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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英][双璧]一个冬天的童话 A Winter’s Tale

预计阅读时间: 64 分钟

“如今人们仍然可以用自杀摆脱奴役,正如古罗马时代一 样。”
——海因里希 . 海涅 《德国,一个冬天的童话》

1

要不是冬天,罗严塔尔想,要不是冷得什么都点不着的冬天,我就不麻烦房地产经纪人,亲自一把火烧掉这栋房子。

但总是冬天,他想起自己名下还有这么个地方时总是冬天。好在缺乏维护的碎石车道上还没有太多积雪,他暂时还用不着给车装上防滑链。罗严塔尔把车倒进房子边的空地,期间他瞥了一眼手机消息,一时不慎油门踩得狠了点,差点撞上树篱。颠簸中,有什么东西滚落到副驾驶座下面。他停好车以后探过身去摸索,发现地垫上躺着一只小锡兵,漆掉得斑驳,陈旧黯淡。他想不起来自己车里为什么会有这个,但也没有扔掉它,随手将它放进了口袋。

前院的花园因长期无人照管而灰暗衰败。玫瑰或者别的什么花早就淹没在杂草里,当年修建整齐的草坪也不复存在。干涸的喷泉里堆满了数年的落叶。冬青树篱长得快没过头顶,他几乎辨认不出通往那栋房子的路来。但他也注意到,房子边缘仍然有一块修剪整齐的地方,开着已经开始泛白的黄玫瑰——也许是别的入侵者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花园。

钥匙顺利转动,房屋内部则散发着一股很久没有人住的灰尘与霉味。前厅的楼梯在他踩上去时仍然会发出嘎吱声。往深处走,会客室的壁炉里有揉成一团的薯片包装袋和捏瘪了的易拉罐,但那些似乎也被弃置很久,鲜艳的包装纸已经泛白——罗严塔尔皱起眉头,也许是他自己上一次来时留下来的。他把背包丢在脏兮兮的沙发上,走进厨房,那里空空如也,水龙头里的水流了好久才不再是铁锈色。电力早就断了。餐厅的墙壁上则长出了常年漏雨的霉斑,有扇窗户没关上,雨水还顺便泡烂了木制长桌的一角。二楼恐怕只会更惨不忍睹。

老房子都是赔钱货。他丝毫没有整修的打算。这地方就该被扔在这里腐烂。

下午快结束了,太阳的热力减退,屋里逐渐冷下来。罗严塔尔打了个冷颤,意识到如果他要在这里过夜,只有睡袋恐怕不够。或许能找把斧头把家具劈了都当柴烧,他冷笑着想,结果失望地发现柴房里的斧头早就锈得不能用。

于是他借着暮色重新驾车来到镇上,入冬夜间,街上空无一人。商店的收银员看见他手里拎着的两瓶便宜威士忌时皱起鼻子,但她没有多说什么,沉默地清点他抱来的东西。罗严塔尔打量着她,稻草色的干枯金发已经泛白,眼袋下有少许阴影,淡褐色雀斑,看上去四十或者五十岁,面色阴沉冷淡。

“你知道哪里有好斧头卖吗?”他突然问。

“什么?”

他又重复了一遍。

收银员古怪地瞧着他。

“我刚到这里。”他理所当然地说,“房子里的柴火用完了。”

她打量着他的眼神依然警惕,但片刻之后,她开口了。“没有你要的东西。但如果缺柴火,我们会到园丁那里买。”

“园丁?”

她撕下收据,在背面潦草地写了个人名和地址,随后又改变主意般涂掉了。“你找不到他的。”她说,“我帮你转告他。你住在哪里?”

罗严塔尔重新回到那栋房子里。太阳已经完全消失在林地后,借着最后一点天光,他努力辨认收据上的字迹。大部分已经被涂掉,只分辨出“meyer”的姓氏尾巴。他摇摇头,将单据揉成一团扔进壁炉里。手机早些时候被忘在桌上,现在已经因为气温过低而完全无法开机。正好。

现在要睡还嫌太早,他拎着酒瓶走到室外。暗橙色的天空阴云密布,空气里一股即将落雪的凛冽气味。但凡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在一年的这个时候跑到这么北边的地方,他想,他父亲当年花了一大笔钱买下这里,他们一家搬过来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秋天结束,即将下雪。第一次走进这栋房子时,他只为离开熟悉环境而感到闷闷不乐,如今他能轻易看出这是他父亲最后一次挽回感情的可悲尝试。

“森林山坡上的庄园,就像童话里一样,是不是?”他闭上眼睛,几乎能听见男人稍显尴尬又骄傲的声音,因为过于期待肯定而显得可怜。

“是啊,亲爱的。等到下雪时一定更美。”比起他父亲各种绝望的尝试,现在回想起来,更让罗严塔尔感到好笑的倒是他母亲起初竟愿意陪法律上的丈夫演这一出。不过她坚持了不过数月。几个月后,她把梳妆柜里所有的东西都从二楼主卧室的窗户里扔了下去,连同那公主似的华贵镜子一起,然后锁上了门窗。那是个晴朗寒冷的日子,即使当时他只有一只眼睛能看见,至今也记得清清楚楚,首饰与镜子碎片在周围积雪的草地里如晨露般闪闪发光。而她最喜欢的一条丝巾上沾满了他的血。

他很意外自己的父亲直到过世也没卖掉这座房子。不过,仔细想想,那也没什么好惊讶的。老罗严塔尔尽可以在喝醉时辱骂他母亲是妓女,是挥霍他资产的忘恩负义者,但他这辈子真正想做的是爬到她脚边,亲吻她的鞋子尖,只要她肯看他一眼。哪怕在她死后,他们还若无其事地在这里生活过一阵,直到——

他想不起来了。那大概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或许是老罗严塔尔最终没能找到他母亲的鬼魂,因此决定以后都彻底逃开。站在荒弃的庭院里,罗严塔尔望了一眼二楼的房间,那里的窗户还是紧紧地锁着。

所以,这问题再次回到他脑中,他为什么要再回来,而且回来时不是带着一桶汽油?

他摇摇头,又走进屋里,酒精从食道到胃里一路留下火辣辣的灼烧感。最好还是在能睡着的时候去睡,酒精带来的暖意和睡意时长有限。于是他闭上眼睛。

他梦见了白色的雪原。日暮时分,淡蓝逐渐变深,层层的雪被压碎、喷溅开,他伏在某人背上,能感觉到那人稳定、温暖的呼吸,变成风中迅速消散的白雾,但他看不清那人的面孔——

“你总会回来。”然后他听见一个冰冷的声音低语,“总是会为当初的决定后悔,总是在想得不到答案的谜题,是不是?”仿佛有柔软的雪白皮毛抚过他的脸颊。

他猛然睁开眼睛,发现窗外开始下雪。

罗严塔尔瞪着天花板,雪花被朦胧月光照出纷纷扬扬的黑色影子。他记得那个声音。和北风一起来的声音。从房子里的缝隙钻进来。现在会客厅的空间放下他的睡袋后所剩无几,但在他幼时还住在这栋房子里的时候,黑暗无边无际。它才是大屋真正的主人。

他在黑暗中打了个冷颤。睡袋提供的热度在仿佛有实体般的寒冷中只有微薄的一层,随时都会消散。他闭上眼睛,不自觉地滑向更深处,等待睡眠或着别的什么造访,把意识再次从这里脱离开去。

不,他并不害怕这样的黑暗。它会吸走多余的声音,父母在楼上的争吵和摔东西的声音到客厅里时就只剩有气无力的余音。人去回想自己童年时期会觉得古怪,因为周围的一切曾经都很庞大、可以轻易伤害他,而在离开童年之后,回望过去,那些庞然大物已经坍缩成一眼就可以看穿的布景。他人带来的安慰浅薄且无济于事,只有黑暗曾经和现在都是他的盟友。唯一的盟友。

“至少是两只狗的夜晚啊。”

不,不对。他在这里的时候并不总是独自一人。是有一个差不多同龄的孩子来找他玩的。沃尔夫冈。是这个名字。他去了哪里?搬走之后罗严塔尔从未想过要联系他。就像他日后高中、大学以及之后大部分人一样。但那个男孩叫沃尔夫冈。狼群。

“和莫扎特同名。”一个温暖的声音笑着解释,伴随着草堆在太阳下晒干散发出的温暖气味,“妈妈总是喜欢那么说。但我对音乐一窍不通啊。”

不对。他翻了个身,寒冷顺着缝隙钻进来,剥夺了他最后一点想要沉入梦乡的念头。我又不是来这里回忆童年的,我是来——

 

2

暮色渐深,少年眯起灰色眼睛,露营点的标记近在眼前,他又把注意力转回前方几簇摇晃的灰白尾巴——该让雪橇犬休息了。

他回头望了望,发现同伴和启程时一样,仍然趴在他背上昏睡,对刚才差点发生的意外浑然不知。好的变化是,他的面孔不再是青紫色,只是很苍白,呼吸很轻,凝成若有若无的白雾。

这一带的积雪不算深,米达麦亚在看见熟悉的标志物后呼喝雪橇犬们拐进一条岔路,来到林间一片空地。他步履蹒跚着走下雪橇,后背一沉,差点栽进雪地里,踉跄站稳后,小心地放下同行人,生了火,点上柴堆,等锅里的雪水彻底融化,又将同伴搬到靠近火堆的温暖地方。狗们在不远处玩闹,呜呜咽咽,毛茸茸的身体因为刚才的奔跑散发出热度。少年又扔了几条鱼进锅中,狗们闻到香气,争先恐后凑上来。他将食盆一字排开,等到鱼汤煮沸后,在狗狗们的推搡催促下把分完锅里的东西,又重新往锅里加了雪之后,这才有机会喘口气。蒸腾的热气中,一对颜色不一致的眼睛看着他。

“醒了?”

那个陌生人只是眨了眨眼睛,意识还没有完全恢复,他看上去也不过和自己差不多的年纪。米达麦亚拧开随身携带的水壶,半跪在那个陌生人身边。“你能自己坐起来吗?”

仍然没什么反应。米达麦亚这才有机会好好打量面前的人。他在驾着雪橇给隔壁村庄送信时发现了这个陌生的少年。后者失去意识倒在林间小道边上,身上的衣物完全不足以御寒。要不是领头犬发出警告,米达麦亚差一点就错过他。送信的少年倒也没有觉得十分意外,最近天气变化无常,也许是在外出的时候被突降的暴风雪困住了——经验不足的外地游客倒是经常敢不看天气预报就出门。

陌生人虽然没有说话,但向着递来的水壶无言地伸出了手。米达麦亚看出他喝水时想尽力维持礼貌,但干渴造成的急迫让他倒得太狠了点,水从他的下巴流下来,很快在衣服上结成薄薄的冰。他咳嗽几次后,才勉强顺过气来,声音嘶哑地回答了米达麦亚的一连串问题。名字是奥斯卡.冯.罗严塔尔。是的,他住在丘陵上的那座大屋。是的,他们差不多大。不,他不是业余背包客的孩子,只是刚刚跟着家里人搬来,不熟悉周围,散步的时候遇上变天,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你很走运,没有冻掉手指或者脚趾。更糟糕的是,冰雪女王也许会把你抓走。”米达麦亚说,他暗自怀疑罗严塔尔并不是因为散步才离家这么远,但说到底这不管他什么事。

“那是什么?”罗严塔尔眯起眼睛,“又是什么大人编出来骗小孩别离家太远的传说吗?”圣诞老人当然是不存在的,他的父母一开始就没费心思掩盖这一点。只是家里的仆人会编出老掉牙的故事来让他按时吃饭、刷牙、睡觉、或者方便指使他做点别的什么。

但出乎他意料的,蜂蜜色头发的少年表情明显变得严肃起来,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不。冰雪女王是真实存在的。”他压低声音,“她一直都在,会将落单的人带到再也回不来的地方去。”

胡说八道。罗严塔尔不以为然,但也并不想额外费力反驳他。“不管怎么说,我想我该说,”他干咳一声,“谢谢。”

米达麦亚只是点点头。“你能站起来吗?”他问。

罗严塔尔尝试着活动了一下腿脚,虽然仍然有些僵硬,不过他的手指和脚趾还都连着,没有冻掉下来。他正准备回答,另一个少年在雪橇边翻找了一会儿,接着把什么沉重的东西丢进了他的怀里。

“不想被冻僵的话,就站起来做点事。”米达麦亚说,“天黑之前我们要把帐篷搭起来。”

一阵沉默。这时狗狗们吃饱喝足,好奇地望向了陌生人,胆大的甚至凑近过去闻了闻他。米达麦亚起身将狗们的食盆重新收好,又往锅里丢了些风干的肉进去。等他做完这些,转过身去,发现罗严塔尔仍然在原地。

“怎么了?”米达麦亚奇怪地看着他,“你的脚趾头冻掉了吗?”

他的脚趾头完好无损。“……我不知道该怎么搭帐篷。”

少年愣了片刻,然后灰眼睛露出笑意。“还说你不是城里人。”注意到罗严塔尔脸上的表情,他又说,“我会把你好好送回去的。”

等到他们把帐篷搭起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寒意从地面缓缓爬出,沿着他们的脚底溜上来。他们分享了稀薄的肉汤做晚饭,还有剩余的一点压缩饼干。

“压缩饼干?”罗严塔尔瞧着米达麦亚,“我以为你是什么户外生存专家呢。”

“我是个临时邮差,不是猎人。”他并不很在意地耸耸肩,“妈妈倒是会领着带猎枪的游客进山里。”说完,他转头向帐篷外的狗狗们发出了什么声音,罗严塔尔从帐篷垂下的窄缝里瞥见灰白色的毛茸茸们一拥而上凑过来,他没注意手中的饼干掉到了地上。

“不行,没法让你们都进来,尤其现在我们还多了一个人——”米达麦亚探出半个身子,抱住一只狗狗的脑袋,半张脸埋进灰白色的毛里。片刻之后,蜂蜜色头发的少年鼻尖皱起,嗅了嗅外面的空气。

“至少是两只狗的夜晚啊。”他自言自语道,“不过现在还有一个人在这里……”

罗严塔尔一头雾水地看着他。

但少年似乎是做了某个决定。“你,还有你,过来。”罗严塔尔听见他对狗狗们说,“剩下来的留在外面。不,别闹,坐下。坐。”一阵不满的呜呜咽咽声,狗狗们急促的呼吸声,然后逐渐变得安静了一些。米达麦亚重新钻进帐篷,两只狗狗跟着敏捷地溜进来。帐篷里原本就不大的空间,再加上两只个头绝对算不上小巧的雪橇犬,拥挤的空间里现在还有了热烘烘的狗毛气味,有一只甚至主动示好想舔罗严塔尔的脸。

“你这是做什么?”罗严塔尔过于震惊,甚至没有注意到之前掉下的饼干被另一只狗狗悄悄叼走。

“不乖,过来。”米达麦亚正指挥两只狗狗乖乖趴下来,“嗯?这是个两只狗的夜晚。”

“什么?”罗严塔尔还在努力避开伸过来的热情狗舌头。

“我们冬天在外的时候会和狗睡在一起取暖。”米达麦亚解释,“一般的话一只就够,再冷一点可能需要两只。”

罗严塔尔机械地点了点头,这时候他注意到自己的饼干不见了,而且,有什么热烘烘的东西贴在他的小腿边,带来的热度让他刚刚被冻过的皮肤变得有些刺痒。

“最好还是抓紧休息。”米达麦亚倒是找了个舒服的地方先躺下来,狗狗则静静地伏在他身边,“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

罗严塔尔想了想,干脆也拉起毯子,躺了下去。小腿边的那只狗往他的方向又凑了凑,暖烘烘的像个火炉。外面的营火在帐篷里留下一线琥珀色的微光。他在毯子下翻了个身。这仍然像个梦,像个他在外面被冻死之前,大脑给他编出来的好梦。如果能再长一点就好了。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黑暗中,罗严塔尔突然说,仿佛在索取某种确认。

“……什么?”米达麦亚模模糊糊地应答,“沃尔夫冈,和莫扎特同名。妈妈总是喜欢那么说。但我对音乐一窍不通啊。”然后他又睡了过去。

沃尔夫冈(Wolfgang),狼群。很适合。从帐篷的缝隙里,他瞥见一线黑色天鹅绒般的夜空,微弱的星光闪烁。

 

第二天中午他们就回到了小镇边缘。米达麦亚坚持把罗严塔尔送到了他家门口——当然,走上山坡的那段他们改为步行——没必要再让雪橇犬在石子上再拉着他们奔跑。

“我得亲眼看见你好端端走进那栋房子里才行。”米达麦亚说,“顺便和你家里人打个招呼。”

罗严塔尔瞥了他一眼,点点头。他并不想再靠近那栋房子,但心中已经接受闹剧最终要结束,而他会回到这里来,出于某种义务,他至少应当邀请米达麦亚进来。在他不愿承认的某处,同行人让走回那栋房子里变得没那么难以忍受。

“你让我们都很担心。”他听见蕾欧娜拉拿出了那个跟外人打交道的声音,但说话时那双眼睛却完全没有在看他的同伴,“你爸爸差点去报警。如果这是你引起注意的方式,那真令我失望,奥斯卡。”

但是他没有。罗严塔尔看着她的脚尖想。你也没有。我不期待什么了,你巴不得我死在外面。为什么要假装很在乎。他突然很希望重新回到荒野中去。

他感到身边的米达麦亚不安地交换了一下两脚的重心,似乎从来没见过这种场合。在穿过荒野时,少年平静又自信。但眼下,他也变回了和罗严塔尔一样是个十几岁出头、手足无措的半大孩子,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更强势的大人。

“……只是意外。我想,是他在散步时遇上了坏天气,我遇到了他——”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回答,父亲的身影就从她身后出现。在罗严塔尔的记忆中,他就很少开口说话。但罗严塔尔知道惩罚会是什么。他只是有点可惜没能跟刚认识的少年好好说再见。

 

禁闭第一天的时候,后背上的伤口疼得让他几乎无法起来。赫伯特.冯.罗严塔尔出身公学,对如何惩罚青春期男孩有第一手经历,比起皮鞭更偏爱藤条,浸过水的鞭子更不容易留下痕迹。他的父亲不是那种喝醉了才会打人的恶棍,不,比那还要糟糕。他知道该什么时候动手,知道怎样留下伤痕而不被看见,求饶或者示弱是没有用的——施加惩罚仿佛是种要被执行的义务。

而蕾欧娜拉挑了个方便的时间出了门,因此可以假装对此完全不知情,但罗严塔尔知道,就算她在场也可以视而不见,日后他会进一步了解到,这是大人特有的一种本领。不过他现在最需要的是水和食物、还有一个不那么疼的后背。短暂的剧痛会将人刺得清醒,但连起来之后它们变成黑色的河流,威胁着又低声宽慰着即将淹没他。

啪嚓。他模模糊糊地睁开眼睛,天色已晚,窗外只能瞥见阴郁冰冷的铁灰色。黑色的河流仍然在无声呼唤,他几乎要沉没进去。

啪嚓!这一次声音响多了,将他从意识深处拉扯上来。窗玻璃震颤,威胁着随时要碎裂。也许是风,也许是什么别的东西。罗严塔尔挣扎着起身,蹒跚着走向窗边,踩着凳子推开了窗户。

“你爸爸不让我进来。”米达麦亚站在他的窗台边,仰头看着他,“说你出去了——但疾风告诉我你没有。我爸爸猜你可能被关了禁闭。”这时,罗严塔尔才注意到,跟着米达麦亚来的还有一只灰色的雪橇犬,比之前那些个头都要小,蓝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它。

“你是怎么进来的?”罗严塔尔惊讶地看着矮个子少年,他几乎要以为之前的遭遇是场梦。

“你们家也没真正像样的围墙。”米达麦亚笑了笑,灰眼睛闪闪发亮,“别管那个了,妈妈让我送来了这个。”他踮起脚,把装在保温盒子里的什么东西递了过去。罗严塔尔接过盒子,还是温热的。土豆、乳酪和肉类的香气升起。米达麦亚在窗外静静地等他吃完,疾风安静地四处嗅闻。大屋后方不远就是林地,他听见晚归的鸟类大剌剌的叫声。

“我想他们只是担心你。”米达麦亚安慰他。

罗严塔尔摇摇头。后背的剧痛现在又回来了,但出于某种骄傲,他竭力不要表现出来。

“等他们把你放出来了,你可以来我家。”米达麦亚一边说一边把盒子塞进背包里,“妈妈也很好奇我遇到了什么人。”

罗严塔尔短促地笑了一声。这时疾风的耳朵竖起来,片刻之后他听见汽车引擎和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他们回来了。”

“我明天晚上再来。”米达麦亚保证道,“不会太晚的,别睡着了。”

罗严塔尔目送着他牵着疾风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房子后的林地里,米达麦亚还不忘回头向他挥了挥手。不该是这样,他想,噩梦不该如此半途而废。

第二天的时候流血的地方已经形成一层薄薄的膜,要不了多久就会结痂,但是淤青的地方变本加厉得痛。当然,永远是第二天最难以忍受。他尝试翻了翻屋里的书,但字和色彩逐渐扭曲在一起,拒绝向他展示含义。从早到晚,他能听见屋里的其他动静。房门开关、洗碗机轰鸣、仆人擦洗和听不清内容的低声交谈,远远近近的脚步声,车子发动离开。

没有他父母的声音。

“好好反省。至少我们没有把你关在扫帚柜里。”白天某个时候,他父亲冷淡地打开房门,只放下水就离开,他身上有隔夜酒的酸味。罗严塔尔背过身去,把恨意和剧痛就着眼睑下浓稠的黑暗生吞下去,他确定自己拉严实了帘子,没有人能看见窗户后延伸出去的模糊脚印。

天黑的时候,米达麦亚再次悄悄出现在罗亚塔尔的窗户边。这次他拎着一只尺寸惊人的保温壶,递过窗户的时候差点砸到自己。

“他们真的什么吃的都没给你?”米达麦亚看着罗严塔尔风卷残云地消灭完食物——如果说热汤的香气飘出来之前,他还有点进餐礼仪的顾虑,那现在就什么都不剩了。

罗严塔尔摇摇头,却并没有再说什么。

“你要进来吗?”他说,“太晚了。这样回去很危险。”

“什么?”米达麦亚愣了一下,“不,没什么好怕的——疾风跟着我呢。”

罗严塔尔瞥了一眼疾风,半大小狗冲他摇摇尾巴——它可能是条勇敢的小狗,但离吓退人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你之前还说过冰雪女王会带走落单的人。还是说你之前在骗我?”

米达麦亚瞪了他一眼。“我没有。”他压低了声音道,“冰雪女王是真实存在的。她看起来是个穿白毛皮衣的女子,在雪中来去自由,谁也比不上她。”

“哦,我看不出被她带着有什么不好,至少要强过这里。她会立刻杀死我吗?”他没想一下说出这么多。

米达麦亚深深叹了口气。“不是这么简单。冰雪女王来自……另一边,”他竭力思索着,“不是我们这一边的东西。她很美丽,但也很危险。妈妈说冬季落单失踪的猎人就是被她带走了。”

罗严塔尔无言地听着。这时,米达麦亚打了个喷嚏。于是叙述和思考分别中断了。罗严塔尔看着他,伸出双手,蜂蜜色头发的少年思考了片刻,把疾风抱起来递给了他。然后自己也翻过了窗台。

 

 

3

罗严塔尔再醒来的时候接近破晓。雪已经停了,灰蒙蒙的天光照进来,大屋仿佛死去的遗迹。

真奇怪。罗严塔尔一边想一边拧开了自己曾经住过的那个房间门,地板上浮着厚厚的灰尘,靠窗的那部分地板和桌面被晒得褪了色。窗户外的森林在他离去的时候长得更高更密集,几乎要将灰蓝色的天空完全遮住。沃尔夫冈.米达麦亚曾经来过这里。我怎么会忘记他。我怎么会忘记他?他后来到什么地方去了?脑海中的线索仿佛通往暴风雪之地的一条小径,他看不见终点。

自那晚米达麦亚跳进他的窗台过夜起,两人变得熟络起来。米达麦亚发现了他背上的伤之后,不顾他反对,重新拆开清理。他做这事的时候手很稳且坚定,有种古怪的熟练。两个人的时候,痛苦的重压似乎暂时退到了角落里。

后来罗严塔尔禁闭结束,父亲给他请了家庭教师,除此之外几乎不再过问他。蕾欧娜拉则更经常地从屋子里消失,回来的时候总是喝得烂醉,每次几乎都是不同的年轻男人送她回来。不过他们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是一样的,冷漠平板地滑过去,就好像他是件让人不快但又丢不掉的家具。

罗严塔尔看着自己的旧屋,他一半的时间花在这里阅读,大屋剩余的部分对他来说则是雷区——父亲在书房时严禁别人打扰,蕾欧娜拉和陌生面孔们则在门厅和后花园活动。天气好时,她会邀请许多陌生面孔前来,这时她完全变了一个人。平日里和父亲说话时要么冷漠生硬,要么会情绪失控,但在这些陌生人来的聚会里,她像重新想起了自己过去的样子。可惜这些热闹疯狂的派对举办时,他父亲都不在家。和蕾欧娜拉不同的是,赫伯特.冯.罗严塔尔最擅长的是对自己的不幸视而不见,直到它们全都垮下来为止,但至少在那个事件发生前,他的外壳仍然看起来完好无损。

罗严塔尔站在二楼走廊上,远远看着蕾欧娜拉领着客人穿过草坪,来到摆满各色食物的长桌前,他眼中那张面孔因为笑容而变得无比陌生。突然,他听见走廊另一头一阵脚步声,于是迅速躲进楼梯间的阴影里,屏住呼吸——蕾欧娜拉曾要求过仆人,派对期间,奥斯卡应当被留在房间里严加看管、不得外出,他可不想因为自己的一时疏忽被抓到。

“是我,奥斯卡少爷。”

认出声音,罗严塔尔才悄悄从阴影里出来。来人身材中等,一副园丁打扮,园艺手套还没脱下,胶靴上沾着泥点。一想到之后家里人看到昂贵地板沾了泥巴的表情,罗严塔尔不禁感到一阵恶毒的快乐。

“……米达麦亚先生。”他说,“沃尔夫冈跟您一起来了吗?”

园丁抬了抬帽檐,露出相似的灰眼睛。“他在后门等您。”他递给罗严塔尔一只棕色的鼓鼓囊囊的纸袋,”先去把这些换上,不然罗严塔尔夫人准要认出您来。”

沃尔夫冈.米达麦亚直到后来才告诉他,自己的父亲在罗严塔尔家有一份园丁的活计。我不是故意不说,沃尔夫冈这么辩解,只是我不常到爸爸那里去。至于他是怎么说服科特.米达麦亚充当他短期逃跑计划的同谋的,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罗严塔尔找了间不用的客房溜进去,迅速换上了衣物。

出来的时候,科特又递给他一顶过大的草帽,替他遮住了脸。“有人问起来,就说你是我的新学徒。”

科特.米达麦亚领着他从仆人用的通道走出大屋。罗严塔尔踢踢踏踏地跟在后面,那身学徒的衣服还算合身,但靴子实在是有些大了,草帽还总是挡住他看清前方。突然,他感到科特停了下来,然后他瞥见蕾欧娜拉熟悉的裙子下摆。

“日安,夫人。”科特.米达麦亚沉稳地致意。

“新学徒?”蕾欧娜拉的声音。罗严塔尔屏住呼吸。

“是。”科特.米达麦亚回答,“我那个儿子只会到处疯跑,但总要有人把照料花园的本事继承下去嘛!”但罗严塔尔听得出来,科特并不真的生气或失望——因为赫伯特.冯.罗严塔尔说起他时并不是这种腔调。

“是吗?”蕾欧娜拉心不在焉地回答,冲他们兴趣缺缺地点点头,正准备离开时,罗严塔尔感到她淡蓝色的眼睛略过他时又闪烁了一下,但也许只是他短暂惊慌中产生的错觉。他的脸都藏在那顶滑稽草帽下面呢。她并不在意地冲他们俩挥挥手,继续转头和客人聊天去了。

罗严塔尔这个时候突然无比恨她。但科特毫无觉察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该走了。”

“你可真是慢啊!”沃尔夫冈.米达麦亚正在雪橇上等着他。他的心顿时欢跳起来。已经能独当一面的雪橇犬们看见罗严塔尔并没有什么大动作,反倒是一旁没有被拴上缰绳的疾风热情地扑向了他,草帽立刻掉到一边去了。

罗严塔尔耸耸肩。“我们碰到了蕾欧娜拉。”他说,瞧见沃尔夫冈的担忧,又补充道,”她没认出我来。”

“那就好。这次我们不会跑很远。只是替妈妈送点东西,跑趟短途而已。”沃尔夫冈说。

“最好出发前再给他加件外套。”科特说,“乌苏拉在的地方雪还没有化完。”

“早就想到啦。”沃尔夫冈从背包里又取出一件外套,丢给罗严塔尔。

“你要送什么过去?”罗严塔尔一边穿上厚重外套,一边爬上雪橇。

“柴火和吃的。”米达麦亚回答,“这次我们换一条路线,你之前还没去过伊索尔德溪附近对吧?”

等两人到乌苏拉的猎人小屋时已是下午。乌苏拉暂时不在,但他们看到小屋边上的窝棚里,乌苏拉的雪橇犬们和雪上摩托还在。一听到他们的动静,顿时兴奋地吠叫起来。一时间,整片场地都是狗狗相互嚎叫致意的声音。

没过多久,乌苏拉带着当日的游客们下山,他们扛着一头驼鹿。乌苏拉.米达麦亚是个矮小结实的猎人向导,面庞红润也粗糙,蜂蜜色头发裹在头巾下,眼睛是苔藓般的灰绿色。与她熟练地指挥那群游客处理那只驼鹿,不同部位的肉按用途切下分开,新鲜的肝脏则由打到它的人第一个享用。米达麦亚雪橇上带着的干酪和浆果干得到了所有人的欢迎。

“真可惜你们来得有点晚。”那些打猎客中一个对两个少年说,“乌苏拉带着我们去了不少地方。要不是卡尔准头太差又笨手笨脚,我们还可以打到更多的。”一阵哄笑。

与和善健谈的科特.米达麦亚不同,乌苏拉.米达麦亚几乎称得上是少言寡语。她无言地拍拍沃尔夫冈的肩膀,示意他们去取烤好的鹿肉,等大快朵颐的少年们回过神来,太阳都快落下去了。乌苏拉低声和米达麦亚交谈了几句。

“妈妈说如果你今晚想在这里过夜也行。”他说,“她送游客回去,我留下来守夜。上次你的毯子还在,晚上我们可以把壁炉点上,烤蘑菇和苹果吃。你还可以再跟我讲讲上次那本书里的故事——精灵和他们的宝物的那个——”

 

罗严塔尔现在想起来了,从米达麦亚翻进他房间的那个冬末起,这样小小的冒险逐渐新芽般冒头。只要他稍稍留意日程,瞒过家庭教师,他的父母甚至都不会知道他离开过大屋。当初搬进来时怀有的幻想在数月后终于从赫伯特身上消失,他又开始一门心思地扑在工作上,出长差,对所有人不闻不问。如今想来,仿佛户头上的数字和忙碌能真的麻痹他的无望似的。

蕾欧娜拉依赖家族生活多年,早已没有一个人出走独立生活的勇气和能力,不过她则是另有一套方式对付这变相软禁,她总是在赫伯特离开家的时候举办漫长派对,从下午持续到深夜,来宾文明程度随光照强度缓步下降。到傍晚的时候,他们通常已经从饕餮、音乐、痛饮酒精转移某些更烈性的刺激中去。某次他半夜惊醒,感到陌生人正对着他睡衣后颈吐息,陌生、极富侵略性的香水味,触碰他的手有着属于女性的柔软,仿佛蛇形环绕。最初的惊吓逐渐变成陌生的触感,睡意被迅速驱散,这不对,这不对,他头脑陷入一片混乱,然后开始挣扎起来——

“哦,我本来还以为蕾欧娜拉有那种癖好。”懒洋洋的女声从他背后传来,稍稍高过水流和他对着水槽干呕的声音,“你是她的儿子奥斯卡,对吧?”

“滚出去。”罗严塔尔额头抵着卫生间镜子,冰冷灯光下,那里一蓝一黑的两只眼睛冷漠地回望着他。恶心。你怎么还不死。但那身躯带来的属于人的温热触感,第一次将黑暗变成了包裹住他的毯子。更往后的地方,陌生人戴回了舞会的假面,是那种毫无特色的戏剧面具。我可以是任何人。银白色的面具对他低语。

那个女声短促地笑了。打火机咔哒,烟雾袅袅升起。“我从来不会逼别人做他们不愿做的事,征服永远是精神和肉体双重意义上的。你妈妈应该比谁都明白这点。”她轻巧地吸了一口,吐了个烟圈,指尖暗示着穿过它逐渐模糊消散的边缘,“你永远可以说不,奥斯卡。”她说这话的语气与其说是善意忠告,更像是嘲笑他的意志。

之后蕾欧娜拉办派对时,罗严塔尔想一切尽办法溜到米达麦亚那里去,迫不得已留下时他永远记得睡前锁上门。事与愿违的是,在更多夜晚迷蒙的梦境里,那个面目模糊的神秘女客却长着一张蕾欧娜拉的脸。

 

开春以后,镇上变得活泛了起来,他们的冒险范围也从山上更多地转移到镇上——米达麦亚毕竟还是个小邮差,罗严塔尔也不用瞒着家里太久。

和米达麦亚最初担忧的相反,罗严塔尔并未受镇上的同龄孩子们排挤,他称不上有多平易近人,那点无伤大雅的讲究让他像个隐姓埋名的吸血鬼,加上和同龄人相比显得更加英俊(公正地说,大半是因为他更经常与肥皂和热水打交道),反而受到年轻女孩青睐。而罗严塔尔几乎和她们每一个都单独出去过。稍大一些青少年的疯狂派对几乎都少不了罗严塔尔。逐渐的,米达麦亚仿佛变成那个稍显边缘的了。

有一次,米达麦亚甚至在旧墓地里发现了他。扩音器里播放出的音乐震耳欲聋,有人在跟着节奏在跳舞,有人在接吻,还有人靠着墓碑呼呼大睡,地面上全是垃圾。而罗严塔尔在稍远处,他坐在小径边的长椅上,冷冷地看着——但米达麦亚知道他已经跳过舞了,他的领口敞开,衬衫下摆皱巴巴的。

“……她还相信占卜、用蟾蜍和蛇蜕磨成粉喝下去能让别人爱上她呢!真不知道她们的脑子都是怎么运作的。”罗严塔尔瞥了一眼米达麦亚,“……你真的不过去跳舞?”

“不去。晚上我还有东西要给妈妈送过去。”米达麦亚摇摇头,“不过你真不该在背后这么说她——她挺喜欢你。”疾风在他脚边嗅嗅闻闻,对罗严塔尔摆在一边的啤酒罐起了兴趣,后者警惕地端起易拉罐。

罗严塔尔冷笑:“你去喝一口那混了爱情灵药的加料酒试试。”被送去洗胃的倒不是他,是另一个拿错了杯子的男生,他被救护车送走了。没人叫警察,因此他们还能好端端坐在长椅上事不关己地闲聊。

“她不是故意的。”米达麦亚一边说一边拽了拽疾风的绳子,狗狗退开了,但眼睛仍然恋恋不舍地盯着易拉罐。谢天谢地,有人把音乐关掉了。

“要是别人,也许吧。但爱尔弗莉德?她说不定觉得毒死我更好呢。”罗严塔尔短促地笑了一声。“你是不是喜欢她啊?”

“你这笨蛋。”米达麦亚摇摇头。“是因为你们俩很像。”

罗严塔尔扬起眉毛。“哦,”他满不在乎地又喝了一口,酒已经被晒得温热,“哦。你见过我妈妈吗?”

“什么?”米达麦亚愣住了。“不,我想是没有。爸爸说她很美——”

“哦,乌苏拉不会因为这个揍他吗?”

“嘿——”米达麦亚站起来,“我的爸妈不是那样的。”

“我知道。但她是个婊子。”罗严塔尔平静地说,“蕾欧娜拉。”

“赫伯特.冯.罗严塔尔也会同意的。”罗严塔尔看着米达麦亚,“我跟你说过吧,她迷信占卜、命运一类的鬼话。他们都是蓝眼睛。所以,在我出生的时候,她看着我两只颜色不一样的眼睛,想的可不是遗传,她满脑子都觉得我的黑眼睛是她某个情夫的产物。别问哪个,我猜她自己都不记得了。”他爆发出一阵短促、毫无感情的大笑。

“但那样说也——”

“让我说完呀,我的朋友。”罗严塔尔抬起一只手,“她看着我这只眼睛,想着,要是事情败露了怎么办?对你来说也许很难理解,但马尔巴哈家的人从来都觉得工作是种平民才做的事情。赫伯特要是跟她离婚,她就活不下去了。所以,她想啊想,想出了这么个办法。”他比划出一个拿着勺子挖东西的手势。“她想把我的眼睛挖出来。”

米达麦亚不再像刚才那样激动了。他重新坐回到罗严塔尔身边。

“……如果只是这样倒还好。我就可以当她是死了、不存在、陌生人。”罗严塔尔继续说道,不自觉地捏扁了喝空了易拉罐。但她并不是始终不肯接近他的。在某些时刻,她会抚摸着他的脑袋,告诉他无论如何他都是她的孩子,他们如此相似,她会尝试爱他,失望之后又将他拒之门外。“最可恨的地方在于,她有时候仍然以为自己是个母亲,失去兴趣之后又视而不见——多半是在赫伯特管教我的时候。”

“我发现你的那次。”米达麦亚小心翼翼地问,“也是……那种时候吗?”

罗严塔尔点点头。

“那些女孩。”米达麦亚咽了口唾沫,“你是想报复吗?”

罗严塔尔沉默了一会儿。对那些女孩,除了厌倦和模糊的恨意,他实际上还有些隐秘可忽略不计的感激之情,现在黑暗中的那张脸可以有很多不同的选择,她们的体温和面孔替他暂时阻挡黑暗,但最终都会被冲刷干净,下面仍然是最初的样子。没有脸孔或者面目模糊的女人仍然会在洗手池的镜子里看着他。一黑一蓝的眼睛看着他。

可是他不能告诉米达麦亚这些,因此他转过脸去看着他的朋友,点了点头,同时很清楚接下来的事情清醒时绝不会再有勇气做,他探过身,亲吻那双灰眼睛。

“——但你放心好了。”他拍拍米达麦亚的肩膀,“我不是那种搞不清复仇目标的人啊!”还没等米达麦亚再追问,他就伏在少年身上沉沉睡去。

 

4

罗严塔尔打开自己房间的窗户,林地间挂着层层薄纱般的雾,迷蒙间他隐隐约约看见白色的影子从林间越过。他摇摇头,树林又就只是树林了。

他的双亲中至少还有一个相信科学。赫伯特.冯.罗严塔尔曾私下做过亲子鉴定。蕾欧娜拉长期以来被抛弃的恐惧并没有依据成真,但他从未亲自告诉她,而是将鉴定书锁在抽屉深处,直到后来罗严塔尔“无意间”发现。现在罗严塔尔明白了背后的原因,蕾欧娜拉的负罪感——这是赫伯特拥有的又一件将她留在身边的武器。征服永远是精神和肉体双重意义上的。

时间推移带来的另一项改变是,他不再避开蕾欧娜拉的那些聚会了——他已经不再是需要被关在房间里的孩子,大半年过去,他的个头长得很快,已经变得高挑挺拔。仲夏节时,罗严塔尔第一次在她的客人们面前正式亮相。

他走下楼梯时看见蕾欧娜拉脸上的表情,仿佛见了鬼,于是他知道她看到了他留在梳妆台上的鉴定书。但说实在的,这又有什么好惊讶的,无论他的父亲是谁,他都是从母亲的子宫中诞生的。罗严塔尔主动优雅地走上前,扶住她的手臂。

“千万小心,妈妈。”然后他压低声音,眨了眨那只黑色眼睛,几乎恶毒地冲她微笑,“我们是一样的人。你不为我感到骄傲吗?”

他头一次为沃尔夫冈.米达麦亚不在身边而感到高兴。

罗严塔尔花了一点时间才找到蕾欧娜拉的卧室。当年那些华丽的挂毯和油画早就被搬走了,留下的地毯上有被虫蛀和晒褪色的痕迹,写字桌,带爪子般立柱的四柱床,仍然静静伫立在原地。房间中有一大块空着的地方非常显眼,他记得那里曾经摆着什么。记得那东西落地的一声巨响,镜子裂开,变成草地上晨露般的碎片。

他扯开虫蛀的天鹅绒床帘,一把推开窗户,看见外面银白色的花园。仲夏节派对进入尾声的时候,蕾欧娜拉原来就是站在这里,凭借一时疯狂带来的可怕力量,把她的梳妆台整个掀了下去。而那时候的罗严塔尔则静静地站在草地上仰望,仿佛在观赏一出好戏。

你瞧,不是我让她发疯的。他几乎想对惊恐的客人们解释。她早就该疯了。有人高声惊呼。但楼上的房间里是死一般的寂静。罗严塔尔趁着混乱,从地上捡起一条丝巾,从满地碎片中挑了块看上去最锋利的。等到他再抬头的时候,看见二楼的窗口出现了蕾欧娜拉的身影。

“不想承认吗?”他声音不大,但他知道,在这疯狂后暂时的寂静中,她能清楚地听见他说的每一个字。“还是介意我的眼睛?”罗严塔尔举起那块镜子碎片,像是开玩笑般,将仲夏夜几乎不落的太阳光反射到她身上,光斑摇摇晃晃,终于落到她的脸上,她的两只眼睛都是明亮的蓝色。

“不想要我拿掉就是了。”他说,“您好好看着吧。”说着,他把那枚碎片剜进了自己黑色的眼睛里。

他再次睁眼时看到医院的天花板并不感到意外。失去知觉之前他感到有好几个人冲他扑了过来,科特.米达麦亚是其中一个,他手上没来得及丢掉的园艺剪刀甚至还吓坏几个人。他感到有人托住了他,而被他故意挑出来弄脏的那条丝巾上浸满了他自己的血。

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将他拉回现实。罗严塔尔又回到了二楼蕾欧娜拉的房间里,看见一辆皮卡停在门口,车上装着成捆的木头。罗严塔尔突然意识到那个店员口中的“园丁”是谁,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了。

远远地,他看见科特.米达麦亚打开车门,踩过新雪,走向房子。

 

“这一次你想起来多少?”科特.米达麦亚开门见山地问。他比罗严塔尔记忆中的老了许多,褐色头发大部分已经变得灰白。

“这一次?”罗严塔尔重复道

“你确实还记得自己回来过不止一回吧?”科特瞧着他,“每回都说要烧了这地方。上次还坚持让我带上汽油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罗严塔尔说。奇怪的是,如今他已经三十有余,面对科特.米达麦亚时仿佛又变成了那个等待被偷偷带出去的少年。“我是为了——”他话说到一半,却在这里断掉了。不对,他想,那只是一个借口,但是真正的原因到底是什么?他仿佛又一次回到在暴风雪中,记忆里的小径在前方延伸着消失了。

“——是为了卖掉它?”科特几乎是有点好笑地看着他,似乎已经知道他接下来会说些什么。

“不对。”罗严塔尔说,“我是来确认几件事情。”

科特等他说下去。

“蕾欧娜拉。”他说,“她是怎么死的?”

“服毒自杀。”科特回答,“在你还在医院的时候。”

罗严塔尔点点头。迷雾好像又逐渐退开一些。白色的雪原。漫长黑夜之后终于有了一点黎明的迹象,层层的雪被压碎、喷溅开,他伏在某人背上,能感觉到那人稳定、温暖的呼吸,变成风中迅速消散的白雾,但他看不清那人的面孔——

科特仍然静静地看着他。

“米达麦亚……沃尔夫冈。”罗严塔尔艰难地说,“他去了哪里?”

 

从蕾欧娜拉死后,赫伯特.冯.罗严塔尔就再也没正眼看过他,某些一直支撑他的弦绷断了,他甚至都没再碰过罗严塔尔一根手指头。是儿子最终逼疯了母亲,而可怜的父亲遭受重创,每日依靠酒精麻痹自己度日,医院里的员工们如此传言。错了。病床上,罗严塔尔睁着一只眼睛看着空白的天花板,她早就该死了,赫伯特是比我更大的凶手。我不过是轻轻推了一下。

令他失望的是,他发现自己并不觉得欣喜、愧疚或者卸下重担。整夜整夜因疼痛睡不着的夜晚,他只能用完好的那一只眼睛望向窗外,黑夜中的星星则漠然地回望着他。整个秋天几乎就在养伤中度过了,拆掉绷带的那个晚上,他看见第一片雪花落下来。

而沃尔夫冈.米达麦亚则从不管别人说什么,风雨无阻定期出现。但他们永远在聊别的话题,科特培育出拿了奖的什么新品种,乌苏拉遇到的愚蠢游客,镇上其他孩子的事,沃尔夫冈从来不问他为何那么做,也从没提过某个傍晚的吻。

“医生说你愈合地很不错。”一日,他轻快地说,“要不了多久就能出院。”

“我倒不怎么期待。”罗严塔尔说,“除了伙食,我都要有点喜欢这地方了。”

“你可以来我们家。”米达麦亚说,“今年会很热闹的,我有个海对面的表妹圣诞节前后要来,她家里出了些变故,要跟我们暂住一段时间。”

“你的父母是想要让她嫁给你,古典小说都这么写。”罗严塔尔讽刺道,“你要是不喜欢她,晚上睡觉可千万记得锁好门。”

在某些时刻,他会为自己说过的话感到抱歉——但并不后悔。自从他的眼睛复明之后,此前模糊的某些事物在他眼中变得清晰、放大了很多倍。他开始明白了大多数人的弱点和可厌之处。医院里的医生对他的预后状态很关注,毕竟这样的伤口后竟然还能恢复正常,值得主刀医生炫耀很多年。但他们不知道破损的东西并不是器质上的。

而如果这些发生在一个别的青少年身上,或许会被称之为成长,思维和观察世界的方式逐渐发生变化,真善美的帷幔与无知一起保护孩子,少年时他们最多能从缝隙处投去一瞥,随时间和精力推移,这道帷幔会逐渐被掀开。不过,对于罗严塔尔来说,他过早也过快地掀开了帘子,更不幸的是,通往过去的桥梁仍然没有被烧断。他可以同时看见世界的两张脸。

而米达麦亚看起来没有什么变化,精神和身体上都是。罗严塔尔现在已经比他高出一个头还多了,五官也变得更加棱角分明起来,医院里的病患和护士都会偷偷看他。他的同伴则没怎么长高,仍然是大孩子般的身高和面孔,但这倒不意味着他俩打闹起来米达麦亚就要位于下风,他更结实,是荒野养出来的孩子。

罗严塔尔出院后的最初几天,甚至有了日子变得更好的幻觉。赫伯特变得越发抽离,他变得比之前更加冷淡和易怒,白天遇到他身上也会有酒精的酸腐气味。但有什么东西将赫伯特与奥斯卡隔开了,他不再会因他的父亲而感到痛苦了。直到有天早晨,他发现醉得不省人事的父亲歪倒在花园的水池边,只差一点他也就会这么溺死。罗严塔尔叫来管家,看着后者将赫伯特搀扶进房间里。

“我早就说过,他真是很可怜。”一个懒洋洋的女声从他身后传来,“很难忍住不去折磨他。”

罗严塔尔转头,发现冬日苍白阳光下,蕾欧娜拉正低头点起一支香烟,她尖尖的下巴掩藏在厚厚的毛皮领子里。

“有什么好惊讶的。”她悠然吐出烟圈,“我的好儿子,这下我可是住在你的眼睛里了。”

罗严塔尔当然知道那是他的幻觉,但他没有再次尝试挖出自己的眼睛,而仅仅如此放任下去,毕竟,“她”也是个提醒——他不会有安宁日子的。

但其他的部分似乎逐渐恢复了正常。雪积累得足够厚了以后,镇上的孩子们开始找出滑雪板和雪橇,在附近一带比试玩耍。最近,他们中出现了一个陌生人。起初她出现在黎明和傍晚,只是远处山头或者湖面上飞驰而过的白色影子,但很快,她开始与他们在山林间的雪道同行,茫茫雪地仿佛都是她白色皮毛大衣的无尽延展,背后甩起的风却锋利地要割破他的脸颊。
“有了目标就去狩猎。”蕾欧娜拉坐在树梢上,今天她穿着件酒红色的裙子,那颜色在暮光下更像是沿着树干倾倒下的血。罗严塔尔能看见雪花的黑影自她半透明的身形透过来,“就像我们对待那些女孩一样。就像你对待我一样。”她眯起眼睛尖刻地笑了。“敬畏追随她,或者被她撕碎杀死。别像个无望的失败者一样原地等着。”

她是你的反面。罗严塔尔想,并不看她,反正无论如何她都听得见。

“你看不见吗?”他问同行人,“你们看不见吗?”她不再只是一个影子、一个色块了,随着他越来越接近,他能看见她纯白的雪橇,踩着雪白长靴的双脚,看见她的头发她腾空时轻盈地像一片雪花,但俯冲气势犹如雪崩,让人胆寒的滑行。为什么周围人都看不见她?

从来干脆直白的米达麦亚此时却显得有些犹豫。“我当然看得见她。”他轻轻地说,“但是——”

“她滑得比所有人都要好,永远就在我们前面一点的地方。”罗严塔尔急促地说,“你难道就不想追上她?”

“那是我说过的冰雪女王。”米达麦亚一把拉住他,“不要去追她。”

“你在害怕什么?”罗严塔尔满不在乎地问道。我连死和死者都不怕。

米达麦亚瞪了他一眼。“别说傻话。”他有点悲伤地看着他的朋友。

 

这比他想象地更容易,就像捕捉鲸鱼。首先他需要足够快的速度接近,然后是一条结实的绳子和手套。别把绳子绕在不该绕的地方。最后是速度与准头。

绳套牢牢地拴在那架白色雪橇上。雪橇上的身影晃了晃,帽子歪向了一边,黄金般的头发落下来,苍冰色的眼睛饶有兴致地回望了他一眼。然后白色的雪橇又开始加速,罗严塔尔只能抓牢绳子跟上,白色的大衣在他面前舞动,仿佛振翅的巨大白鸟。

他们穿过镇子,林地,一望无际的雪原,女王的雪橇仍然在不停息地前行,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生物拉扯。逐渐他难以分清白天和黑夜。经过某座废弃的猎人小屋时,罗严塔尔曾经有一瞬间的动摇,想要松开手,但蕾欧娜拉这时悄然出现在他前方。她的裙子像是泼溅出的鲜血。“你不会有第二次这样好的机会了。”她说,“那个邮差男孩告诉过你,她会带走落单的猎人。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世间最好的是什么?最好的是从未出生,第二好的便是现在就死去。”

闭嘴。罗严塔尔推下风镜,雪被碾成碎屑喷洒过来。

“但你不会立刻就自杀的。我的儿子。你没有我一半的勇气。”她大笑道,罗严塔尔生前从未见她如此畅快,“死只是你愿望的一部分,除此之外你还想要像个英雄。阿喀琉斯,特里斯坦,贝奥武夫,过去与未来之王,什么都可以,但不要重生,所以让奥丁见鬼去吧!所以你不能就这么从屋顶上跳下去,所以你不能拿上我的毒药,你要借冰雪女王的威名,这样你才不是个胆小而死的懦夫!”

我不知道你原来这么多话。你难道是凭借洞察力勾引男人的吗?罗严塔尔攥紧了绳子,粗粝的绳子继续将他向前拖拽,他还要留神脚下——不过雪越来越厚,视野能见度变低,他们闯入暴风雪的边缘。

“哈!你自己难道不知道男人会被什么吸引?”蕾欧娜拉笑了,“我早就死了,名字被青苔长满、面孔被蛆虫啃烂,产生洞见的脑已经化作脏污的腐水了!自以为是的小子,因为你的心呼唤我,我才来的!”

“那你闭上嘴吧!”罗严塔尔大声说,猩红色如他所愿的那样消失了,风雪无情地灌进他的口鼻,他们现在完全陷在暴风雪中了。他现在感觉不到握着绳子的双手,感觉不到支撑他站立的双腿,除了风雪之外,什么都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但仿佛听到了他的声音,雪橇上的身影再度回头,他们停在了暴风雪中央。

“我们玩得很开心。“那个白色的身影走下雪橇,“但是我总是忘记,来到我的领地,你们需要些额外的保护。躲到我的大衣里来吧。”现在人影走得近了些,那件如同白鸟展翅的大衣如羽翼般包裹了他。那感觉像被掩埋在深深的雪中。冰雪女王看着他。“你还冷吗?”

罗严塔尔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寒冷仿佛将他面部的血液都冻住了。冰雪女王修长冰冷的手指捏起他的下巴,她低头亲吻男孩的额头。很快寒冷的感觉消失了,舒适的麻木感包裹住全身。女王的手指变得柔软,她看上去不再是冰雕了。如果这就是死,这也太好。他想。可惜我不能告诉米达麦亚,冰雪女王其实一点也不可怕。而且,我这下没法把雪橇还给他了。

冰雪女王又亲吻了他那只蓝色的眼睛。于是他把雪橇和米达麦亚的事都忘了。

“让我带你去见识群星。”女王领着他走上雪橇,“我会邀请你进入我的宫殿。你看起来是个聪明的孩子,那么一定也能试一试解开我的谜题。”

白色的雪橇再度向前奔去、逐渐腾空而起,飞跃围困住他们的暴风雪,向着黑暗的天穹飞去。

“沃尔夫冈去了哪里?”罗严塔尔再次重复道,“我记得我追着那个白色雪橇……回来之后不久我们就搬走了。他去了哪里?”

科特的那双灰眼睛只是看着他。终于,他点了点头。“他去找了你。”科特说,“当时天气太恶劣,救援队至少要等三天才能出动。但他背着我们出了门,乌苏拉和我半天后才发现。”

“然后呢?”这是已经发生过去很久的事,无论结果如何,早就确定了。他不该感到这么紧张。“你们找到他了吗?“

“等风雪稍缓的时候,乌苏拉带着剩下来的雪橇狗出发找你们,”科特说,“不过沃尔夫冈先一步找到了你。”

“……但我不记得了。”

科特没有为难他。“这里的记忆保存方式很不一样。记忆是由土地保存的。”他说,“我想这栋房子也只能让你想起这么多。我和乌苏拉提前说过你会来。你要不要来吃午饭?”

罗严塔尔点头。科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笑了:“当然,在你上车之前,我们还要把你烧房子用的木柴搬下来……”

 

 

5

乌苏拉.米达麦亚从猎人小屋里走出来迎接他们。她和罗严塔尔第一次见到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她动作仍然敏捷,仍然裹着头巾,蜂蜜色的发丝有几缕垂落下来,青苔般的灰绿眼睛周围仍然只有些细小的皱纹,她和科特似乎活在不同的时间里。

她只冲着罗严塔尔点点头,接着给他们倒上热茶,很浓,加了蜂蜜和果酱,顺着喉咙流下去,像甜蜜的岩浆。糖让他的身体从寒冷中重新活动起来,罗严塔尔这才想起来自己从昨晚开始除了酒精什么也没摄入。

“威士忌放在哪里?”科特端着茶杯问。

乌苏拉扬起眉毛,似乎在无声地问:现在?但她没有说话,指了指角落的一只柜子。他想起科特平时住在镇上,乌苏拉在数个猎人小屋之间游荡(但这一个看起来是她自己的),沃尔夫冈则在两边来回跑。难怪他不知道酒放在哪里。

“抱歉,我总觉得自己需要点什么带劲的才能撑过去。”科特往茶杯里倒了半指深的威士忌,“不过她不准我碰伏特加了。”

“肉汤还要煮一会儿。”乌苏拉示意壁炉那里架起的炖锅,时不时有白汽从边缘升腾而起。

罗严塔尔环顾四周,以长期的家来说,屋内陈设很简单,铺着多层兽皮和毯子的床,矮柜,充作餐桌的圆桌,几把椅子,还有壁炉,上方挂着保养良好的猎枪和弓箭(她竟然还坚持用弓箭打猎?)他看见壁炉架上摆着插在水瓶里的几支黄玫瑰,边缘略微泛白打蔫。(所以科特大概是不想他烧掉那栋房子的。)旁边则站着几只旧锡兵,架子本身则铺着一层驯鹿皮,锡兵的长靴隐没在毛中。突然传来一声木头受热裂开的声音,罗严塔尔吓了一跳,这才回过神来。发现乌苏拉已经将头巾拆下,放在壁炉边的椅背上烤干。

“你还记得多少?”

“不多。”罗严塔尔突然间不知如何继续下去,如果米达麦亚因他而死,他没法继续坐在这里。但科特仿佛看透了他的想法,他感到园丁粗糙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于是他定定神,继续说下去:“我记得冰雪女王——”

“还有她的吻?”

“是的。”

乌苏拉点点头,看着壁炉里摇曳的火焰。“沃菲在回来的路上是这么告诉我的。”

“最先发现你不见的是沃菲。因为他第二天去找你时,发现你的卧室是空的。但我们当时并没有十分在意,也许你只是跑到别人家过夜了,或者别的什么事。但他又问了我冰雪女王的事——那天恰好是冬至。

游客们都喜欢听各种各样的传说,不过大部分人都只把它们当成带有警示的故事,警示和教训通常也简单,不要独自一人、不要轻信陌生人、不要抄危险的近道,夜晚的森林很危险。但冰雪女王是不同的。

因为她确实在这片土地上游荡。我的家族最初的成员在此定居不久就见过她。有人说她是霜巨人的后裔,某个冬天的女神,有人她曾是某个早已消亡部落的女首领,学到了某些神秘的魔法。但她在这片土地上存在非常久,而且绝不是人类。冬天是她主要的活动季节。她身披冰雪,驾着可以飞行的雪橇,极光替她照亮天空之路,会毫不犹豫地杀死靠近她领地的生物。

我刚才是不是说故事通常都带有警示和教训?你听到的是,我们用她来告诉小孩子和不谨慎的猎人们不要在冬天独自出门。”

乌苏拉停了停,给自己的茶杯中又续上浓甜的果酱茶。

“当然,我的家族中流传着另一种说法。我们认为她曾经是个瓦尔基里,那头金发和极光之路当然也是线索。”

“瓦尔基里?那不是引导战死者升天的女武神吗?”

乌苏拉点点头。“‘曾经’是。除了杀死入侵者之外,她还会挑选特定的人进入她的领地。好好回想一下,她有没有要你解开过什么谜?”

 

冰雪女王领着他穿过寒冰雕成的宫殿,其中有成排的冷白光球充当照明——他本能地知道那不是火光。她领着他走啊走,直到一间穹顶最高的大殿,大殿中空无一物,除了中央摆着一口冰棺材,上面挂着一把大锁。钥匙被冻结在地板里。周围散落着一些积木,当然,也是冰雕成的。

“想要离开,须破解我给你的谜题。”她说,“这里的冰终年不化,因此想要取到钥匙,只能拼对那些积木。”

罗严塔尔现在能在记忆中看见那口棺材了。里面躺着一个黑衣红发的高个青年,表情安详如陷入睡眠,棺材里铺满了兰花,它们当然已经被冻得死去,颜色鲜艳如生。

 

“她说,要拼出 ‘永恒’来,冰面才会裂开。”罗严塔尔说,但如今他以成年人视角回想,那些不过是寻常积木的形状。

乌苏拉点点头。“那人多半是她没送到瓦尔哈拉的英雄。”她没有问他是否拼出了永恒。

“我试了很久也没有成功。但只要不离开,宫殿内任我自由来去。最后,沃尔夫冈冲进来了。”冰雪女王的两个吻后,他不该感到任何东西,不该记得任何东西,但是,即使其余的记忆依然模糊,他也仍然记得一瘸一拐向他走来的米达麦亚。他后来才知道那些脸上身上的伤口都是一路不顺遭遇留下来的,不过那个时刻,他唯一记得的是沃尔夫冈亲吻了他。他感到对方血和泪水,在冰冷的大殿里,产生了自己可能会就地融化的错觉——毕竟他的朋友如此温暖。

那个短暂的吻里,罗严塔尔看见了日出,阳光并不温暖,但太阳在那很久之后都不会落下。他可以一直往南走,想象自己走进新芽舒展的森林,想象溪水在脚下奔流而过,想象鲜花盛开的柔软草地,唇齿间莓果的酸甜汁液,夏至日的温柔傍晚,恋人在水边亲吻,还有远远的、教堂的钟声。

那不是我的梦,我早就感觉不到这些了。他捧着那个蜂蜜色的脑袋说。你不能把这些都强加给我,米达麦亚,你不能让我变成什么样。

“我知道你不想回去。我知道你恨透了那个地方。没关系,我们可以一起离开那里,往南,向海那边去,到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去,我们可以一起出海,或者不,你想做什么都行。”

“你在发烧说胡话,快回去吧。”罗严塔尔平静地说,“你跟我不一样,你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然后,有人用力揪住他的领子,一个蜂蜜色的脑袋撞晕了他。

“然后他把你绑在了雪橇上?”

“差不多。”

冬天的时候,冰雪女王的领土几乎完全在黑夜的统治之下。等罗严塔尔再醒来的时候,迎来他们从宫殿里逃出来的第一个黎明,他们已经跑了相当长的一段距离。而罗严塔尔仍然能从两只眼睛里分别看到不同的景象,知觉重新回到他的身上,他却宁愿自己死了。

“真是倒霉,看来你没能如愿以偿。”蕾欧娜拉低头看着他。

他感到一阵恶心。我在哪里?他想尝试活动四肢,但是发现自己好像被绑住了。白色的雪原。漫长黑夜之后终于有了一点黎明的迹象,层层的雪被压碎、喷溅开,他伏在某人背上,能感觉到那人急促、破碎、又温暖的呼吸,变成风中迅速消散的白雾,但他看不清那人的面孔——

“那样雪橇一定会翻的。”乌苏拉说。

她是对的。在他挣扎的时候,雪橇失去了平衡,如今想想,米达麦亚在什么时候才会失手?但结果是一样的,他们沿着长长的斜坡翻滚着,将他们绑在一起的绳子逐渐松脱。天旋地转中,他看见原本绵延着托着他们的白色毯子中出现了大张着嘴的黑色的裂缝,而他们正无可避免地向它滑去。

米达麦亚灵活地抓住了一块凸起的岩石,及时停住了,但罗严塔尔则没有那么幸运,唯一阻止他掉下去就只有米达麦亚的拉着他的手,或者,这是另一种幸运也未可知——

“你别想。”米达麦亚蜂蜜色的头发和眉毛里都沾满了雪,像蜂蜜蛋糕上一层糖霜,“你别想。”米达麦亚重复道,再一次握紧了对方的手,血还在不停从袖子里流出来,细细的,一缕缕的,过不了多久又结成红色的冰,他们的指缝都被冻在一起。

他在哭。罗严塔尔抬头看着他。

“你放手吧。”

“你非要向我来试图证明你是混蛋吗。”他几乎要看不见了,眼睫被雪和冻住的眼泪糊在一起,面孔惨白透着青紫,但他仍然紧紧握住那只手不肯松开。

“那要一起吗?”罗严塔尔说,“你我总归是要到那里去的。”那样也不错。他几乎感到轻松了。“真的,不会很痛的。”他说,“只要闭上眼睛——”

那蜂蜜色的脑袋垂下来。他们又僵持了一会儿,罗严塔尔怀疑他们会不会就这么坚持到米达麦亚裸露在外的手指整个冻掉下来,他还是可以这么摔下去。但小个子突然爆发出了惊人的力气,硬是把他拖了上来。

“你这大混蛋。“米达麦亚气喘吁吁地说,“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很讨厌你这一点。自以为是,自作主张,什么也不告诉我——”米达麦亚看上去马上就要挥拳揍他了,是的,罗亚塔尔知道他动怒时就是那个表情。

然后他伸出双臂抱紧了罗严塔尔。

“雪橇犬找到了我们。”罗严塔尔说,“于是我们又爬上雪橇。向南边去。但我没有解开冰雪女王的谜题。”

“所以她会对你们穷追不舍。”乌苏拉的语气里没有责备的意思。

雪橇犬比他们两人都要先发现异状。但即使那样,也已经来不及了,他们已经离开林地,一望无际的雪原上,根本没有任何可以躲藏的地方。米达麦亚的脸色看起来很糟,他额头上的血似乎还没有止住,骤降的气温夺走了他脸上仅有的那点血色。

女王的雪橇现在领先了,但米达麦亚没有丝毫要让步的意思。暴风雪中,罗严塔尔听不见他对雪橇犬的命令,但雪橇犬们则毫不迟疑地向另一侧转弯,避开那架白色雪橇。如此数次,他们进了林地,暂时摆脱了她,继续前进。

在那期间,罗严塔尔做了某个决定。

“你需要休息。”他拍了拍米达麦亚的肩膀说,“我们已经跑得足够远了。她不会再追来了。”

后者张了张口,想要反驳什么,但是他太累了,片刻的功夫,几乎就要睡着。于是,他指挥雪橇犬们在下一个林间空地停下。罗严塔尔搭了帐篷,在米达麦亚的帮助下给狗们准备了晚饭。又给米达麦亚重新包扎了额头和手上的伤口,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米达麦亚已经靠着他睡着了,没受伤的那只手仍抓着他的手腕。

罗严塔尔几乎要感到抱歉了。他轻轻拿掉那只手,蹑手蹑脚地走出了帐篷,在外面即将破晓的星空下,等待着。

冰雪女王前来的这一瞬间他看见了所有的星星,所有的可能,这个世界与这个世界以外的无数世界。一片相似的雪原,他们在这里战斗,身着从未见过样式的铠甲,脚下和身上染满了敌人的血。还有群星,他们曾一起在其中跋涉过数千光年,直到一方死去为止。它们并不比掌心里的雪花更持久,但他看见了它们。

罗严塔尔看着远处飞溅起的长长雪雾,冰雪女王的骏马,伸手从自己的眼睛里挖出了镜子的碎片——他没说实话,米达麦亚的眼泪和血都没能融化它,共生之后、不、早在他动手的那一刻,它已经变成了他的一部分,它是他观察世界的潜望镜。

广阔的星空下,他举起了那枚血迹斑斑的碎片,它现在看上去黯淡无奇,像块冰冷的石头,永远无法和群星争辉。“真的要这么做?”蕾欧娜拉又拿着香烟,悠悠出现,“向她屈服有什么不好?你就可以永远甩开我了。”

他能看见冰雪女王正站在她的雪橇上,金色长发像旗帜一样猎猎飞扬。她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他将自己的头颅抛在她脚下。

“我知道你从未背叛我。”女王说,字字句句苛烈如罡风,“你没有完整的心,自然也做不到人才能做到的事情。”

他握紧了那枚镜子碎片。

“向我屈膝、乞求原谅。”女王说,“你就仍有一丝挽回的可能。我仍然可以允许你踏上我的雪橇遨游群星,万千的可能性仍然等着你。否则,等待着你的——”

“是,是,我的女王。只有败北和灭亡。”蕾欧娜拉吐了个烟圈,柔声说道,接着在自己手腕上按灭了烟。她站在罗严塔尔身后,两人的面孔惊人酷肖,现在,他们冷笑着开口了:

“可是,我所追求的,正是败北和灭亡——”

但想象中刺骨的寒冷并没有到来。他听见箭矢破空之声,箭头刺中目标的沉闷声响。

“不要妨碍我,斯卡蒂(Skaði)的后裔。”他听见冰雪女王嘶声道。

“他是解决不了你的麻烦的。”乌苏拉沉声道,捻起一支箭,再次拉开了长弓,“离开!”

乌苏拉放下茶杯。“找到你们比我想得要容易。”她说,“沃尔夫冈把疾风留了下来。它认识你们的气味。”然后她又转脸,看着壁炉里的火焰。

第二支箭。第三支箭。接下来的攻击仿佛打在坚冰上。冰雪女王仿佛毫无知觉一般,一步一步走向罗严塔尔,后者手中仍然握着碎片。

“你真的得不出答案?”她问。

“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他说,“你我都在追寻没有答案的问题。”

女王的手指拂开金色的长发,苍冰色的眼睛闪着震怒。

“我的女王,可真是位端庄的淑女啊!”蕾欧娜拉大笑道,“真可惜她马上就要杀了你了。”

接下来的事变得更加模糊。他向前冲去,箭矢破空的声音,有冰冷的风从他身边刮过。罗严塔尔只有一点确认无误,那块碎片确实扎进了冰雪女王的胸膛。然后他被炮弹一样的什么东西撞开了。

天旋地转中,他在雪地中滚了几圈,仅剩的一只眼睛看见真正让他血液冻结的景象。骨头和气管被压迫发出咯吱声响。米达麦亚正被一只巨大的爪子攫住提得双脚离地。那只爪子正是从冰雪女王身后延展出来。

“她现在看上去不怎么像淑女了吧。”蕾欧娜拉的声音。“你的必杀技似乎不怎么管用呢。”然后一声玻璃破裂的脆响,她消失了。

“嗖!嗖!嗖!”三支箭飞出,分别射穿了那只爪子最脆弱的腕部,女王的咽喉,和额头。冰雪女王缓缓转向猎人的方向。

“放开他。我不想残杀同类,尤其像是你这么古老的一支。”乌苏拉一边说一边又搭上箭,“但你犯下的错误,解答不出的谜题,不要让别人付出代价。”

片刻之后,罗严塔尔听见一声长长的、长长的哀哭。然后是躯体重重落地的声音。

“米达麦亚!”他扑向那个倒在一边的少年,乌苏拉冲他点了点头,箭头仍然指向冰雪女王。

在她离开前,她最后看了他一眼。

我必如雪崩再来。

乌苏拉直到看见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后,才半跪罗严塔尔身边,查看她的儿子。

“他……能撑过去吗?”

乌苏拉没有回答他,她迅速站起来,将两组雪橇犬重新编成一组。这下换罗严塔尔扶着米达麦亚了。

接下来乌苏拉坐在前方,除了指挥雪橇犬必要的命令之外,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你不能这么对待我。罗严塔尔抱着逐渐变冷的躯体想,那些支撑着你来路时的劲都到哪里去了?他又想起冰雪女王离开前的哀哭,蕾欧娜拉也不再出现了。就像嗅到前方危险的气味一样,他知道改变即将发生……失去了不能失去的东西之后,人当然会发生改变。

但乌苏拉的目的地并不是小屋,她在一片荒地停下来。唯一仿佛有点人迹的东西,是零星围成环状的巨石。雪花悠悠落下。

“你问我他还能撑过去吗。”她背对着他说话了,“作为人类的部分,不再能了。冰雪女王受诅咒的能力不是所有人类都能忍受,这一点你很特别。”

因为我已经见识过更恐怖的东西了。罗严塔尔想,但他没有说出口。“那还有……?”

“我们是斯卡蒂的后裔。”她望向群山,“虽然如今已经被冲淡很多。但是的,他狩猎神的血仍然将继续存在于这片土地上……只要我将他归还。”

他们将他搬到圆环中央的时候,有什么从米达麦亚的口袋里掉出来。罗严塔尔捡起来,发现是个旧锡兵,看起来像科特或者他自己做的。他悄悄将锡兵放进了口袋。然后不再回头看被大雪掩埋的身影了。

 

“我不值得。”罗严塔尔说,“我不值得他这么做。”那个蜂蜜色头发的男孩没能长大,他本该成为一棵有力的橡树,夏日里投下遮荫的黑绿树影,而不是雪地里还没展开就冻死的春天。

乌苏拉摇摇头。“没有什么值得不值得。”她说,“代价不是这样计算的。他会很高兴你来的。”

之后,罗严塔尔告别了乌苏拉,回到了自己的房子里。他从口袋里找出了那个掉在车里的小锡兵,看了一会儿,夕阳照射下,它饱受刮擦的表面泛起暖洋洋的金光,仿佛短暂地活过来了似的。他将它放在仪表盘前。

“可我还会忘记你的。”他说。

但锡兵只是静静地回望着他。

End

 

Notes:

灵感来自尼尔盖曼的《车道尽头的海洋》(The Ocean at the End of the Lane),当然还有冰雪女王的童话。
斯卡蒂(Skaði)是北欧神话中群山、滑雪与狩猎的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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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Comments

  1. “老罗严塔尔尽可以在喝醉时辱骂他母亲是妓女,是挥霍他资产的忘恩负义者;但他这辈子真正想做的是爬到她脚边,亲吻她的鞋子尖,只要她肯看他一眼。”好家伙,立马就有那味儿了,傲娇毁一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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