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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简介:英雄布置完任务就可以暂时退场休息,幕后演职人员要操心的可就多了。
盲犬跃入火堆,橙红色的烈焰转为蓝紫,末端几乎要融入清晨冰冷的蓝色天穹。片刻之后,一声长嚎从其中传出,仿佛长久的沉默受难后的第一声哀哭。
孩子们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汗湿的手握紧彼此。没有人后退。
拉伊德上前一步,用手臂上的血继续喂养包裹住盲犬的火焰。她身体变得很轻,仿佛神智都要随着血一起蒸腾而上,四肢百骸传来发麻的感觉。
仪式都走到这里了,可不能功亏一篑啊,她想,和刚才阿迪莱猎神时弄得一片狼藉相比,这点血不算什么,没什么生命之水治不好的。但也许给出鲜血本身就是献出生命力的象征。
而如果拜铃耶没说错,在巫术仪式中,象征就意味着一切。
随便吧。面具后,拉伊德用贴着碎瓷片的牙齿划伤了自己的舌头,刺痛将意识微微坠回地面。我得想办法让这些小鬼听话而已。还得再坚持一会儿。
那烈焰缠身的动物抬头,隔着层层的火望向她。
一个女孩的声音在拉伊德脑海中响起。你是谁?几乎要被风声盖过的一声呢喃。
你好,杜哈。拉伊德半跪在燃烧的形体面前,平视盲犬眼睛原本该在的部分。这么做一半是为了舞台效果,一半是因为她几乎站不住了。双手撑在冰凉的地面上让她好受了一些。我们是你的半身蕾拉的朋友,来带你回到此世。
可是我已经……和祂的仆人融为一体了。薪柴燃烧的噼啪声。
我是火焰大王,正义与复仇的火焰会将你和那黑暗分离。火焰大王按照仪式要求说明。而拉伊德又补充了一句:何况,你和蕾拉已经抱着不惜夺人性命也要逃出来的决心,现在就要放弃了吗?
火焰大王。女孩咀嚼祂的名号如饥饿的人咀嚼最后一口麦饼。你是蕾拉找来的新主人吗?那你又要什么样的代价?空气中的焦臭味越来越浓。你要我做你的奴隶吗?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给了。上一位主人已经拿走了我的青春、肉身、和大半的灵魂。恐怕你只能捡到祂的残羹剩饭了。
谁不是命运桌上的残羹剩饭呢?拉伊德想。她摇了摇头,将那只流血的手臂探进火焰,摸索片刻后,一只手托住了盲犬的下颚,倾身上前,对着盲犬低语道:
“我不向你索取代价,杜哈。只有神才可以享受牺牲后施舍威能。但我火焰大王不是你以为的任何一种神明。将它当作我的赠礼吧,杜哈,仔细想一想,事到如今,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一阵沉默。就在拉伊德以为盲犬已经彻底被火焰吞噬的时候,一节木柴从火堆上滚落了下来,落到她脚边。然后是更多的柴火燃烧爆裂摩擦的声音。她感到皮肤表面传来一阵战栗。
我们曾被教导过,人生来孱弱无知,一如羊群,需要牧羊人来指引方向,需要主人。杜哈说。没有主人,我们很快就会流离失所,哭着请求庇护。
但我受够了。不管你是什么东西,如果我可以活下去,我都不要你当我的主人。
我想要活下去。我想要自由地活下去。
盲犬张口,狠狠咬上火焰大王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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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伊德看着盲犬的牙齿陷进流血的伤口,剧痛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似的传来,仿佛踏进了某个荒诞的梦里。全身发麻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她觉得自己的头发都要立起来。仿佛闪电降临大地之前那样。
接下来就交给我吧。一个声音对她说。谢谢你们把我带出来。
白光完全占据了她的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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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扎尔皱眉。从他站的位置,他几乎能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他望向拜铃耶,目光里的意思很明确,我们商量的仪式内容里可没有这个。而一条大腿上还裹着绷带的拜铃耶回应的眼神意思也很明确,此类服务风险自负,概不售后。
那可不是随便什么东西!奥扎尔狠狠瞪回去,仪式要是失控,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大不了趁机死了呗。我现在这样又跑不掉。拜铃耶耸耸肩,然后就完全不看他了,只死死地盯着火堆里的盲犬瞧。
如果奥扎尔还是一年前的那个敬鬼神而远之(但还忍不住去打听)的奈费勒,他多半会认为这神婆不仅是骗子还是疯子,跟她扯上太深的关系果然没有好下场,不过,过去一年里,苏丹的危险游戏已经让他学到很多,除了日益精湛的微雕技术之外,他还学会辨认出那种狂热的眼神——那种和自己的(前)老板有缠绕不清恩怨的眼神。
奥扎尔定定神,拜铃耶这女人也许是疯子,但不会在这种事上骗他。只是被杀死过一次后,还要再流血,如果拉伊德体力上撑不住可就麻烦了。他看着盲犬面前低下头,半跪着的身影想。这和之前火焰大王的活动不一样,那时火焰大王要面临的就只是人间的不公,无论是多简陋的戏服,经过口耳相传,自会变成魔法,但如果要面对真正的神——
“那么,做我的战友吧。”火焰大王的声音清晰地传来,“我不是你的主人,你也不会是我的奴隶。”
临场发挥得还可以。奥扎尔心中点评道,不过如果是我的话,应该还会再加点动作,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才行。
“老师快看!”萨迪亚汗湿的手攥紧了他。
说话间,一只雪白的动物从火焰中走了出来。但火焰也仿佛变成了它的一部分,蓝紫色的火焰裹住它的四肢,覆盖它的肋骨,在它的尾巴尖上舞蹈,在它周身流动闪烁,最为明亮蔚蓝的那部分则栖息在曾经空洞流血的眼窝里。
它慢慢地走向蕾拉,蓝紫色的火焰随着它的步伐摇曳闪烁,飘散在渐渐亮起来的天空里。
蕾拉毫不犹豫地伸出双臂抱住了它。蓝紫色的火并不灼热,反而有种熟悉的温暖。
“杜哈。”她边说边抹去泪水,“你的名字是杜哈。”蓝紫色的火舌舔去她的眼泪。
重逢的场面固然很感人,但奥扎尔和萨迪亚注意到的是火焰大王的异状。刚才划开又被咬伤的手臂现在已经不流血了,原本应该随衣服破损、伤口暴露出来的血肉却不见踪影,那里的东西如同火焰般变幻流转,奥扎尔看不真切,但是眼前的场景有些熟悉。
起义前,火焰大王最后一次在众人面前现身。阿尔图为了消除苏丹的猜忌,献上火焰大王与苏丹之间进行一场勇士的决斗。有人主动提出借火焰大王进行一场有去无回的刺杀。可是,在众目睽睽下进行数回合的厮杀后,苏丹如愿斩杀火焰大王,那件衣服下却空无一物。被迫观战的群臣中当然也有奈费勒,看见破烂衣服委地成一团破布的瞬间,他固然想掐死乱出昏招的阿尔图,但也确信自己看见了离去的闪光。
在此之前,奈费勒以为自己相信的是依靠自己双手创造出的英雄,也许需要一些故事的幻想色彩点缀,但是,但是如果真的有某种力量回应自己多年的期待的话——
尽管奥扎尔作为成人的信仰和常识都不同意,就算偏离剧本,这多半也只是什么临场发挥的舞台技巧,但内心某处,他和身边的萨迪亚一样兴奋——是祂来了吗?
火焰大王站起身,走到蕾拉和杜哈的身边。启明星在他们头顶上闪烁。几只蝴蝶已不顾沉重的露水,自灌木丛中飞起。
“孩子们。”火焰大王环顾四周,“威胁你们的怪物已经被净化了,现在站在你们面前的是燃烧幽灵杜哈。她曾经和你们一样是人类,但不慎被黑暗中的存在夺走身体,借助你们的帮助、我的火焰和她的意志,为自己重塑了新的身体,争取到了继续行走在此世的机会。她将会与我一起,燃尽这世上的邪恶。”
“我死了以后也想变成燃烧幽灵!或者现在也行!”萨迪亚说,“和您一起主持正义!”圆圈里有几个孩子赞同地点了点头。
“你们不必经历死亡和焚烧的痛苦就可以和我一起主持正义。”火焰大王对他们说(奥扎尔稍稍松了一口气),“怪物虽然已经消失,但你们的危机还没有结束。比怪物更可怕的是人心中的黑暗和邪恶。你们所处的地方已经被污染了,如果不赶快离开的话,你们也会变成黑暗的养料。”
“您不能驱逐黑暗吗?”一个孩子的声音问,“就像您净化怪物,救下奈、奥扎尔老师一样?”
“人心中的黑暗只依靠我是无法完全驱逐的。”火焰大王说,“哪怕是燃烧幽灵杜哈,也是凭着她自己的意志才能回到此世。作为种子,你们有义务在黑暗的时代保存自己。”
孩子们面面相觑。最终亚米娜替大家开口了:“可是我们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我们只有这里。”
火焰大王环顾一圈拉着手的人们,又望向亚米娜,语气温和道:“是你们只有彼此。”祂向玫瑰色的黎明伸出一只手,一只黑与蓝色的蝴蝶飞过圆圈,停在了火焰大王的指尖。它收起翅膀,露出闪着沙金色光泽的腹面。火焰大王弹了弹手指,蝴蝶轻巧地起飞,优雅地绕着孩子们转圈。
“孩子们,跟着蝴蝶走吧。”火焰大王说,“这一种蝴蝶是我的信使。为了寻找栖身之地,它们会穿过沙漠,越过海洋,飞过高山,年年如此,不知疲倦。跟着它们走,它们停下来的地方,就会是属于你们的乐园。路途遥远而艰辛,你们需要帮助的时候,就告诉蝴蝶,它们会把你们要说的话都带给我。”
“可是——”奥扎尔话音未落,太阳这时恰好越上地平线。利箭般的万丈金光让他和众人暂时失明了片刻,与此同时,无数振翅的声音在他们耳边回响。等到众人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火焰大王原先站的地方已经空无一人,只有成群的蝴蝶自露水深重的草丛与树梢间飞起,飞向蓝色的天穹。
奥扎尔看着成群的蝴蝶,久久没有说话。
“老师?”亚米娜望向他。
奥扎尔定定神,安抚地握了握亚米娜的手,接着松开,走向圆环中心。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某种决心。
“孩子们。”他指着那些蓝金的蝴蝶说,“火焰大王所说的那一种蝴蝶,我们称之为白图泰蝶。正如火焰大王所说,它们会飞过很远的距离,寻找合适的住所,因此我们也以一位走遍世界的旅行者的名字命名这种蝴蝶。我的领地,不,我的家乡有一处小岛,那里每到春夏季节,就会有大群的白图泰蝶前来歇脚。”奥扎尔停顿了片刻,问道:
“那么,你们愿意和我一起回我的故乡吗?”
拉伊德再次睁开眼睛时,头顶是熟悉的天花板。虽然完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显然她是又回到了自己在黑街边缘的住处。身上还盖着一条毯子。这时,她听见身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拉伊德顺着声响偏头,看见鲁梅拉坐在离床边不远的一把椅子上。少女面前的桌上堆着火焰大王的行头,还有一本摊开的书。她正在聚精会神试图缝补一只撕裂的袖口。
“看来不是我在做梦,”拉伊德看着她,“我们确实狠狠装神弄鬼了一番啊。”
鲁梅拉继续手中的活,没有抬头。“你睡得好吗?”她问。
拉伊德在毯子下舒展了一下身体。无论是脖颈还是手臂,预料之中的疼痛都没有出现。过去忙乱的一个月中,她要么得像匹马一样站着打盹,要么就是时不时被打断的浅眠,相比之下这次几乎称得上是一个好觉。如果不是在仪式进行到一多半突然降临的就更好了。她也许做了梦,也许没有,身体里仍然残留着好眠后的金色余晖,再过一会儿,这些余晖就会被奔波劳碌再次埋没,但现在,她还可以再平静地躺一会儿。大概吧。
“还不错。”拉伊德说,“那之后发生什么了?我是怎么回到这里的?”
“杜哈和我们计划的一样,顺利借用盲犬的身体重新回到此世。孩子们都很愿意和奥扎尔离开。有些孩子还是有点怕杜哈,但我想他们应该会习惯的。”鲁梅拉平静地说,“不过,我们本来以为衣服下面一直都是你。虽然本来也考虑到会召唤到别的神的可能,但没想到真的会有东西回应召唤。”
“是啊。”拉伊德双手交叠垫在后脑勺,“我记得我在一片黑色沙漠里行走,在沙丘的山顶上见到了祂。是个还不错的家伙。”
“嗯,火焰大王离开前告诉我,祂把你送回了你休息的地方,所以我就来了。”她说得那样理所当然,仿佛火焰大王只是他们找来的一个朋友。
“你也能听见那个声音?”拉伊德在毯子下侧过身,看着她穿针引线,但那块撕裂的地方却一点不见小。“我还以为是什么幻觉呢。”
鲁梅拉点了点头。“祂说,所有曾经代行祂意志行走在此世的人都可以听见祂的声音。不过,和那些黑暗里的存在不同,祂好像还没有决定好要成为什么样的神。”少女淡淡道,“祂也很弱小,和神相比,祂最多只能称得上是神的种子。只是把你送到这里,祂就几乎耗尽力量了。”
“哈,真是没用的家伙。”拉伊德笑了一声,“我还指望祂能再多留一会儿,帮我们收拾几个麻烦的人呢。”
“如果祂再多停留一阵,你可能就不是你了。”鲁梅拉认真地说,“凡人的身体很难长时间负担神的精神,哪怕只是神的种子也有可能让人发疯。”
“你说得倒也没错。”拉伊德打了个哈欠,拉紧了毯子,“阿尔图被星星附身时发的疯就已经够可怕了。当初让火焰大王来,本来只是想要那些小孩高兴点,免得路上叫苦。反正杜哈的事情已经解决,也暂时用不上它了。”说着,她突然皱起眉头,“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这几天休息过了吗?”
“是下午。离晚祷还有一小时。”鲁梅拉说,“只要有书读,我其实不怎么需要吃饭和睡眠。”
拉伊德坐起身,看了她一会儿。“鲁梅拉,”她说,“我知道你是选择留在地上的星星,世间的法则对你另有安排。但既然和我们一样被困在肉身里,你就要学会照顾它。”
鲁梅拉不解地看着她。她的手也停下来了。拉伊德看到桌上散落着长短不一的线头,但那只袖子还是坏的,有些撕裂的地方多了更多纠结在一起的线,紧紧绞成团。
拉伊德掀开毯子下床,仔细翻看了鲁梅拉的努力成果,又捉住少女的手,看了看她惨不忍睹的指尖,不禁轻轻地笑了。“都说了,要照顾好自己的肉身,凭这个样子你可修不好它啊。”
鲁梅拉低头。“没有一本书教过我像裁缝一样补好这么精细的衣料。我只帮母亲穿过针,她试着手把手教过我,但没有书,我现在完全想不起来了。”
“怎么不交给马尔基娜?”
“我想自己试一试。”鲁梅拉说,“如果它在路上破损了,我们也可以自己把它补好。”
拉伊德想了想,道:“跟我来吧。阿尔图堡里有人应该能帮我们。正好我还有些事情要跟大家交待。”
鲁梅拉慢慢点了点头。接着她拿起剪刀,剪断了绞缠在一起的线头。“我跟你一起去。”
鲁梅拉将装有火焰大王的布口袋抱在胸前,神情严肃。拉伊德则仍然背着她的狼牙棒,牵着黑色的马一路上懒洋洋地和各路人士打招呼,除了脖子上多了一圈新生的粉色皮肤,看上去和往日没什么差别。她们和晚祷的钟声一起来到了阿尔图堡门前。
这地方称之为堡垒属实有些过誉,最初不过是贵族在城中暂居时的别馆,后来被改成流民的住所和护民队的驻地。入口只是一扇狭窄的门,两侧的墙上点着火炬。门前站着两个看守,见到拉伊德后行了个礼。其中一个从她手中接过缰绳,准备领着黑马去马厩。
“给伊斯拉再添点草料。”拉伊德说,“东西都还够吃,别再让我抓到有人克扣她的口粮了。”
“是,长官。”牵马的人应声,转身离去。叫伊斯拉的黑马在他身后打了个响鼻,拱了拱那人的肩膀。
等牵马的人走远了些,另一个人才开口:“老大,阿玛尔在找您。”
“伊现在人在哪里?”
“伊说要在月亮升起来前把新月还给骑兵队长,但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拉伊德点了点头,领着鲁梅拉进去了。她们穿过门廊的一小段黑暗,来到了宽敞的中庭。大多数人此时多半在各自的住所晚祷或准备晚餐。日落后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中庭里的火炬已经被点燃,楼下的水池甚至都能反射出火焰的微光。这情景让她想起阿尔图被她拉来给阿尔图堡剪彩的时候。
“我本来打算把这里改建成鳄鱼池的。”阿尔图双手叉腰,站在一层的天井边望向地下层的水池,“少少一笔钱就能帮我轻松折掉一张奢靡卡,不用我亲自出面。”他压低了声音,“还能帮我吃掉些不想要的东西。”
“那多可惜呀。”拉伊德虚情假意道,“仁慈慷慨又善于经营阿尔图老爷,从您手中漏下的这么一栋空房子能养活许多人,他们能做的事可比抛尸多多了。颂扬您的美名正是其中一桩。”
“少在我面前演弄臣,拉伊德。也不看看谁是专业的。”阿尔图说,“出身不凡又怎样,你说漂亮话的本事早就被街头瞎混的日子磨坏了!”
“拿多少钱,背多大锅。跟您比起来,草民如我当然做不成一个合格的苏丹玩具啦!”拉伊德剔了剔牙,“可别轻易死掉,毕竟现在您肩上背着那么多人的命运呢!”
“哈哈,真好笑。”阿尔图环顾四周,看着来来往往的流民搬进自己稀稀落落的家当。有人在露天的走廊上升起一盆篝火,丝毫不在意烟尘会不会熏黑墙砖。他克制住捶胸顿足的冲动,谢天谢地至少不是在那张荒野公主的挂毯下面!阿尔图还是忍不住走近那张挂毯,仔细看了又看,好在它似乎没受什么影响。忽然,仿佛被什么吸引住似的,他就这么停在了挂毯面前。
拉伊德忍不住开口:“不过一块挂毯,有什么好看的?心疼你就拿走好了。难不成你还在后面藏了什么?”说着她伸手掀开挂毯一角,发现背后只是空白的墙壁,又扫兴地放了下来。见阿尔图没什么反应,拉伊德也开始借着火光端详起这张覆盖整面墙的挂毯来。
和本地常见的纹样装饰挂毯不同,它更像是一幅画作。最先见到的是低垂的暗蓝天幕与蔓延至观者脚下的沙漠,连接这两片颜色的则是一排蜿蜒的队列。队列里没有旗帜,没有铠甲与武器,也没有士兵。有猎犬,有骏马,也有毒蛇,高高的天上盘旋着猎鹰。队列中还有特征模糊的人,但在队列的最前方,画面最中心的位置,有一个双手各执一柄火炬的女人,火星在她身后飘扬成若隐若现的金线,她神情炽烈而激越,正迈步向前,仿佛即将走出挂毯。
拉伊德本打算嘲笑两句阿尔图老爷审美总算摆脱暴发户的俗气,但挂毯上的女人却让她隐隐觉得熟悉又不安。这和那些让人昏昏欲睡的宫廷画不一样,她想,制图的人熟悉人体蕴藏着愤怒和暴力时是什么样。
“拉伊德。这个名字是你自己取的吗?”阿尔图突然开口,一下将拉伊德带回了现实。
拉伊德挑了挑眉,仿佛在说,怎么,我还能用原来的名字在这苏丹的国度上乱晃吗?
“那不要轻易死去的话对你也同样适用,拉伊德。有的人向往人人平等,没有苏丹与乞丐之分的世界。也许那个世界很不错。但这些梦想家也会忘记,在任何困境面前,人都是弱小的生物。”阿尔图看着火焰的影子在墙上舞蹈,“弱小者通过交出一部分自己的命运来成为更强大事物的一部分。命运的丝线则会缠绕在一起,变成颠覆苏丹、创造神明和改变历史的力量。”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梦话。但别在外面到处说颠覆苏丹的事啊。”拉伊德说,“对了,背负众人命运的阿尔图大人,我们除了有地方住,还需要钱来穿衣吃饭、购置杂物呢,二十个金币对你来说肯定是小钱吧?”
“……小个屁!”阿尔图咬牙,“我的钱难道是大风刮来的吗?”
“贵族不需要劳动就能赚钱。”拉伊德露出鳄鱼的微笑来,“这还是我们为您办事才学来的呢。”
“那也不够你们和苏丹挥霍的!我的屋檐下不养闲人,连猫的爪子都要借用来搂钱!”
“我替你赌马还赚的少了?”拉伊德斜了他一眼。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把马牵走了我还没算钱呢!”阿尔图说,“那可是天赐的风一样的神骏!”
“你可拉倒吧。伊斯拉是野外的马,知道给自己找饭吃不会饿死,但论速度不是比您的茉莉和机关马差远了?”拉伊德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这二十个金币您是出还是出?都到这一步了,总不能让一直帮您做事的人饿死吧?”
“我是真的没钱了!!”阿尔图跳脚,但还没等拉伊德发作,又露出属于弄臣的油滑表情,“不,我没说要抛弃你们。中途半端的善比邪恶更糟糕。就算没钱,我也有的是办法。你不是不明白我刚才在说什么吗,拉伊德,那就让我带你来实际体验一下吧,众人命运缠在身上的分量。你不是说,为了这些人,你什么都能做到吗?”他摸出一柄金色的匕首,在拉伊德面前晃了晃,“这在钢丝上跳舞的游戏只有我一个人玩多可惜啊!”
唉,要是她当初一棒打烂阿尔图的脑袋,事情就会变得简单很多。命运已经给她送上了好几次这样的机会,但拉伊德就是不听,如今的下场全是她自找的。
“荒野公主。”鲁梅拉突然说,少女正凝视着挂毯。
“什么?”
“这张挂毯上的女人。”鲁梅拉说,“或者该说是圣人或神?关于她的记载很少。很久很久以前,某个已经连语言和文字都消亡的部落将她视为保护者。据说,荒野公主曾经是造物主的同伴,但在祂创造了世界后,她拒绝了祂赐予的一切权力和荣誉,将自己放逐到了荒野上去。”
“听起来可不像是个强大的神啊。”拉伊德看着挂毯上方深邃的星空,她第一次注意到,那上面用细细的银线织出了星星的轨迹。“为什么不干脆直接崇拜造物主呢?”
“不知道。”鲁梅拉如实回答,“他们的语言和文字都消亡了。纯净教会据说烧掉了不少提及异教的典籍。这些也只是后来的学者从遗迹和遗物里推测出来的,甚至连她的名号也无从考证。无论是荒野公主的名号,还是现在挂毯上的形象,都是后来人的想象和加工。”
挂毯上的荒野公主仍然和拉伊德第一次看她时一样,双手执炬,但也许是光线改变的原因,此时的拉伊德看来,她的眉眼中似乎多了些许迷茫,仿佛在那呼之欲出的愤怒背后,她也不知道脚下的路前往何方。
拉伊德闭上眼睛,金线反射的火星仿佛仍然在她眼睑后燃烧。阿尔图似乎已经获得命运的赦免,而她身上绞缠的丝线却没有放松的意思。
算了,我还是更擅长对付眼睛看得见的东西。拉伊德一边想,一边在天井边探出身体,对着下层呼唤道:“拉缇法!拉缇法在吗?”
楼下的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但大部分人很快又在接着做自己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一个辫子里编着蓝纱的女人出现在正下方的水池边。“你昨天和今天都没来吃饭。”她抬头望向拉伊德,语气一半亲切一半责难。
“我有些事要办。”拉伊德一边说,一边揽过鲁梅拉,“这是鲁梅拉,阿尔图的养女,她需要一点针线活上的指导。”
“那你们下来。”拉缇法说,“我正好还有一点白天没做完的活。”
她们来到楼下。水池的北边是厨房,南边被用作公共活动区。那里有四处捡来的简陋小桌椅。有三三两两的人在桌边闲聊。拉缇法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坐下,一边的木箱上放着一只篮子,里面堆着各种各样的碎布和线卷,一只刺猬似的针垫,脚边还有一盏油灯。
拉缇法点燃油灯,在椅子上坐下。拉伊德给自己和鲁梅拉找来了两个看不出颜色的软垫,也坐了下来。
拉缇法仔细看了看鲁梅拉:“我认得你,之前几次来找巴希拉的女孩就是你吧。”
鲁梅拉点点头。“巴希拉精通运算。之前是阿尔图大人需要人计算星星的运行轨迹。”
“唉,巴希拉,她的手要是有她的头脑一半好用就好了!”拉缇法说,“用起织机来笨手笨脚的,设计的图案倒是很特别!你确定你是来找我的?”她看了一眼拉伊德。
“哈布娜会愿意留下她的。要不了多久你们一起就能开自己的作坊了。”拉伊德说,“不,拉缇法,我的姐妹,我们这次来不是为了巴希拉的智慧,而是为了你的巧手。”她向鲁梅拉点点头,少女会意,凑近拉缇法,把一直抱在胸前的口袋小心拉开了一角。
拉缇法眯起眼睛,花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等等,这个难道是——”
拉伊德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还好周围三三两两的人里没有人在往这边看。“这么说吧,我们是暗中帮助祂的盟友。”拉伊德压低声音说,“祂……受了一些伤,也需要有人为祂修补衣服。我们这里只有你是最好的针线女。再说,也让这个女孩跟你学点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吧。”
“你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说好听话,拉伊德。就算你什么都不说,我也会帮你的。”拉缇法对鲁梅拉说,“那就不能在这里做活了,你得跟着我到里面去。至少我的床边上还有些遮挡。”说着,她端起油灯,拎起篮子,示意鲁梅拉跟上。
“去吧。她的床就在东边房间的最里面。结束了你就再到这里来找我。”拉伊德说,“如果我不在,你就给这里的人看你的领针。他们会帮你的。”
鲁梅拉点点头,抱着口袋,小跑着跟上拉缇法。
拉伊德正要把软垫放回原处,突然有人从她背后拍了拍她的肩膀。“长官。”阿玛尔的声音传来。
“操,你要吓死我!”拉伊德克制住跳到一边的冲动,“不是叫你别这样了吗?你站在那里多久了?”
“我不想打扰您。”阿玛尔说,“但有些事您必须要马上知道。我们得换个地方。”
拉伊德叹了口气,从昨夜算起她就没吃过东西,本来还想多烤一会儿火,顺便看看厨房有什么剩下的饭吃呢。但阿玛尔表情严肃,暗示接下来的谈话不适合让人听见。于是,她领着伊来到了瞭望塔上,打发值班的卫兵下去吃饭,确定四下无人后,转向阿玛尔:“说吧。”
“我查出苗圃里那具尸体的身份了。”阿玛尔说,“哈米德,是个捉贼人。但两周前,他的妻子带着女儿来我们这里寻求保护。”
“因为他是个打老婆的废物?”屡见不鲜了。
“因为他侵犯自己的女儿。”阿玛尔面无表情道,“至少母亲是这么告诉我的。为了她女儿的名誉,她请求我不要声张。”
拉伊德点点头。“那她见过尸体了吗?”
“她指认过了。就是哈米德没错。”
“哈米德,哈米德……”拉伊德想了想,“我不记得艾迪勒手下有这号人物。再说,如果是艾迪勒的人被害,他现在估计已经找上门了。”她说,“如果这老东西还没死在街垒外面的话。”
“是。哈米德是捉贼人,但……不是艾迪勒的捉贼人。”阿玛尔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难看,“哈米德是后来的……是杰莫尔和哈马尔手底下的‘捉贼人’。”
啊哈,拉伊德想,哈米德属于那些个‘捉贼人’。这都要说回那个分配胜利果实的晚上,被胜利冲昏头脑的阿尔图,自以为聪明地将杰莫尔与哈马尔兄弟任命为捉贼人队长。据他所说,贼才知道怎么捉贼,这两兄弟一定能给日渐僵化的捉贼人队伍注入新的活力。
在阿尔图苏丹短命的统治时间里,他颁发过不少惊世骇俗、莫名其妙的政令,这一条相比之下很不起眼,在日后的历史学研究里几乎不值得被拿出来探讨。但要让拉伊德来评价的话,他最后被暴民挂上架子,和这一条脱不了干系。
不妨这样讲,杰莫尔和哈马尔一开始只是普通的沙盗,谋财害命的确影响恶劣,但只是简单的一锤子买卖,通常也不会盯着没什么油水可捞的流民。但成为捉贼人之后,他们很快就意识到,当沙盗赚到的钱相比之下不过是短暂雨季里的几滴水而已,毕竟,捉贼人可是真正最大的匪帮,有最硬的后台——就连芮尔那伙蛮族人,都不敢事事光明正大地以苏丹的名义行事,至少在明摆着打不过的时候,不能。
这倒不是说芮尔和她的蛮族匪帮欺软怕硬,而是因为人们在面对她们的时候,大部分时候只会看见她们本人,无论有多么让人闻风丧胆,也就只有那么些人。而捉贼人哪怕只有一个,背后也站着法律和苏丹。哈马尔虽然头脑简单,但也很快凭本能感知到,他的块头和武器比过去更有用了,如今都不用他开口,人们就会自动自觉地给出各种好处和钱财。艾迪勒,那个自以为刚正不阿的捉贼人头领,曾试图用法律把他送进监狱,差一点就成功了。不过,铁拳背后有铁腕,杰莫尔找人捅了艾迪勒(就像过去她拉伊德也会替阿尔图做的那样),又亲自上庭为他的兄弟辩护,言辞缺乏学者的凝练优雅,但对法条的解读无懈可击,哈马尔当庭无罪释放,还拿到一笔不菲的赔偿金。曾在阿尔图堡生活的一个书记员回来探望昔日同伴时,向拉伊德转述了这一起捉贼人对捉贼人的奇特案件。
“您可要小心这两个人。”那个书记员说,“智谋和力量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人身上,那就是灾祸了。这两个人在用匪帮的逻辑来当捉贼人。”
“反正这个国家横竖都是匪帮来管辖。阿尔图就是最大的流氓。”拉伊德笑了,“芮尔是,我们是,捉贼人怎么会是例外?”
但拉伊德仍然感谢了他的忠告,请他喝了一轮酒。没过多久,杰莫尔和哈马尔的捉贼人就和护民队起了冲突。起因是一个被关押后第二天死去的贫穷女人。她的名字叫卡利玛。
和平时期,王都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宵禁,只是纯净之神的教导中不鼓励女人在日落后单独出门,由此可以推断,在这深夜不洁时分还游荡在街上的,不是小偷就是妓女,要不然就是其他卑贱低下的职业,其中的可疑人物自然应当交由捉贼人处理。被捉去的人通常会被关一晚上,罚点钱了事。和大部分法律一样,这条规则也相当自由灵活。首先,贵族和他们的仆人通常凌驾于这条规矩之上,其次,捉贼人也不会去划定好的帮派地盘自找麻烦,再来,有组织的小偷、性工作者和其他职业人通常会选择按月交一笔保护费,换取捉贼人的选择性眼瞎,实在不行,如果看上去不好惹或成群结队行动,两人一组行动的捉贼人也会敬而远之,毕竟,谁也不想为了一点钱而打得头破血流……都说了,这条规则非常灵活,可以商量,有很多漏洞可钻,多得像把漏勺,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死人的事情。
但这个死在牢里的女人,就这么被拦在漏勺上了。
卡利玛是带着两个孩子逃荒来的平民,身份纸早就遗失在路上。她在阿尔图堡暂住,依靠替人洗衣缝补为生。被抓走的那天晚上,她背着一口袋的衣服穿过大半个城市,回程时,在某处公共水池边歇脚耽误了时间。如果面对盘问,她拿得出身份纸、行会证明、甚至如果有人听见她说自己住在阿尔图堡,也许捉贼人就不会把她带走。即使到了这一步,如果她年轻力壮、身体健康,在监狱里度过一夜、损失掉一周或一个月的收入也不算什么,最多会变成她在井水边的谈资,倒霉,不过这就是作为流民活着的一部分。可惜她的身体已经被疾病和饥荒摧毁大半,需要定期吸入草药的蒸汽治疗(这也是为什么她需要工作,任何工作),夜间监狱的寒冷和脏污恶化了她的病,让她的气道充血、膨胀,挤压走了赖以为生的空气。如果有人听见了她的呼救、没有置之不理的话,也许她还能活着走出去。
但她被留在了这把漏勺上。第二天,一具尸体被悄悄抬出监狱。监狱里来的死者本不该引人注目,但其中一个拉车的脚夫同样来自阿尔图堡,他认出了这个曾为他缝补衣衫的女人的脸。
诚然,没有证据表明杰莫尔和哈马尔两人直接参与了这件事——他们现在是上头的人了,不再需要亲自做这些小事捞钱。但不满和愤怒从他俩上任不久就开始酝酿,卡利玛的死只是终于点燃了火柴,此事差点让流民把捉贼人的驻地烧成平地。
“谁说的,我才没那么激进。我只杀人,不放火,绝不殃及无辜。”拉伊德站在流民队伍最前方喊道,“把你们当晚抓她的捉贼人交出来,不然我他妈的就亲自把你们的喉咙割开、卵蛋塞进嘴里、再挨个吊在城墙上!”
如果她当初这么做了,拉伊德想,事情也会简单得多。芮尔的直觉没错,暴力总是容易的解法。但她没选那条路,相反的,因为卡利玛的死,流民们组成了义警,很快就变成了现在的护民队。当时还是宰相的奈费勒还反对说护民官此举有拥兵自重之嫌,也不利于司法公平,阿尔图苏丹则大手一挥说可以,但你得拿出点本事证明自己,让大家都放心享受首都夜生活,赶紧忘掉黑暗里的不幸。
麻烦在于,人们忘得不够快,而且当领袖的一点不好就是无限责任制,手下人干的脏活全都要算在你头上。于是,在阿尔图苏丹被挂上架子的时候,人群中有几个小孩向他丢了石头,为了卡利玛!他们的尖叫声比石头还让这倒霉的苏丹头痛,也让去救他的拉伊德愣了一瞬。
“我还盘查了一圈,最近有没有人把护民队的领针弄丢过。”阿玛尔的声音打断了拉伊德的思绪。
“结果呢?”拉伊德抱起双臂。
“有好几个。”阿玛尔承认道,“他们都说反正大家都记得他们的脸,知道他们是谁。”
“一群蠢货!”拉伊德骂道,“我说了多少次,护民队的特权不是这些人自己的特权!不戴领针的时候他们和别人没有区别!这些人里有认识哈米德的吗?”
“有一个,赛义夫。”阿玛尔说,“他说哈米德曾是他的酒友。街垒搭起来没多久,哈米德就来找他,说饿得要活不下去了,想要找点活干。赛义夫那几天正好负责夜间看守苗圃,他就把这事交给了哈米德。”
拉伊德记得这个人,赛义夫之前是个佣兵,嗜酒如命,直到酒害他被人在小巷里捅伤,抢走全身钱财,还失去了不少记忆,只能流落到阿尔图堡来。他的腿脚不如以前灵活,但还会用武器,因此破例收入护民队,指导更没用的新人使用棍棒。
“所以哈米德身上护民队的领针是这么来的。”拉伊德说,“就因为赛义夫这个蠢货想偷懒。你告诉他他的酒友怎么死的了吗?”
“没有,长官。”阿玛尔说,“他还不知道哈米德死了,他还跟我说好几天都没见他人影了,这家伙是不是拿走他的领针骗吃骗喝去了。”
“蠢货!白痴!”拉伊德揉了揉太阳穴,“去给我把他找来,告诉他,这种玩忽职守、差点害死小孩的重罪,原本是要砍头的!但我要他还有点用处,不想死的话赶紧给我爬着过来!”
(未完待续)
注:
白图泰蝶是本文虚构的品种。名字来源于14世纪初的马格里布穆斯林知名旅行家伊本·白图泰(Ibn Batutta),三十年间游历过非洲、亚洲(也来过中国泉州)以及伊比利亚半岛。日后他的旅行见闻被编纂为《伊本·白图泰游记》。大规模迁徙则借用了小红蛱蝶和君主斑蝶的习性,燕尾蝶的形态和翅膀背侧的花纹借用自天堂凤蝶(Papilio ulysses),翅膀腹侧的金色光泽灵感来源则是白衬安灰蝶,不过白衬安灰蝶的腹侧光泽是银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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