会儿。亚米娜感到腿间开始变凉。我不想被人看到这样。但是老师们嘱咐过——
突然,一只手从金红色的火焰之墙里伸出来,搭在亚米娜的肩膀上。昨夜那个浑身刺青的女人正从火焰中探出半个身子,低头看着她,似乎完全没注意到亚米娜湿透了的、散发出不愉快气味的裤子,反而在向她微笑。亚米娜不敢看她,几乎要哭出来。
“别哭了。这是火焰大王的魔力在保护你们,你们也要帮助祂。”拜铃耶说,“臭小鬼们,可别把手松开啊。”接着她的面孔因为疼痛而扭曲了,流下来的冷汗让皮肤表面微微泛光,但很快又被火焰的热度蒸干。拜铃耶扭头对火墙另一边咬牙,“给我老实一点,不然把你就地烤熟。”
亚米娜清楚地听见了另一边传来的骨头断裂声,有什么东西在火墙另外一边撕咬——然后那女人伸手弹了弹她的额头。
“别胡思乱想了,孩子,我死不了。都说了这是火焰大王的力量在保护人。”拜铃耶甩了甩手臂,“都召唤火焰大王了,奈费勒肯定不是只教你们在这里傻站着的吧。”
“奈……奥扎尔教过我们赞美火焰大王的歌。”萨迪亚结结巴巴道。
“那就快唱!”拜铃耶说,“如果你们和真正的火焰大王还想活过今夜的话!”
她并没有打算真的咬下去。它则一点也没有犹豫。
“还记得我啊,死丫头。”拜铃耶从火墙中转过身,她的发梢被火焰燎得卷曲发黑,但除此之外,那些金红色的火焰似乎并没有伤害到她。相比之下更严重的是她右腿大腿深可见骨的伤口。而罪魁祸首的牙齿还深深地陷在里面。
“行了行了,我懂你的主人想让你干什么。”拜铃耶却没事人一样伸手拍了拍盲犬的脑袋,仿佛那只是贵妇人的宠物狗,“但你的主人也应该知道,当一位女士明确表示不想被前任和祂的狐朋狗友打扰的时候,就应该让她自由。”
“至于你。”她布满纹身的手抚过盲犬的脑袋,接着突然抓紧了它的额头,掌下露出花朵的形状,“别只想着逃跑呀——给我想起来自己是谁。”黑蓝色的魔力沿着迷宫般复杂的纹身流动,流进了盲犬额头上的花朵。盲犬的动作稍微放松了一些,但仍不肯松口。拜铃耶冷哼一声,拖着伤腿和盲犬慢慢远离燃烧的火墙和另一边的孩子们。盲犬的牙齿陷得更深了。但拜铃耶始终没有放开捏着盲犬脑袋的手。
一阵匆忙、细碎的脚步声。蕾拉从雾中跑了出来,看见僵持着的拜铃耶与盲犬、以及将孩子们阻隔在外的火墙时,松了一口气。
“哈……真是不知感激。”拜铃耶说,“你是故意把她放出来的吗?”
“不是我。”蕾拉气喘吁吁地说,“杜哈挣开了笼子——祂降临了。”
“我猜也是……呼……”拜铃耶深深吐出一口气,似乎努力不要因为痛苦而尖叫出声。黑蓝色魔力沿着纹身流淌。她的后背某处,正在散发着蓝紫色的光芒。
“你后悔过离开主人吗?”蕾拉突然问道。
“哈……你可真是会挑时间……”拜铃耶感到冷汗浸湿了头发,垂下来遮挡住视线,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再抬手去拨开了,“你后悔过长大吗,嗯?”
“这些是我无法选择的事。”蕾拉皱起眉头。
“正是如此。”拜铃耶说,“这和后悔没有关系。只是你作为你时必然会发生的事情。”
“你是说,每个人都会背离自己的主人吗?”蕾拉说,“即使祂曾经是你唯一的救赎?”
“哈哈哈哈哈……咳!”拜铃耶往地上啐了一口,“人因欲望和恐惧选择主人。而人的欲望自相矛盾且永不满足。想要食物,想要庇护,想要躲避痛苦,想要体验快乐,想要奉献,想要索取……想要融为一体,想要保有自己。嗯?你想要什么呢,蕾拉?”
女孩看了看和盲犬僵持的拜铃耶,又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然后,她抽出银刀,划开自己的无名指,让鲜血流在盲犬的脑袋上。很快,滴落的血就将盲犬的额头染红了。渐渐的,盲犬松开了拜铃耶的腿,将自己空洞流血的眼睛转向了蕾拉。
“想要血肉就吃我的吧。”蕾拉说,“无论要做什么,我都要把你从前主人那里夺回来。”
而在这对峙中,拜铃耶抬头望向了圆圈中央的迷雾。从刚才开始那里就没有动静。希望那个猎龙的女人猎神的本事也足够好。今夜在场所有人的命可都在她手上了。
还愣着干嘛,快咬下去呀,这是你和它都想要的不是吗?
唉,我的孩子,我知道,你已经在孤独和绝望中度过了太久,但只要咬下去,扫清障碍,迎接我的归来,我将保证你永远不会再有什么痛苦和烦恼,从此以后就只有狂喜的盛宴。
快点吧。先吞下你最渴望的东西,再杀死那个胆敢背弃我主的渺小存在,对现在的你来说就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这还只是我能给你的冰山一角。
好了,快点把这些做完,来迎接我在此世的降——
拉伊德在黑暗中行走。但这一次的黑暗有所不同,像是熬过白日的燥热后,在凉爽的星空下散步。她脚下是黑色的沙漠。不远处的沙丘上,有一个人影伫立着。
拉伊德向那个人影走去。
来人的面孔在晦暗不明的夜空和黑色沙漠中无法辨认。但随着拉伊德走近,她看见那个身影本身并不是纯粹的黑暗,而像火堆的余烬般,闪烁着变换流转的红色光点。
那个人影似乎也感到了她的接近,向她伸出一只同样余烬般的手。拉伊德几乎没有犹豫地就握住了那只手,也像余烬般温暖。于是他们并肩站在沙丘顶端,脚下是连绵无尽的黑色沙漠,直到与夜空融为一体。
然后她听见微弱的歌声。有一点走调的、但十足用力的、孩子们的歌声。
带我离开这里吧。那个人影说。我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了。
拉伊德猛然睁开眼睛。
“操,你他妈的差点把我的脑袋都砍下来。”拉伊德心有余悸地坐起身,摸了摸脖子,四周熊熊的火光让她已经适应黑暗的双眼一阵刺痛。一只手拉着她坐了起来,是阿迪莱。
“死了一次是什么感觉?”阿迪莱好奇地问她,另一只手还举着一瓶用了一多半的生命之水。冰凉火辣的灼痛绕着拉伊德的脖子形成了一个环。但至少脑袋暂时不会掉下来了。
“改天我砍你试试。”拉伊德没好气地说,“火焰大王的新衣服呢?”
鲁梅拉递给她一只布口袋,火焰大王的新衣服正好好叠在里面。马尔基娜不知用了什么神奇的技巧,衣料黑色的部分也隐隐流动着火红色的光点。
拉伊德试着活动了一下四肢,确定脑袋或者其他别的什么部位不会掉下来,紧接着站起身,开始扒掉身上已经惨不忍睹的旧衣服。“没多少时间了,还不快来帮我。”拉伊德一边和残破的火焰大王外衣搏斗,一边对阿迪莱说。
女战士踌躇了片刻。这并不是她第一次见到亲属以外的裸露的女性身体(毕竟她还是会去光顾公共浴场),但在此之前,她见到的女性身体无论高矮胖瘦,大多光洁平滑,哪怕有年岁留下的痕迹,也多受到精心呵护保养,在浴场氤氲的水汽里散发着各种各样她叫不出名字的香气。
而此时此刻,燃烧的火光中,拉伊德背对着她,身上疤痕斑驳。尽管生命之水完全修复了先前她留下的刀伤(那里的皮肤现在是一圈新生的粉色),但也衬得后背上风吹日晒的痕迹和狰狞旧疤格外明显。阿迪莱想,我的后背在别人眼里看起来应该也是这样吧。不知为何,她感到有些高兴。
“发什么呆呢,”拉伊德回头看她,乐了,“想看回去脱光了给你看个够?”
“别胡说。”阿迪莱说,希望周围的火光能掩盖住自己脸上的热度。
拉伊德似乎并没有注意,她一边在阿迪莱和鲁梅拉的帮助下换上火焰大王的衣服,一边问阿迪莱,“你成功杀死那个神了吧?”
阿迪莱指了指脚边装好了的三瓶乙太,眼中难掩得意。
“要真正、彻底杀死一个神很难。”鲁梅拉说,“但不管怎么说,我们都对此世的祂造成了重创。”
“好戏接下来才要开演呢。”拉伊德调整好面罩,冲着她们背后的某个方向点了点头。
星光与迷雾织成的网的另一边,出现了一个蹒跚行走的女人身影。是拜铃耶,她一侧的大腿血流不止。蕾拉正扶着她,盲犬则亦步亦趋地跟在她们身后,眼睛和额头上的血在白色的皮毛上结成脏污的块。
“你没把生命之水全在我身上用完吧?”拉伊德问。
亚米娜很感激面前的火墙,在日出前的寒冷中,它提供了珍贵的暖意,还将可怕的怪物挡在另一边,还有,快要把她裤子上难以启齿的水渍烘干了。幸好,大家都在跟着萨迪亚唱歌,没人注意到她的窘境。
随着天空渐渐亮起来,面前的火墙摇曳着变矮,逐渐熄灭。先前笼罩在圆环中央的雾气也开始变淡。歌声也渐渐低了下去。先前走进去的鲁梅拉和奈费勒最先出现,两人很快加入孩子们的圆环中。
“老师老师,来这边。”萨迪亚主动向奈费勒伸手,“奥扎尔老师,火焰大王怎么样了?”
奈费勒一边握住萨迪亚的手,一边握住亚米娜的,加入了这个手拉手组成的圆。“没事。不要着急,你们很快就能见到祂了。”他的声音不大,但传得足够远,让另一边躁动的孩子们安静了下来。但亚米娜握住他的手时摸到了缠绕在上面的绷带,还有淡淡的血的气味。她惊诧地抬头,发现奥扎尔也在低头看她。奥扎尔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声张,亚米娜很快明白过来,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从雾中出现的是亚米娜昨夜看见的、满身刺青的女人。她半透明的衣袍下摆被撕破了,好像被什么东西撕咬开,但那下面的血肉却完好如初——不、不对,皮肤恢复了,但繁复的纹身却被撕开了。仿佛感受到了亚米娜的目光,那女人甩了甩青蓝色的头发,向她眨了眨眼睛。亚米娜想起刚才和昨夜的经历,忍不住缩了缩。
“别怕,她不会伤害你。”奥扎尔低沉的声音从亚米娜头顶上传来。“我保证,再等一会儿就好。”
再下一个出现的是阿迪莱,女战士的绿色头发在淡淡曙光中像棕榈的嫩枝。她扫了一眼外围的孩子们,很快也被大家迎入了圆环中。亚米娜想,也许那边的孩子们没看到她如何用腰间那柄剑封火焰大王的喉……
这时人群传来一阵骚动。亚米娜起先只能看见一点火星般的光点,而后那些光点移动着撕开残余的雾气。一个人形正站圆环中央,腹部是炭火般的黑,其中隐约透着燃烧的红线,仿佛血管般在周身扩散开去,头发和四肢都是一片灼眼的金红。此前她和萨迪亚看到的黑暗的触肢已经荡然无存。离祂脚边不远处的地方,趴着一匹马驹似的白色生物。
“火焰大王……”她听见萨迪亚喃喃道,“这下比之前更帅了啊……”
在一片屏息凝神的寂静中,火焰大王开口了。“孩子们啊,请原谅我没能更早响应你们的呼唤。我因为一时虚弱而被邪神趁虚而入,差点丧失自我。多亏了你们和屠龙勇士,才让我避免了被黑暗吞噬污染的悲惨命运。”火焰大王向阿迪莱和孩子们鞠躬致意。
接着,祂继续说道,“不过,我感应到你们需要帮助才被召唤到这里。你们这里藏着一个密神的怪物,以吃人血肉为生的盲犬。”火焰大王说着指了指那个白色的东西,“我已将它抓住、制服。你们想要如何处置它?”
白色的怪物抬头,空洞的眼眶里仍然在不停流血。
一阵窃窃私语。“果然有怪物。”“不是蕾拉胡说啊。”“原来长这样,好像也没有很可怕。”
“火焰大王。”亚米娜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她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是不知何时出现在圆环里的蕾拉,“我有一个请求。”
火焰大王转向她。
“请不要杀它!”蕾拉说,“在它被变成盲犬之前,曾经是和我们一样的人。她的名字叫杜哈。”
“你凭什么这么说?”有一个尖细的孩子的声音说。
“凭我们有共同的灵魂印记。我的在胸口,杜哈的在额头。”蕾拉说,“我曾经用这个印记向鲁梅拉老师发过誓,鲁梅拉老师只需要检查它的额头就知道了。”
鲁梅拉从圆环边走出,蹲在盲犬身边,盲犬低下头任由她检查。“是同样的印记。”一番仔细检查后,鲁梅拉宣布道。
“可是我们要怎么相信它不会伤害我们?”另一个孩子问,“……我害怕流浪狗。”
更多的议论和窃窃私语。
亚米娜想起昨夜的情景,温热苦咸的泪水曾落在她脸上。“它不是狗。”她听见自己说,“它曾经是人。它也很痛苦。”
“你怎么知道?它根本连人的身体也没有啊?”
亚米娜一时不知道如何作答。但圆环中的蕾拉自昨夜起第一次把目光投向了她。
“如果是那样的话。”火焰大王低沉的声音打断了所有人,“我的火焰可以净化不洁之物,怪物会被我的火焰吞噬消灭,但属于你们同伴的部分会留下来。”
“可是——”
“你在害怕什么啊,蕾拉?火焰大王都说了属于人的部分会留下来的。”萨迪亚兴奋地说,“原来您是这样招募燃烧幽灵的吗?也可以把您的火焰分给我一点吗?”
“萨迪亚。”奥扎尔警告道。
男孩讪讪地闭上了嘴巴,但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火焰大王。
“你要向我保证杜哈会活着。”蕾拉说。
“我向你保证,杜哈会从我的火焰中幸存下来。”火焰大王说,“现在,我需要你们一起先帮我升起属于此世的火焰,要用属于这片土地的东西。”
于是孩子们四散开,收集了作为燃料的树枝和引燃的干苔藓,架起了足够大的柴堆,经过几次尝试后,在火焰大王的帮助下,火终于被点燃。火焰大王领着盲犬走到火堆边。盲犬频频回头望向蕾拉。
“没事的。”蕾拉说,“我们一会儿见。”
“很好。”火焰大王颔首,“现在,我需要你们再围绕我和盲犬拉成一个圈。”
孩子们虽不明白,但仍然依言照办,手拉着手慢慢向外扩散。
火焰大王蹲下身,静静地凝视着盲犬:“你在流血,这血既是你的血,也是你让别人流的血。”
火焰大王弯腰从草地上捡起一块先前遗留的镜子碎片,黑曜石的断口依然很锋利。众人看着火焰大王割破了一只手臂,接着从腰间抽出自己的短匕首,在火堆边起舞。随着祂的动作,一道飘扬的红色丝带绵延不绝地落进火中。与此同时,天边开始出现浅黄与淡粉的光。
随着火焰大王的动作,原本只是小小的火堆越烧越旺,几乎完全吞没了他们找来的柴火。火焰大王的血和其他人一样都是红色的,可是普通人的血会浇灭火焰,而火焰大王的血本身就是浓缩的烈焰。
在火焰窜到几乎有一人高的时候,盲犬纵身跃入火堆。在惊呼声中,火焰突然变成蓝紫色,几乎要和即将破晓的天空融为一体。
启明星在他们头顶上闪烁。
“让我和火焰代你流尽这污血吧。”火焰大王说着,突然笑了一声,“燃烧小狗幽灵。”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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