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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对:虎杖悠仁&七海建人,灰原雄&七海建人

简介:原作结束多年后,《咒术回战≡》的时间线。困在灵魂通道里的真人给虎杖讲了一个关于七海的故事。在一切开始之前,在一切结束之后,无论向南还是向北,都是一样的结局。但选择仍然是重要的。

前言:含有漫画《咒术回战≡》 和游戏Year Walk (Årsgång)的剧透。大量人物背景捏造。

喂,喂!别急着消灭我呀!被迫待在这里已经让我变得很弱小了……在你边上的那个家伙进来之前,我可是连一只低级咒灵的危害也比不上……你不会欺负这么弱小可怜、连生命都已经失去了的我的对吧,虎杖君?

真的!我在这里伤害不了谁!我见过你死去的敌人和同伴们,甚至连那个两面宿傩在转世前也停下来和我说了话。明明是最强的诅咒,死却让他变得软弱了,我本来还以为他会更疯狂和有趣一些呢!如果可以,真想仔细摸摸看他的灵魂呀!

啊,对了,说到想仔细触碰灵魂的对象,还有那个我在涩谷当着你的面杀掉的咒术师,其实我一开始想改变他灵魂的形状,看看他能变成什么样——如果能把他变成怪物、看他和你战斗那当然是再好看不过!但是他的咒力已经很微弱,灵魂轻轻一捏就消散了,太可惜了,我那时明明很小心的来着。

啊呀呀呀,可别生气呀虎杖君!我要告诉你的其实不是这些我们早就知道了的事情。虽然那个七三术师比我更早死去,但我可是在这里看到他了。没错,就在这里。你看,这下你不那么急着消灭我了对吧。先说好,我可没有再伤害过什么人,我们只是说了些闲话,毕竟我一直在这里真的很无聊啊!但你肯定也很想知道吧,虎杖君?


七海睁开眼睛,眼前是变换不定的淡蓝色光晕,在白色的墙面上轻轻摇晃。像是日落之后不久,天光尚未完全消散,或者是经由水面的反光。是海吗?好像不久之前是在海边散步来着,来度假了?不对,他还记得身体另一半传来的痛楚。那就是在战斗。对了,他应该在战斗,应该要保护什么人。

他检查伤势,尽管周身仍然有幽灵般的痛觉残留,但他眼见的皮肤平整光洁,手臂却比他印象中的更加瘦削纤细。七海坐起身,脑袋重重撞上天花板。这一下倒是让他看清了周围。木质的倾斜天花板和地板,周围堆满了旧书和杂物。 淡蓝色的光从两侧的窗户透进来。他向外望去,沉重的深蓝色天幕低低垂在树梢上,靠近天际线的地方依然明亮。然而一边的时钟显示时间距离午夜仅有不到一小时。

七海想起来了,这是他祖父的阁楼。在他还小的时候,父母分开后,每年母亲都会将他送去丹麦的祖父那里过暑假。但距离他祖父去世已经过去数年,距离他上一次踏入这个地方则更久,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应该在——

剧烈的痛重新炸开。他一边的身体顿时失去了其他的感知。他背靠墙壁,调整呼吸,等待痛苦平息。

也许是某种诅咒。七海一边想一边打量自己的双手,这样说来,身体也不是自己习惯了的成年人的身体,而是青少年修长而骨节突出的样子。某种干涉知觉、利用记忆的领域?他从未听说过有这样的诅咒,也感觉不到任何咒力存在的痕迹。对面窗外树影摇曳,淡蓝色的光晕晃了晃,他抬头,在低垂的暮色中看见了树上不肯散去的白色影子。

那些是过去被杀死的婴儿变成的。祖父曾经向他解释过,它们大多只是想要一个名字。得到名字就会自行散去。不过,你从什么时候起能看到它们了?

对了。他想起来了。在那件事发生之前他是看不到这些东西的。

对于少年来说,在乡下的日子太过无聊。某日,以学习语言的借口,他翻阅阁楼里的藏书。其中有一本笔记里潦草记载了某种如今已经失传了的古老仪式。当时七海的丹麦语水平不足以让他完全看懂笔记上的内容,又不愿意直接请教祖父。他找到了自己的玩伴们,几个邻居家的和他年纪相仿的孩子。如今七海早已忘记那些人的名字和长相,但他依稀记得他们一同查阅字典,一页一页解读了那本松脆泛黄的笔记,期间消耗掉很多汽水与糖果。

现在那本笔记就躺在离七海不远的地方。看了它太久,匆匆几瞥也能轻松回忆起里面的内容。仪式来自瑞典南边,要求参与者选择某个此世与彼世界限模糊的日子,在房间中度过白天,不和人交谈,不见明火,不可饮食,直到日落后才可以离开房间。午夜时到教堂去。在那里,逆时针绕教堂行走三圈,如果成功的话,参与者将会得到未来的启示。

“没准你应该试试,仲夏夜快到了。”其中一个孩子咯咯笑着说,“然后告诉我们你都看到了什么。”

七海眨了眨眼,这一切都好像已经发生过。他记得自己在那一夜过后便能看见过去看不见的东西。这是他在祖父这里过的最后一个夏天,那之后母亲便再也不肯让他去丹麦。可是,现在他却想不起来在这天夜里他看见了什么。答案似乎就在他余光之外徘徊,但他总是抓不住它。同样模糊的,还有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一边的身体仍然残留着无法解释的痛楚。


别急呀虎杖君!都说了,我比他要晚来。再说,在这个没有咒力的地方,我们是不能对彼此做什么的。就像被困在同一节车厢里的两个陌生人一样,除了发呆就只能看着彼此。这都要怪你,等待你死掉的时间也太漫长、太无聊了,我们咒灵也不会像人类一样可以用睡眠和做梦来打发时间。想一想,一个要被迫等很久电车的人却没有自己的手机可以玩!怎么想都太可怕了吧?!这么可怜的我,去看一看别人的屏幕总是可以被原谅的吧?

再说,虎杖君肯定也很想知道吧,在死的睡眠里,那个人会做什么样的梦呢?


再回过神的时候,七海已经躺在落叶堆里了。他的脚踝和手心因为落地的冲击而隐隐作痛,但除此之外似乎并无大碍。似乎是为了避开楼下的祖父而从阁楼上翻窗户跑了出来。

七海站起身,拍掉身上的落叶与尘土。以成年人的角度看,这属实算不上什么明智的决定。一整天不吃不喝还要往树林里跑,要是冬天,他多半要冻死在户外,就算夏天给人万物繁茂的印象,树林中有什么危险还未可知。

但此处的逻辑和现实不同,七海隐隐约约感觉到,如果不做点什么,时间好像就会永远停在这个说不上是白天还是夜晚的时刻。现在最好还是遵循仪式的指引,继续前进。而且,他也想要回忆起过去曾经发生了什么。

他离开房子,沿着林中小径继续前进。他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一些硬币。居然不带手电筒就敢跑出来,七海忍不住责怪自己的莽撞。现在折回去就功亏一篑了。他仍然能勉强辨认出眼前数步内的道路,但越往林中去,天光就变得越微弱,好几次他被树根和石块差点绊倒。某次摔倒之后,他一边身体又开始传来剧痛,他试图用手支撑起身体,但手心下的质感不是潮湿柔软的泥土,而是冰冷平整的石头。七海眼前发暗,眼睑开阖之间明暗忽闪,仿佛接触不良的灯泡,眼中所见的似乎也不再是暮光中的森林,而是某条陌生又熟悉的地下通道——

“小心一点。”有什么东西勾住了他的外套,七海一晃神,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山丘边缘,下方是狭窄的岩壁、湍急的河水。他想回头看看是谁在说话,但肩膀被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抵住了。

“别回头。”那个声音说,听起来像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我不想吓坏你。”

“没什么可怕的。”七海听见自己强作镇定地说,“你是什么?树妖还是山怪?是树妖的话,我不看你的背后就行了。”他读过祖父藏书里那些简单的丹麦语故事集,就算未必能完全读懂文字,插图总是认识的。

那个声音笑了,好像一口袋橡果摩擦碰撞的声音。“你不会想看的。”那个声音说,“但别说我了,你不是还要赶路吗?”

“我不习惯有看不见的东西跟着我。”七海说,“尤其是在夜晚。”但他很谨慎地没有回头。

片刻之后,他身后的声音叹了口气,像风簌簌吹过树叶。“恐惧是因为你看不清路。”与此同时,一根树枝伸过七海的肩膀,枝头系着一些小小的瓶子,瓶子里闪着萤火虫般的微光,却神奇地照亮了他面前的道路。“别回头,我来帮你照亮前面的路吧。”

“如果你坚持。”七海说。那个声音同时让他觉得熟悉又陌生,但也让他信任,或者说,相信如果自己此刻回头,那么有些事情就永远不可挽回。他仍然感觉不到任何咒力,无论是自己还是他人的,不像是领域展开……话又说回来,他醒来之前到底又了发生了什么?现在是在记忆还是在幻觉中?

但现在问也没用,身后的声音以沉默应对他的一切疑惑,七海只能继续往记忆里教堂的方向走去。

森林里的小路蜿蜒崎岖,可身后并没有脚步声。然而那根挂满了发光小瓶的枝条始终稳定地垂落在他视线一侧。好几次他以为自己已经迷了路,但双脚似乎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一路上他听见水声越来越大,直到一条湍急的河流出现在他面前。他记忆里的桥已经被冲断了,只剩下损毁的木头断桩。

河水清澈,翻涌着白色的浪花奔流而下。祖父偶尔会在下游钓鱼,但七海记得他警告自己任何时候都不可以下河游泳。附近有别的湖和池塘,但唯独这条河不行。老人抽着烟斗说,水很急但清,你看不见深浅和暗流。再说,这条河里住着别的居民,为了你自己好,最好别去打扰他们。

“得绕到更远的下游去了。”七海凑近看了看被激流冲毁的木桥,“我知道那里有一条通了公路的桥。”

“不行,那样就来不及了!”身后的声音第一次听起来有些焦急,“你必须要在午夜时到教堂!”

“嗯?不然呢?”七海说。

“会有很可怕的事情发生。”

七海很想摘下自己现在不存在的眼镜叹气。“你得说得再具体一点,”他严肃地说,“错过垃圾回收日,爱吃的食物停产,长大……到底有多可怕。”

那个声音似乎在努力理解他在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唔,比如说,死,”那个声音说,“那种程度的可怕呢?”

七海沉默了一会儿。“啊,死。”他听见自己淡淡道,“那也要看怎么死吧。衰老和伤病折磨造成的死我可以理解,看着自己逐渐腐败消失,那很可怕。没人想要那样的死。”一阵隐隐的,熟悉的钝痛。

“别的呢?”那个声音问。

“不知道。”七海看着河岸边清澈的水面,“如果没有遗憾地度过一生,死亡又来的很迅速的话,那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又来了,似曾相识又违和的感觉。他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听到了吧,按这个标准,我可是给了他很好的死呢!这可是他自己说的!你可不能怪我。这时候他大概是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死了吧!走马灯总是这个时候最有趣不是吗?我记得我第一次领悟到领域展开、把他关进去的时候,这个咒术师也说了差不多的话。你真应该看看那时他一脸要赴死的样子!我后来扭曲过很多灵魂,倒是没怎么见过这样的——哦等等,你见过的嘛!我可是特意让你好好看着的呢,哈哈哈!

哎?虎杖君这个时候应该跳起来打我呀?怎么一动不动的?啊,这么说你也多少变得沉稳了呢。嗯,不管是再怎么无聊难看的电影,看的时候乱说话确实不太好,毕竟你知道我也不喜欢电影院里吵吵嚷嚷的家伙,不过你就当我是评论音轨好了!

好了好了,别那么阴沉地不说话嘛,没评价比差评还糟糕呢——我继续讲就是了。


“你这个家伙。”他背后的声音叹了口气,“但如果可怕的事情发生在别人身上呢?”

“什么?”

“你在做的事情。”那个声音说,“灾祸和不幸未必直接发生在你身上,到了那时候,你要怎么办呢?”

“你是在威胁我吗?”

“不。”伸过来的树枝垂下了一些,玻璃瓶轻轻碰撞着,“你可以做任何选择。你可以绕远路,你可以打道回府,假装今夜从未发生过……”那个声音停顿了片刻,“……但仪式已经开始。你总是会回到这里来,我们必须要往前走。”

某种涉及意识操纵的诅咒,如果身后的那个声音没骗他,那么他已经在这里被困住很多次了。七海想,可是他连丝毫咒力的痕迹都没有觉察到,如果对方能操纵感知到这种地步,不管目的是什么,都应该能很轻松地达成才对,不应该让他继续在这里兜圈子。也许,也许,某个在他思维边缘盘旋的可能性低语,也许这个别人根本不存在——

毛巾蒙在脸上的触感。漂白剂和医用酒精的味道包裹住他,像一个黑暗又清洁的茧。他躲在茧中,因此不必去看。

不要看。不要想。做你面前的事。

“就算我听你的话,我也没办法自己过河。”七海听见自己说,“河面太宽,水流也很急。”

“别担心!”他背后的声音说,“你看那边!”

那根枝条抖了抖,指向河流稍稍下游的方向。起初,七海只看见浪花和浮沫,接着他看清了,下游离河岸很近的地方,一匹苍白的马缓缓从水中探出脑袋,向岸边走来。水从它的后背上如幕布般缓缓滑落。但它腿以下的部分仍然在水中。暮光中,它苍白的轮廓在深色的河滩上格外醒目。它向七海微微低头,仿佛在示意七海骑上它的后背。

“来的正是时候!”背后的声音欢呼道,“我们可以借着它过河了!”

七海皱起眉头。“不对。”他说,“虽然我感觉不到咒力,但是——”

“它看上去很友好,像是这条河的守护神。”他身边的枝条簌簌抖了几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在之前从来没见过它。这一定是你离开这里的机会,去吧。”

七海谨慎地靠近了几步。那匹马近看瘦骨嶙峋,原本该是黑亮眼睛的地方只有一层和苍白身体颜色相近的阴翳。见七海走进,马不为所动,仍然沉静地低头,耐心地等待着。

“你看,它在等着我们呢。”他背后的声音雀跃道,“它一定可以带我们去河对岸。别怕,我会一直跟着你的。”七海感到背后有什么亲切又着急地想把他往前拱。

虽然七海心中仍有怀疑,但在这个梦境般的世界里,死亡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于是他脱下鞋子,挽起裤脚,踏上堆满碎石的河滩,冰凉的河水很快淹没了他的脚踝、小腿。苍白的马往河中心的方向走了几步,仿佛方便他更轻松地骑上去。它露在水面之外的部分与河水一样冰冷。

“你看,它的后背甚至能坐下我们两个。”他背后的声音雀跃道。

不对。

苍白的马打了个响鼻,缓缓往河中心走去。湍急的水流渐渐淹没过他们的腰,胸口。七海只能抱住马的脖子,勉强不被水冲走。

不对。

“喂,”七海说,“你会游泳吗?”

背后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回答:“我不需要会游泳。”

七海还没来得及问那声音这话什么意思,转眼之间,水流已经没过他的肩膀,七海不得不仰头勉强维持呼吸。而这时,苍白的马突然停下,回过头来望向他们。七海看见了它的牙齿,不是食草动物的方正平整,而像某些深海鱼一样尖锐细长,排列紧密。现在,那些牙齿向他的面门狠狠咬了过去。

他本来想借着水流闪身躲开,但不知从何时起,他没有办法离开马背了。他用手臂挡下那些牙齿,视野被自己的血溅上红色,钻心的疼痛从骨肉深处蔓延开。

同样的事情将会发生,同样的事情早已发生。

又来了。那个似曾相识的感觉更强烈了。在冰冷的河水中挣扎时,七海想,我做了马上要害死自己的愚蠢决定,但却好像有终于抓住拼图一角的感觉。

“七海!”他身后的声音喊道,“对不起,对不起,我——”

我可从来没告诉你我的名字。七海拼命用手臂卡住怪马的下颚,一边想道。不过,他也终于想起背后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属于谁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呢。他想,你不是早就已经死去了吗。


面对远超自身实力的咒灵,二级咒术师灰原雄像个勇士一样战斗着死去。别说从未到场的高专管理层,就连硝子和夏油都毫不怀疑这一点。这话的各种版本七海已经向各路人马重复了太多遍,到后来甚至可以根据听者需求删除或增补细节。日后七海离开咒术界去金融公司上班,某日错过末班车,正犹豫是叫计程车还是干脆在公司附近找地方过夜时,早已叛逃的夏油却如幽灵般出现,正站在车站的自动售货机前,煞有介事地研究饮品口味。

“啊呀,晚上好。”僧人打扮的夏油从自动售货机里取出饮料,“七海是来阻止我们的吗?”

连日加班与缺乏睡眠已经让七海变得思维迟钝,他看了对方一会儿,才摇了摇头。“我已经不再是咒术师了。”他扯出工牌在对方面前晃了晃,突然觉得有点可笑。他在干什么呢。

“这样啊。”夏油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也许对七海你来说是好事。毕竟灰原那么好,却发生了那样的事。”

七海只觉得眼球后方和太阳穴在胀痛,索性闭上眼睛。得先找个地方睡觉,他想,先找个可以躺下来的地方。不能在这里停下。

一只温热的饮料罐子贴在了他一边的太阳穴上,压力稍稍退到可以容忍的地步。“别太勉强了。”夏油说,“如果你哪天改变主意了,我这边永远欢迎你来。灰原是个好孩子,放着好人为猴子枉死也太可惜了。”

七海接过充当热敷的易拉罐,仍然没有睁开眼。想起灰原,七海胃里一阵抽搐。他攥紧易拉罐,等待不适的感觉自行消退。等他睁开眼时,夏油已经消失了。

好孩子。他麻木地想。勇敢的好孩子。无畏又无谓地死去了。哈哈。这是他一直以来告诉所有人的事情。

而这些是七海在事件报告和后续的问话中没有说的事情。

如果不是为了给参加祭典的人群争取时间逃跑,他们原本是有时间撤退、及时报告情况的。已成为本地信仰的咒灵,祭典正是收割恐惧和敬畏的好日子,因此更没有费心隐藏咒力。他们几乎是一踏进山就感到了异常。这不是二级诅咒该有的威力。

“麻烦,这多半不是我们能处理的问题。”七海说,抬头望了一眼山道上的明亮灯笼,一路通往山顶的神社,越往上去,诅咒的压迫感就越浓厚。参加祭典的人群却完全没注意到,还在有说有笑地往山上的神社去。

但灰原坚持。“别这么扫兴嘛,来都来了!”他兴奋道,“辅助监督那边的情报很少,至少我们也要探查到点什么再走吧。在山里我的能力也很方便的。”至今为止,他们俩搭档从未失手过,新鲜感也还没有离开他们,很多时候,比起任务,更像是郊游。

七海想了想,灰原的能力在这种地方确实很有优势,就这么打道回府感觉也会被前辈们嘲笑。他犹豫了片刻。然后灰原一把揽过他的肩膀,替他做了决定。

这是七海犯的第一个错误。

“作为非咒术家系的术师来说,你们已经尽力了。”问话结束后,某个听证官拍了拍七海的肩膀,眼中是自以为真切的同情。

坐在灯下等待头痛褪去的七海感到又一阵恶心。这和血统又有什么关系?但也许和这世界上的很多东西一样,这和出身没有关系,这和出身大有关系。

在七海的坚持下,他和灰原隐藏起咒力,假装两个游客,混在参加祭典的人群中,慢慢向着山上走去。期间七海将包提在手中,方便随时取出武器。而灰原看上去则更轻松一些,他甚至捡了一根结实的树枝充作登山杖。怎么看都像是来修学旅行的学生——某种程度上也没错。

然而咒灵甚至没有耐心等到这两个人爬完上山的台阶就开始骚动了。七海正准备放下帐,灰原一把拉住他。

“还不能放帐!不然剩下来的人就逃不出去了!”

“那你有什么办法?”

灰原用充当登山杖的树枝敲了敲地面。他的咒力借此从涌向地面。七海听见沉闷的轰隆,仿佛遥远的雷声,只不过是从他脚下传来的。突然之间,巨大的树木从道路两侧伸出枝条,一路织成茂密的绿色围墙,唯独留下参道作为唯一一条供人逃出去出去的道路。

“都说了,在山里我的能力是很方便的。”灰原笑起来,“我来制造障碍,一起来引开诅咒的注意力。我们可是咒术师,就算不能祛除这个诅咒,也尽量给大家争取逃跑的时间吧!”

七海叹了口气。他从单肩背包里取出木刀。只是脇差的大小,但还是得当成托运行李。“我有时真羡慕你的能力,”他说,“不用带这么多麻烦的东西。”

灰原发出一声犬吠般的笑声:“那你可以带棒球棍嘛。”

七海皱眉。“我讨厌棒球。”

“要上咯!”

差不多得了,你不必为了素不相识的人这么拼命。面对灰原跃跃欲试的脸,七海发现自己说不口。

这是七海犯的第二个错误。

灰原的能力是催动木头生长。只是木头,不包含其他植物。他救不了硝子浇水过多而烂根的仙人掌,但可以让枯萎的樱枝重新绽放出花朵。来高专前,他用筷子开花之类的小花招哄过妹妹无数次,最后一次让他溜上了去东京的列车。但派对花招可不足以祛除咒灵,灰原的能力要用在战斗上要经过很多的训练与打磨。在这个意义上,七海是个很合适的训练搭档。他灵活地起跳翻滚,斩开拔地而起的树木,动作干净凌厉,几乎称得上是赏心悦目。只不过每次训练都像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要么是七海先耗尽体力被枝条困住,要么是灰原耗尽咒力倒在满地的木桩里。

“就像灌木和园丁。”夏油有次看他们训练后评价道,“不过七海,你真的不考虑换把更好的园艺剪刀吗?”他指了指七海再一次断掉的木刀。就算是坚实的白橡木,比起金属,强度和耐用程度也差了不少。“让五条从武器库里给你偷一把好古董也行啊。“

“不用。”七海简洁道,“只要击中弱点,用什么关系不大。”他捡起掉在地上的另一半木刀。

“是怕伤害到普通人吗?”夏油似笑非笑,“看不出来你还挺温柔的。”

七海只是耸耸肩。

“七海!”灰原跑过来,向他伸出手,似乎在讨要什么。

七海把断成两截的木刀递给他。

“老规矩,我明天修好了还给你!”灰原说,“夜蛾老师说我也该注意更精细的能力控制了。”

“原来是这样。”夏油看着灰原急着冲澡小跑离开的背影,对七海说,“感情可真好啊。”

木刀消耗地比金属武器快,但在两人并肩战斗的场合中,断掉的木刀也正给了灰原发挥的地方。不过七海对夏油说的同样是实话,起效的是他的咒力,击中弱点的哪怕是他的拳头也无妨。再说,他不信任五条会给他偷出什么奇怪东西来。

日后七海格斗技术日趋成熟,甚至很多时候真的不需要拳头之外的武器。他没对任何人提过的是,用拳头攻击有种古怪的亲近和满足感,借助武器很难有类似的感觉——类似杀人犯体验亲手掐死一个人和枪杀的区别。但他通常不会放任自己沉溺于这种可怕的感觉太久,虽然咒力的来源是负面能量,但想要长久地活下去,最好还是和万事万物保持安全距离。无论黑暗还是幸福的事物都适用此理。

安全距离。

他记得自己背着受伤的灰原狂奔,被当成产土神的咒灵在他们身后穷追不舍。“对不起。”灰原在他耳边说,“对不起,如果我没有那么鲁莽,它也不会在祭典上就——”

七海想叫他闭嘴。管他妈的那是什么神呢。别当好孩子了,省点力气留着维持呼吸,但他自己的肺部已经仿佛火烧一样,喉咙里全是血味,双腿快要不听使唤。

他听见身后参道台阶碎裂的声音,还有树木飞速生长的声音。

“管好你自己就行,别再消耗咒力了!”七海嘶声提醒他。额头、腹部和腿上的伤口好像又在流血了,但肾上腺素让他感觉不到痛。假装成产土神的咒灵轻松地撕开灰原的树,仿佛只是折断一根火柴棍。

七海背着灰原跳到了更下面的地方。“不是你的错,灰原。”他气喘吁吁道,“是我们一起——”

“把我丢掉吧,七海。”灰原的脸埋在他肩膀里,“这样你就能逃快一点。”

更多树木生长的声音。叶子在风中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仿佛翻涌不息的海潮。咒灵的咆哮似乎都变得遥远了。七海踉跄着跑下台阶,他没和灰原一起滚下去真是个奇迹。七海头发上潮湿粘腻,额头绝对是还在流血。

这种时候还要逞英雄,倒是先给我抓紧点啊。“别说了。也别用咒力了。”七海咬牙,“你说话让我分心。”血和额前的头发粘糊在一起结成了块,他要看不清前方的路了。

树木生长的声音。树木断裂的声音。树木轰然倒塌的声音。

一只同样血迹斑斑的手抬起来替他拂开了头发,又垂了下去。“我不想死,七海,”过了一会儿,他听见灰原微弱的泣声从肩膀的衣料里传来,“拜托了,我不想死。”

都说了别胡乱逞英雄了。七海抓紧灰原的手臂,又把他往背上挪了挪。背后的咒灵被他们稍稍拉开了一些距离,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但快了,就快了——

七海已经没有说话的余裕了,他只是咬紧牙关,背好灰原继续向前狂奔,只要到山下,跑到帐外就好,那里有辅助监督等着他们,会有别人来处理这堆烂摊子,他们只需要活下去——

突然间,他双脚离了地,飞到了半空中,等再挣扎着站起来时,觉得背后的重量轻了一些。

“喂,你还好吗?”现在连空气都好像在划开他的气管,但七海仍然抓着背后的灰原跌跌撞撞地前进。

“没关系,七海。”灰原的脑袋仍然埋在他的肩窝里,一只手臂仍然紧紧抱着他的脖子,“快逃。”

“灰原?!”

“别回头看,求你了。”先前那只拂开他头发的手臂僵直地伸在七海面前,直指前方,“对不起,七海,快逃吧,逃得远远的,逃到安全的地方去……”

树木生长的声音树木断裂的声音树木轰然倒塌的声音——

“灰原?灰原?!”

灰原不再说话了。

而在狼狈的狂奔之中,七海偏过脸看去。

灰原的眼睛曾经是清澈的栗色,但现在它们变得雾蒙蒙的,像是废弃建筑上脏污的窗户。

他应该是说了些什么,因为后来面对山下惊慌的辅助监督,他的喉咙已经痛到无法发声,但当时尖锐的耳鸣盖过了所有的声音。而他只想呕吐。

快逃吧,逃到安全的地方去。

七海深深地吐了一口气。热咖啡已经要凉下来了。他的额头附近的血管还在抽动。实际上,听证会上大部分内容和灰原的死关系不大。为什么没有这么做,为什么没有那么做,你知道这样做造成了多少伤亡吗,你知道这样做造成了多少财产损失吗,你知道我们要向大众撒多少谎才能把这次失误掩盖过去吗。

没想到。没条件。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你知道这不是凭你们的实力就能对付的诅咒吗?

七海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不知道。他听见自己声音平板地说,我们接到报告说这是二级诅咒。

现在他还会再加上一句这是高层定级的失误。过失不在我方。但七海也记得,差不多从那个问题开始,他的意识好像脱离了身体,从上而下俯视会议室里忙着工作的人们。是的,他现在知道了,这就是工作,核对信息,确认事项,签字盖章。然后下一个。再下一个。

他听见自己问起灰原的遗体和遗物要如何处理。

烧掉了,对面回答。遗物和遗物都是。为了避免亲属因为悲伤过度而产生更多的诅咒。从上而下的角度他能看见另外一个人正在不耐烦地按着笔。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

拜托,要是派五条来就不会这么麻烦了。他听见有人站在门外对着电话抱怨,你知道我这两天为这个烂摊子麻烦了多少人吗?

而灰原浮在他身边,脸上没有表情,瞳仁扩得很大,几乎要把虹膜的颜色遮住了。他没张口也没发出声音,但七海知道他在说话。

快逃吧,逃到安全的地方去。


冰冷的河水某种程度上麻木了他的痛觉——当你全身都仿佛被针扎的时候,手臂上被穿了个洞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那些垂落在七海身侧的枝条突然间暴长了起来,像无数条手臂,将他从苍白的马背上提起来,泅渡过汹涌的河流,将他往对岸推去。

溅起的河水模糊了他的视野,但七海还是看见了。随着枝条如丝线一般四散开去,一直以来跟在他身后的东西显露了出来。第一眼看起来好像只是一块长满青苔的木头,可是只在那一瞬间,七海在那上面辨认出了仿佛五官的轮廓,深褐色的橡果眼睛,浅灰绿色的脸颊和鼻子,漂流木般残破的、只有半截的骨白色躯体。

下一刻,他被浪花拍进了水下。如同毛巾遮住面孔时的,微微令人窒息的黑暗。冰冷的河水仿佛长出了尖牙,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不知过了多久,林中的光线依旧矇昧不明,而七海艰难地涉过乱石堆积的河滩,来到对岸。

他撕下一边的衬衫袖子,将湿漉漉的布条包在伤口处试图止血。等他处理完时,河流早已恢复了寂静,不仅没有怪马的身影,送他渡河的枝条也已尽数被卷走,仿佛刚才的挣扎只是一场梦。

但七海看清了那张消失在河水中的面孔。明明我才是回头看的人,他想,为什么是你变成盐柱呢,灰原?


哈哈哈!其实我在想如果他在这里就被淹死或者吃掉的话,他的灵魂会不会也就这么消失了。那样的话我会觉得很可惜的。虽然你们的争斗总是会送来源源不断的死者,但大部分人已经是没有意识的一团雾气,连个招呼都来不及打,就这么轻飘飘地又投胎去了。有些人会在这里停一会儿,但根本没法交流,做的梦也都是零星的画面。他们之后也都很快离开了。不过这些人中有的灵魂已经被感情和执念扭成一团,如果我还有足够咒力的话,他们一定能变成有趣的实验品。

但是可惜我现在的咒力也最多也只够我去摸摸别人的灵魂,感知一下它们的形状,而不能对它们做什么。这和对坐在食物面前的狗儿说只准看不准吃有什么区别?这么长时间以来,我已经因为我的好奇心而备受折磨了,别怪我哟,虎杖君。

哎?你变冷淡了好多呀,虎杖君。果然已经不是受老师保护的小孩子了呢!虽然他帮我打发了很多时间,但现在的你听来不会觉得无聊吗?听你尊敬的老师还是个莽撞孩子时的梦?还是说会觉得新奇,因为从没想过老师也曾经是小孩?别客气,跟我说说感想吧,毕竟我是从人与人之间最真实的厌恶和隔阂中诞生的诅咒呢!不然我也不会获得这样一个名字,是不是?

不过话说回来,虽然转折有点老套,也幸好有一些惊险刺激的展开!哪怕是我也对这种无聊的文艺片有点厌烦了!你看这种老电影也会睡着的吧?我还住在电影院的时候就最讨厌看这种电影了!


“不好意思,马鲁,虽然要麻烦你等一会儿,但我还是想听这家伙把故事讲清楚再来执行我们的计划。那之后可能就没机会了。反正他现在也逃不掉,对吧?”

“嗯,谢谢你了。”

“不,不是什么特别要紧的情报,你也听到了,就是一些故事的残片而已。”

“是啊,我认识这个故事的主角。七海海曾经是我的老师,但被这个家伙杀害了。”

“……差不多就像这家伙说的一样,我那个时候来得太迟、也太弱了。没能救下七海海。有很多人我都没能救下来,他们本该拥有正确的死。”

“别打断人说话——他们应该朝你脸上吐唾沫,真人。但比起作为养料的他人的憎恨,你最害怕的还是被迫待在这里的虚无和孤独吧?所有人都离开了之后,你还要继续在这里心惊胆战地等——毕竟我还会继续活很久很久。你就一直被留在这里,一边害怕一边等好了。到时候有人来折磨你都会让你高兴吧?很可惜我没有那样的兴趣。”

“为了你自己好,还是继续讲吧,真人。”


七海重新站起身,手臂的血止住了,而他脑海中的迷雾也散去了一些。这里是他的记忆,或借由他的记忆建造的某处幻境。年终之行的仪式要求独自一人完成考验,成功者将有机会见到未来。最初只是无聊的游戏,接着变成几乎被遗忘的奇遇。至于路上所见的关于未来的启示,他终于在事件发生之后很久得以理解其背后含义。

但七海隐约记得这还不是全部。那个夏天过后,祖父就再也没有让他来过丹麦,每次问起,母亲只推说他身体不好。但也是那个夏天之后,他开始看见咒灵。接下来是高专和咒术,一连串的新事物让他暂时忘记了这段隐秘的经历。只是见到灰原时,总觉得他身上有些难以言明的熟悉气质,仿佛他们应该已经认识很久,但他很快将之归于灰原很快和人熟络起来的亲切性格,没有再多想。

直到灰原死去以后,他才在消毒水的气味中、眼睑后的黑暗里想起这段预言般的经历。那时七海已经知道,诅咒通常和所在的土地紧密相连,祖父当时要他离开丹麦不再回去,也许是希望他能用物理距离逃离预言中的不幸,但不幸仍然追了上来。

快逃吧,逃到安全的地方去。

那么就继续逃吧,物理距离做不到的,加上金钱与阶层或许能够做到。毕竟,哪怕生活在同一座城市里的人,也会过着彼此无法理解的、截然不同的人生。人类只要足够麻木,就连同类的痛苦和呼救也可以视而不见,区区诅咒而已,想要装看不见一定也不是难事。

再后来,祖父去世,他和母亲又回到了那座房子收拾遗物。七海又看到了那本笔记本,一同收在抽屉深处的还有几张松脆泛黄的剪报。怪异的是,两张剪报上的内容可以说是自相矛盾:一张剪报上是当地的某人在新年后不久便自杀,据说自杀前此人也进行了年终之行。而另一张剪报则是在数月后,同样的人因嫉妒杀死了和别人订婚的心上人。即使在咒术的世界里,死人有办法杀死活人,通常也不会见报。出于好奇,七海后来翻阅了当地市政和教堂的记录,此人死于自杀,而另一张剪报上被杀的心上人则因高龄去世。只有一个版本的未来是真实的。

他是看到了某个自己会杀死心上人的未来吗?七海想,所以才决定先杀死自己?他听见窗外的枝桠上婴灵仍然在嚎泣,而楼下正在收拾的母亲则显得无知无觉。那我那时看到的橡果眼睛的生物又算是什么呢?

灰原已经死了。七海想,也许我曾经看见了未来,但我太过愚蠢,没能救下他。算了吧,诅咒也好,仪式也好,到头来都是没用的东西。他看见雾气般的婴灵在窗口徘徊,和咒灵一样,假装看不见就不存在。叛逃的夏油会说猴子懂什么人要承担的重量,但七海知道,知道恐怖之物存在、并熟练地无视恐怖——无论是痛苦、衰老、贫穷、毫无希望、死亡,才是猴子生存至今的办法。咒术师才是其中的异类。祖父的决定或许显得不近人情,但正确无误。离开吧,逃跑吧,在诅咒把你也吞没之前。

但你在年终之行里看见的可不止那些啊。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说。你难道忘记了吗?

七海望向阁楼窗外低垂的暮色,捏紧了陈旧的笔记本。


少年七海回望了一眼来时的河岸,一片祥和宁静,河水倒映着似乎永远不肯褪去的暮光。

“你可以做任何选择。你可以绕远路,你可以打道回府,假装今夜从未发生过……但你总是会回到这里来,我们必须要往前走。”

我倒也没多少选择。少年七海想,明知道水里有怪物,现在再折回去太危险了,还是继续往教堂的方向去吧,到时候还能从通车的那座桥回家去。

于是他继续沿着森林里的小径前进。


“对,他确实离开过咒术界一阵。”伊地知推了推眼镜道,“七海是大我一届的前辈。但毕业之后消失了几年。”他负责开车,后排的虎杖看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

“嗯,五条老师说他曾经在公司上过班。”虎杖说,“但从来没说过他为什么一度离开。”

“多半是因为发生在灰原身上的事情吧——虽然当时我们被告知的内容有限,但毕竟是死了一个学生,怎么看都是当时分配系统的失职。”伊地知的双手平稳地打着方向盘,“啊,忘记说明了,灰原是和七海同一届的学生,说起来也是对我很亲切的前辈。”

一阵沉默。似乎不太适应车里的气氛,伊地知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了下去:“不过,虽然离开了好几年,七海前辈回来之后依然也非常可靠。该说不愧是上过班的人吗……?”伊地知苦笑了一下。

“七海海在高专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虎杖望向窗外,熟悉的风景已经被彻底摧毁,但人居然还能继续在废墟上面继续生存。

伊地知想了想。“那个时候他已经让人有点紧张了,不,比起紧张不如说是给人距离感吧。”他说,神色似乎放松了一些,“虽然看起来有些没干劲,但一起出任务的时候总是会照顾我们。那时候还会想,不可以让七海前辈失望啊。”

“那时起就是这样了啊,对一般工作做完就行差不多得了的态度。”虎杖说。

“嗯,大概是因为上一份工作加班太狠了吧。刚回来时他的样子真是吓了我一跳。”伊地知说,“不过该说不愧是七海先生吗,回来之后很快就恢复了一级术师的水平。我们都说和七海先生搭档工作很安心。啊,我们到了,虎杖君。”说着,他停下车子,“七海先生的公寓就在对面,门禁密码和房间号都写在标签纸上了。灯开着,猪野应该已经到了。你确定要和我一起上去吗?”

虎杖点点头,抱紧了怀中的花束。

工作日公寓楼里很安静,已经先到了的猪野给他们开了门禁。他没戴平时的针织帽,显得甚至更年轻了点,虎杖差点没认出他来。

七海的遗嘱早已写好公证过,也让清扫工作变得简单明确。公寓属于高专,家具大部分是公寓自带,其余的和大部分衣物捐给指定的二手商店……唯一的问题是,涉谷事变之后,很多他们熟悉的、以为会一直存在的东西都消失了。伊地知正在逐个打电话确认。

“七海先生真的买了很多书啊。”虎杖看着沙发边散落的书,大多数甚至连腰封都还没取下来。

“是的。”伊地知说,“他说这些也准备捐给图书馆或者二手书店……”

虎杖没听清楚他剩余的话,他的目光落在茶几边上的一本书上。和那些新书不同,那一本封面上有一圈杯子留下的印痕,倒扣在桌上,显然是被人翻了一半后遗忘在这里。书的封面是金色的天空与海面,中间浮着深蓝色的小小岛屿与丝带般的云。

“《少女索菲亚的夏天》(少女ソフィアの夏)”虎杖不禁念出标题,“没想到七海海还会看这种书啊——我还以为他会喜欢看那种严肃的非虚构呢。”

“这些不都是吗。”猪野说,指了指他正在往箱子里收的那些。

“伊地知监督,”虎杖转向伊地知,“……我可以留着这本书吗?”

但直到宿傩死去、咒术世界陷入平静之后的数年里,虎杖也没有翻开那本书。当初拿走书的理由很简单,封面的金色与蓝色让他想起七海。

虎杖已经知道了,面对别人的死,最可怕不是悲伤,巨大的悲痛会给人将要被摧毁、宁可自己立即死去的错觉,但真正可怕的是遗忘。是的,我将连同你的痛苦一起背负下去,但是至少让我有什么东西可以证明你确确实实存在过吧。

最初是不忍心翻开,后来他已经习惯看见它躺在房间的书架上。蓝色的岛屿浮在金色的海面上,好像一个夏日的梦境。在尘埃落定前,他可以将某些东西暂时存放在那个虚幻的岛屿上。

在和宿傩对战的时候,虎杖想的是如何活过下一秒,然而,在这些都结束后,虎杖发现自己拥有的时间最后远超过他的想象。一秒之后是下一秒,一分钟之后是下一分钟,一日之后是又一日。明天从奢望变成希望,变成无法阻止、注定要发生的事。随着送别的人越来越多,与世界的联系也越来越微弱。他并不会老去,因此也无法在同一个地方生活太久。虎杖好像又回到了躲在高专地下室里、没日没夜看电影的时候,外面的世界以为他已经死了,而他在一个又一个的故事里漫无目的地漂流。

在经历过这一切之后,什么又是正确的死亡呢?

终于,在漫长余生的某一天,虎杖登上了蓝色的岛屿。


七海记得脚下这条路会先通往教堂的墓地。某个下大雨而无法出门的日子里,祖父曾经说过,有时会有人在这里看到教堂守卫出现,穿着神父的黑色法衣,但长着山羊的头颅。教堂最初奠基的时候,在这里牺牲了一只羊,死后化为教堂守卫。祖父一边叼着烟斗解释,一边用刀给骨白色的漂流木刻出形状。本来应该是第一个被埋进教堂墓地的人来充当守卫的,不过谁也不想一直站到天国降临。

教堂守卫。七海记得自己当时问他,是为了对抗什么吗?

女巫,恶魔,没能被好好安葬而不肯安息的死者。祖父过了一会儿又补充道,还有一些好奇心太重的人。

好奇心太重的人?窗外连绵不绝的的雨声让七海感到困倦,手中的书一直停留在同一页。这也是教育小孩不要离家太远的那种故事吗?

它只在教堂附近出没,见到它说明有人就要死了。祖父的声音平稳。还有些地方的教堂守卫会寻找下一个祭品作为替代。

那怎么听也不像是让人安心的守卫啊。七海合上书,拉高毯子,试图蜷缩在沙发里,但效果有限。过去的一年里他长高了太多,不仅去年留在这的衣服不合身,连毯子和沙发都对他有意见了。

毕竟它诞生于牺牲中。祖父继续借着煤油灯刻他的东西。但也有人说透过它的心脏可以见到未来。

都这么说。七海的声音从毯子下闷闷地传来,爱情,好运,财富,未来。牺牲无非就是为了这些东西,真没意思。

你长大了不少。祖父瞥了他一眼,好像刚刚才发现似的。

我还有一年就要上高中了。

未来还很长。祖父停了停,说,至少你的未来还很长。

……你会很快死掉吗?毯子下传来七海的声音,妈妈说你得了癌症。

不关你的事。祖父平静地说,想了想又说,可能会,也可能不会。

什么意思?七海掀开毯子瞪着他。

但祖父只是继续叼着烟斗,将漂流木刻出船的形状。

所以这就是他当初偷偷进行仪式的原因。想要知道祖父的未来,就是这么简单的理由而已。七海记得祖父不是因为癌症而死,老人后来接受治疗,活到了出院的那一天,又独自生活了数年,然后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时间点失踪了,没有遗书,家中一切如常。母亲说,当地组织了人手去周边森林里搜寻,但什么也没有找到。没有多久,政府便宣告了他的死亡。

可是七海眼下仍然无法回想起,这个夜晚他最终看见了什么。他隐隐能感到它仍然存在于某处,仿佛隔着氤氲的玻璃。也许,现在他正要去重新找到它。

这么说来,年终之行的仪式说到底就是为了见到教堂守卫的心脏。不知道教堂守卫对付的是不是他这种好奇心过重的人,七海心想。失去了萤火虫瓶子的照明,林间的道路变得更加难走。暮色好像变得更深了,沉沉的蓝色垂落下来,遥远的天际线处,橙红色的暮光变成了血色。他一路避开脚下伸出的树根和湿滑的苔藓,似乎有浅淡的雾气升起。

七海来到墓园围墙边,他看见墓园大门周围的土地里伸出一双双惨白的手,一层又一层,一圈又一圈,既像推搡又像是在祈求,想要进入墓园,但碰到大门的冷铁时,又像被烫到一般缩了回去。

而起先在窗外看见的白色婴灵,也缓缓漂浮过去,又啜泣着被挡在门外。

没有被好好安葬而不肯安息的死者。七海想,这就是教堂守卫要阻拦的东西吗?为什么不让他们进去呢?

突然间,有什么东西踩着他跃到了前方,几乎是无声地落到了墓园前门的空地边上。要不是肩膀传来被爪子狠狠踩过的疼痛,七海几乎不会注意到——那到底是什么?七海眯起眼睛,试图看清楚。

那是一只很大的猫或很小的虎。也许是暮光的缘故,那动物的皮毛看上去几乎是淡粉色的,上面分布着错综复杂的斑纹。它露出尖牙,但并不是对着七海,而是一口叼住了一只白色的婴灵。矫健的后腿蹬地跃起,那动物很快爬上了墓园的高墙。它四只毛茸茸的爪子无声无息在围墙上走过,叼着婴灵消失在围墙另一边。

七海又等了一会儿。果然,没过多久,那只动物又出现在围墙上,嘴里叼着的婴灵也已经不见了。它很快又跳了下来,这次,它的目标是一对祈求的手臂。七海看见动物的牙齿陷入进苍白的皮肉里——那只动物正努力要把手臂的主人也拖出来。经过一番挣扎后,动物变得有些焦躁,它松开口,用前爪刨地。过了一会儿,又用嘴去拖拉。

终于,数次交替后,那曾经是人的东西终于完整地暴露了出来。比起人,现在的状态更像一截漂流木。苍白扭曲的肢体如同枝条一般绞缠在一起,可本该有树叶的地方,挂满了石榴籽般密集的牙齿。

七海打了个冷战,下意识想要避开。于是他先从另一个方向绕着墓园长满青苔的围墙,想找找是否有别的入口,但手边的石墙似乎总在没完没了地延伸下去,视线同高的某处,一块绿白色的地衣已经出现了好几次。七海停住脚步,尝试攀爬石墙,可是无论他再怎么往上爬,似乎总也够不到石墙的顶端。他低头向下望去,墙边的小径也总也不见变得更远。

几次尝试之后,他终于力竭,从石墙上跳回地面。

似乎只有那只动物才能跃上围墙顶端。七海得出结论,单靠他自己是不行的。

于是他重新来到墓园大门附近。那只动物还在契而不舍地想把漂流木一样的死者拖上围墙,但目标太大太沉重,叼住之后没撑多久,死者就从动物的牙缝间掉了下去。不过,它的知觉很灵敏,动物金色的眼睛转向了围墙下房向它走来的七海。

“你好。”七海说,“我想我们可以相互帮助。”

动物微微压低了身体,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我帮你把这些死者一起运到对面去。”七海比划着,希望动物能够理解他,“你帮我,”他指了指自己,又做了个攀爬的动作,“爬过这道墙。”

动物仍然看着他,好像是在思考。突然间,它从围墙上越下,又踩过七海的肩膀,稳稳落回了地面。它绕着七海转了几圈,仔细地闻了闻他的气味。虽然动物的体型比一般的老虎要小,但是仍然有掠食者的压迫感。七海冷静地站在原地,任由动物嗅闻。过了一会儿,动物似乎满意了。它又借着七海的肩膀跳上围墙。这一次,它的尾巴高高地翘起来,等待着。

“那我就当是你同意了。”七海说。

动物甩了甩尾巴,仿佛在说,你还在等什么?

于是七海扛起那如同漂流木般的死者。虽然是从泥土中挖出来的,但那躯体上带着的却是海潮的盐气。人死去之后留下的尸体理应感觉只是件物品,但在这具变形到几乎失去人型的躯体中,七海看见躯干中央的位置还有几只流着泪的眼睛。像是林间常见的白桦树,但这一瞬间,七海理解了这甚至不是尸体,这只是个不得安息的死者灵魂。

祖父和他说过,这些沿海的镇子上,常有水手死在海上,他们的尸首沉在海底、葬身鱼腹,但他们的灵魂在翻滚不息的海中不得安宁,想要回到家乡的教堂,但教堂拒绝未被仪式祝福的死者,因此他们只能永远徘徊在海岸和教堂之间。

死者的形态各异,有些指甲已经长过了整只手,有些牙齿聚集成团如石榴籽,有些身体各处长出尖锐的刺,但他们无一例外都长着睁开的,白桦树一样的眼睛。

他理应觉得害怕,但他只觉得遗憾,于是他伸手拂去了那些眼睛里的泪水,将它们托起,一个一个交给围墙上的动物。

(他又想起那个树枝上绑着发光瓶子、消散在河流中的人形生物。不过那个生物的眼睛是棕褐色的橡果,并不会流泪。和这些死者不同。)

动物的力气很大,让他想起曾在国家地理杂志上看过的猞狸,能拖动比自己大的驼鹿尸体。但这动物仍给他一种没有完全长大的感觉,也许是它叼住东西的角度,也许是它在墙上还不太熟练的步伐,也许只是幼猫一般旺盛的精力。

死者中有一个形态如同水母,长长的触肢沿着七海的手臂流淌,垂落进他脚下的泥土里。那动物看着水母半透明的粘稠伞盖,似乎不知道该如何下口。

“别犹豫。”七海说,“整个咬住,甩过去。不管他曾经是什么,都已经死去了——你不会再伤害到他了。”

动物踌躇了片刻,接着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它的动作快到七海几乎没有看清,下一秒,那些长长的触肢迅速擦过他的手臂,接着,像流星的轨迹一样迅速消失在围墙后。不知为何,七海觉得侧腹传来一阵被腐蚀的痛楚,但仔细一看,衣物和皮肤都完好无损。

不知过了多久,所有聚集在大门外的死者都被送进了墓园。七海停下来歇了片刻,身体深处涌上深深的疲倦。这不是那种劳作或运动之后让人肌肉酸痛的好的疲倦,好的疲倦让人与身体产生连接,让人有活着感觉。这是种想要脱离身体,留下残骸,彻底消失的疲倦。动物抽动鼻子,似乎觉察到了什么,从墙上跳到了七海的肩膀上,但这次七海已经没有被爪子抓伤的痛了。

事实上,他什么感觉也没有。就像突然摔进冬季冰冷的河水里,甚至没有冷的感觉,一瞬间所有知觉都消失了。

动物站在他的肩膀上,毛茸茸的身躯像厚实的围脖一样从后面拢住他。微凉的鼻尖轻轻蹭过七海的脸颊,尾巴不安地摇摆着。

“谢谢。”七海说,动物的体温让他恢复了一些知觉。他伸手挠了挠动物的下巴,一阵呼噜声顺着他的肩膀传来。“我觉得好多了。”

动物又在他肩膀上趴了一会儿,用额头拱了拱他的脸颊。

“我们该继续了。”七海一边说一边寻找石墙上可用来攀爬的缝隙,“还记得你答应我要做的事吗?”

动物咕噜一声,敏捷地跳回石墙上,翘起尾巴,等待着他。

但就在这时,墓园的大门打开了。

动物在七海之前先做出了反应。它转向大门的方向,弓起后背,发出此前从没听过的低吼。七海倒退几步,看清了墓园大门前站着的东西。

教堂守卫。

穿着黑色的神父法衣的祭品。

长着两个头颅的山羊。巨大而卷曲的羊角随着头颅缓缓转动着。四只黄色的眼珠分别向两个方向望去。其中一对眼睛锁定了他和围墙上的动物。

教堂守卫向他们的方向走了过来,那件黑色的法衣下甚至有一双崭新的鞋子。现在,两个山羊头都往这个方向转了过来,同时张开了嘴巴,露出人一样整齐洁白的牙齿。

快跑。快跑。七海的本能在向他狂叫。这不是你能对付的东西。但他的双脚却完全动不了。

这时,教堂守卫身后的土地里突然伸出一双惨白的手,试图拉住它。但那两个山羊头哪个也没有分出更多的注意,只是随意挥了挥手,一阵尖叫后,那双手就被风吹散了。七海闻到新烧的骨灰气味。

今夜还有什么怪事没有发生吗?他想。

动物低吼一声,沿着围墙奔跑,接着跳向教堂守卫——

一声沉重的闷响,动物的身体沿着石墙上滑下来,不动了。

一只羊头转向动物的方向,发出哼气的声音,像是在嘲笑。崭新的靴子踢了踢动物,似乎在想要不要再踩上几脚。

“你要找的人是我。”

四只羊眼同时看向他。

“是我把死者扔进墓园的。”七海说着投降般地举起双手,一步一步走近教堂守卫。

两张有着整齐牙齿的嘴巴同时咧开了,发出呼哧呼哧的笑声。现在七海几乎能闻到它散发出的泥土气息。

“虽然一开始要执行这个愚蠢仪式的人是我。”七海继续说,“做你不乐意的事,被你抓现行,接受惩罚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如果有什么东西能够斩切开缠绕着人的不幸就好了,如果有什么东西能够破开阻碍,一直往前就好了。

“但这种仪式不都讲究等价交换吗,我已经走到了这里,你无权拒绝我。”七海在教堂守卫面前站定,他现在几乎要扬起脸才能对上那四只眼睛的视线,应该足够近了。“所以——”

七海扯开教堂守卫的黑色法衣,将手探了进去,果然毫无阻拦地抓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东西。他用力向外一扯——

灭顶的海水。

焚身的火焰。

漫长的灰色走廊。一闪一闪的灯光。被血遮挡住的视野。

脱手又被抓住的武器。

然后是手掌贴上后腰的冰冷触感。

“你在啊。”

他终于全部想起来了。

这就是他看见的未来。

这就是他选择的未来。

“我在哟。”

一睁眼还是那张带缝线的脸。

真人笑了,“啊呀,你怎么醒过来了。我还想再多看一会儿呢。”面对对方困惑的神情,真人善解人意地补充道,“哦,别怀疑,你确实已经被我杀死了。刚才那个,应该算是走马灯吗?不对,死了之后的那种应该叫做走马灯吗?还是说有别的我不知道的说法——”咒灵似乎真的陷入了困惑。

“梦。”沉默了许久的七海说,“你只是借机窥视了我的梦而已。”眼前的灵魂不再是梦里少年的模样,形态更接近他濒临死亡时的样子了。这让真人觉得有些新奇。

“只有灵魂了还是会做梦呀!”真人说,“人类真是有意思。”

“关于灵魂的事情,不是应该你更清楚吗?”七海淡淡道,“既然你也在这里,那就说明虎杖赢了。那我差不多也该走了。”

“哎哎哎!”真人大叫起来,“你别急着走啊!我还有很多问题呢!再说你怎么知道那小子赢了?”

七海挑了挑眉毛,上上下下地打量了真人片刻。

“我是被人给摆了一道,但这可不代表是那小子打赢我的哟!”真人抱起双臂,“再说哪有放电影放一半就亮灯赶客的!素质也太差吧!”

“擅自看盗摄素质才差吧。”七海说,“让开,我要走了。”狗屎咒术世界,死了也不让他安静一会儿吗,这个世界到底懂不懂什么叫下班?

“我不管,你得给我讲清楚!”真人不依不饶,“再说,你难道不担心那小子吗?”

七海又上上下下地打量了真人一遍。

“在这里等着很无聊。”真人承认,“真的很无聊。”

“那你为什么不转世?”七海问。然后下辈子做个基本无害的东西?

沉默震耳欲聋。

有人威胁你了吧。”七海说,“转世之后还会再杀你之类的。”

“……你不讲明白也别想走。”真人说。

如果可以,七海很想拆下想象中的领带,用那条斑点带子勒死缝合脸。但首先,灵魂通道没有咒力,因此加班也不会有任何增幅效果。第二,他们显然是都死了,灵魂也不会再死一次——如果缝合脸还保留着那份操纵灵魂的能力,那他们现在也不会有这番较为文明的对话。第三,如果缝合脸可以磨磨蹭蹭不肯转世,那他也可能真的会被这个东西拦住。

所以。

长痛不如短痛。七海想,差不多糊弄一下得了。我记得这东西和别的咒灵不一样,怪爱聊天的。还有,希望这不会发生,但如果他在这里多停留一会儿的话,那么也许——

“你想知道什么?”


不得不说七三术师是个很有礼貌的人!大部分人类在见过我能做什么之后都尖叫着跑开了,如果他们能跑得掉的话,哈哈。跑不掉的话就只能尖叫了。一开始还挺有趣的,但听多了真的会厌烦哎。

没办法了,据七三术士说,做梦也不是人类自己能够控制的。哎,你说如果我可以操纵人类的灵魂,我可不可以操纵他们的梦境呀?可惜了,没有趁我还有存货的时候好好试验一下。毕竟我还活着的时候,窥探别人的梦境也没有这么方便。

啧,你跟那个七三术士一样扫兴。哎哎哎,别那么粗暴嘛,虎杖君!

虽然他说不给我接着看盗摄,不过还是给我剧透完了!结果是他其实早就知道自己会死嘛!嗯,就像我给你看的,那个长得有点像宿傩的东西让他看到了未来,也就是我一开始给你好好重现的涉谷,燃烧!爆炸!屠杀!哈哈哈!

你看,就算能预知到未来,也没什么用对吧?这么含含糊糊的东西,想看明白还真不容易。他祖父大概是想让他彻底忘记这些,但诅咒哪里是这么轻易能摆脱的呀!他说他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在收拾完遗物不久之后就又回来当咒术师了。据他说,大概知道自己会怎么死还挺让人安心的呢!但还是得小心行事,不然哪天过马路不看红绿灯被撞死就显得很好笑了哈哈哈!要我说,这异国诅咒应该还蛮强的,反正人都会死,他不回来做咒术师,也会作为一个节日加班的悲惨上班族死在涉谷吧?会不会变成我的试验品之一呢?

嗯?你说几乎只有日本人能产生咒力,创造诅咒?不会吧,这种想法也太自我中心了?人与人之间的隔阂与厌恶是共通的东西,结果咒力就不是了?

你说你要终结诅咒?终结战斗?你可太有意思了虎杖君!怎么,你要送更多的伙伴来陪我吗?

什么?你说你要借用我的力量?谁要借给——


“好了,这下就可以了。”

“确实,把他变成玩偶比较省事,他还是不会讲话的好。”

“不,马鲁,没关系,我没事的。”

“嗯,我一开始也心怀侥幸来着。要是能在这里再见到七海海该有多好啊。但按七海海的个性也不会留下来的吧。”

“不是的,七海海不是冷酷的人。从来就不是。他离开是因为该他打的仗已经打完了。”

“嗯,他临死前跟我说的。就在这家伙把七海海杀死之前。虎杖君,接下来就拜托你了。他是这么说的。”

“当时很痛苦,很想死。也发誓要连着七海海的份一起痛苦下去,哪怕是他说的是诅咒我也一起背负。结果我那时完全不明白他的痛苦啊,真是敢讲大话。不过我现在多少有点明白了,七海海最后和我说的话,不是诅咒。”

“啊……该怎么说呢。牺牲啊,诅咒啊,不是都先付出什么,然后要求得到什么作为回报的吗?但是七海海跟我说的话里,是没有要求的。所以,不是诅咒。现在想想,就算我全搞砸了,他应该也不会骂我的。”

“真人说不论七海海做什么选择,在命运面前都没有区别,不过七海海要是再也不当咒术师,我也不会遇见他,也不会有现在的我。所以是不一样的。”

“嗯。已经转生的话,应该会在什么地方再重逢吧。就像大部分同伴们一样,那时候七海海也不会是七海海了。”

“没关系的。我们继续吧,真人的玩偶拿到了,不是还有别的准备工作吗?”

“嗯,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End)


而这些是急于给自己加戏的真人没有看到的一部分删减片段。

在七海倒地昏迷的时候,被打到墙角的动物一瘸一拐地站了起来。教堂守卫的心脏仍然握在七海的手上。守卫低下头,两双嘴巴张开,露出整齐的牙齿,似乎要撕咬七海的脖子。但好像是因为失去了心脏,它停在原地不动了。

动物飞快地跑了过去,叼走了那颗心脏,几口便将那颗心撕开,吞咽了下去。过了一会儿,动物挣扎倒地,四肢乱蹬,仿佛要撕去自己的皮肉一样。咆哮声惊起鸟群。

不知道过了多久。动物再次站起身,这一次和之前都不一样。视野更高,更清晰。如果此时有人从教堂大门望去,那么将会看见一个穿着教堂神父法衣的身影抱着一个金发少年穿过墓园,走向教堂另一边的大门。


尾注:

《少女索菲亚的夏天》(少女ソフィアの夏)实际上是芬兰籍瑞典裔作者托芙·扬松 (Tove Jansson)的作品《夏日书》(Sommarboken)的日版翻译标题。托芙·扬松更广为人知的作品应该是姆明系列。《夏日书》2024年拍了电影,也是本文的灵感来源之一。本想再借题发挥一些,不过精力有限,就到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