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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丹的游戏] 摘下星星(鲁梅拉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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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图&鲁梅拉,法蒂玛(穹庐魔女)&鲁梅拉,梅姬&鲁梅拉

简介:“有件事我恐怕要向你道歉。”你坐在窗边望向刚刚苏醒的少女,“鲁梅拉,你还在这里,是因为我烧掉了那本书。”

前言:一个试图解释为什么飞升和复仇不能同时拥有的故事。有少少量的《穹庐下的魔女》联动。


1

人们称之为奢靡,那是因为他们不承认灵魂的价值。但有些时候,你仍然会为人们的盲目和愚蠢所惊讶。眼前的孤女捧着书,如水底珍珠般隐隐发光,但周围人眼见的就只有她勉强蔽体的衣衫——这样的小孩明日被人打断双腿被迫沿街乞讨、乃至干脆饿死街头也不是稀罕事。

但孤女似乎对饥饿的肚肠、头发里的虱子以及自身未来命运不甚关心,只平静地回答起你的提问,有关圣训中的教义与掌故,脱离教会、独自在荒野中隐居的先知们又如何带回新的纯净之言。

圣训对过去同样年纪的你而言还是太难懂了。你仍然记得那个午后,父亲让你抄经,好让你那不怎么灵光的脑袋里多少也能漏进点纯净之神的启示。但等他一进宫里办事,你就背上弓箭,翻出高墙。星星升上穹顶时你终于回来,献宝一般奉上一张柔软光洁的毛皮,父亲您看,夜间露重寒凉,您会需要一双新的毛皮手套的。

当晚你挨了一顿好打,最宝贝的弓都差点打在你身上,还连累你的家庭教师整夜看着你把没抄的经补上。摇曳的烛光差点毁掉你一双好眼睛,但让人意外的是,在多次看似无意义的重复之中,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文字终于肯向你透漏一点它们的秘密。多年来,随着更多智慧的碎片从文字中漏下,你明白了一副毛皮能换来的价值远不及推杯换盏间得来的权势,宫廷比荒野更加凶险。那些碎片还告诉了你另外一件事:圣人难道不常以乞丐的模样出现?

但无论是圣人还是乞丐,面前的孤女仍然高高捧起书本,等着你的回应。你心中还有好多问题想要问这孤女,但那些都可以等。被卷进苏丹的游戏中,你需要抓住任何可用的机遇。

“你愿意做我的养女吗?”你问,见对面似乎没有反应,你又补充道,“你若不想舍弃父母给你的名字,那也没有关系。你可以做我的追随者,我将保证你衣食无忧。当然,也会有很多很多的书看……”唉,你在苏丹宫廷上的巧舌如簧都哪里去了?

但孤女听见你的最后一句话时终于有了反应。“您有更多的书吗?”

“成为我的追随者,它们都会是你的。”你保证道,“以我祖先的名义起誓。”虽然你的祖先再往上数三代也只是烂泥里摸爬滚打讨生活的佣兵,但你隐约觉得这里需要一个比你已经被游戏毁得一文不值的名誉更庄严的东西。

孤女的眼睛终于有了点这个年纪的小孩该有的光彩,但她仍先恭敬地将书交还到你手中,然后低下头道。

“请允许我追随您,大人。”

等你领着她进家门时才想起来问起孤女的名字。鲁梅拉,她小声但吐字清晰地回答。但当你问起她的身世,孤女只是沉默以对。算了,你寻思,多半也只是日光之下屡见不鲜的伤心事,不提也罢。宝石哪里需要在意它是从哪个深不见底的矿坑里挖出来的呢?

你领着她去见梅姬,而善解人意的梅姬只看了你们一眼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让仆人烧好热水,领过孤女穿过重重门廊,亲自替她打理沐浴。与此同时,你折断那张岩石质地的奢靡卡,在她沐浴完毕前准备好了衣物与首饰,安排收养仪式的宴会。这么短的时间里只来得及购买成衣,但你已经差快脚送信给马尔基娜,请巧手的绣娘尽快来为她定制更合适的衣裳。

晚宴开始,鲁梅拉已经梳洗完毕,和其他贵族一同出现在席间。你本以为鲁梅拉会像所有饥饿的孩子那样风卷残云地消灭可能是这辈子的第一顿饱饭(梅姬特意让小圆做了容易消化的食物),但她吃起东西来不紧不慢,反倒有了些贵族少女的做派了。你好奇地问起其中原因。

鲁梅拉思索了片刻,认真回答道:“因为我时常感觉不到饿。”

你和梅姬不安地对视了一眼。

“只要有书可读。”鲁梅拉继续道,“我可以看一看您的书吗?”

“读书如打仗,不吃饱怎么行。”你说,“至少把鹰嘴豆汤喝完,再来点馕。”

看她恳切的目光,你终于还是在甜点上来前领着她走向了图书室——路上花了不少时间,你也还未完全适应这宫殿般的新宅邸。小圆已经先你们一步将食物送到,红茶配蜜糖棒,杏仁糕点与蜜饯果脯。梅姬通常不喜欢你在图书室吃东西,但她这一次(以及未来的许多次)愿意为爱读书的少女做一点让步。

“这里的书你都可以自由翻阅。”你将提灯放在图书室的长桌上,“不喜欢的话,我们还有垂钓者书店的借阅证——你想看多久就看多久。”

少女举着提灯,在书架间流连。你看着她挑出了《列王纪》的一卷,小心翼翼地放回长桌边。她对近乎虔诚地翻开书页,对一边的茶点全无兴趣。

不吃白不吃,你拈起糖棒,在茶杯中搅拌,茉莉花与红茶的香气缓缓升起。你几乎有些怀念鲁梅拉那样的神情了——书曾经对于你来说是一扇扇等待着打开的门,荒野无穷无尽然而人体力有限不可能涉足每一处奇境,但一本书让你不必长途跋涉就能来到新的世界,图书馆乃是神的花园。这些年,书本仍然是门,只有你被磨损得太厉害,新的风景开始让你觉得眩晕,你现在更乐意留在岔路口歇歇脚。

但这不妨碍你为新一代旅人出现而快乐。窗外的星光点点,在红茶与纸页的气味中,你看着她一页一页翻过书本,英雄与暴君随之诞生又死去,你感到久违的平静。白日的残酷游戏恍如梦境,女术士和她的游戏仍然在门外等着你,但此刻他们都不能进来。

然后你又听见走廊深处传来的欢笑声。你知道在你看不见的时候,梅姬仍然会为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悄悄落泪。尽管你们从没有机会真正知道,但梅姬笃信那个没有出生的孩子是女儿。夜深人静的时候,家中月光明亮的地方偶尔还会回荡起欢笑的余音,而在层层帷幔后的黑暗中,一只手找到了另一只手,它们绝望地紧紧相拥,可手的主人们谁也没有看对方。失去的都已经失去。该流的眼泪都已经流尽了。该说的话都已经讲完了。

你又望向鲁梅拉,烛火在她瘦削尖细的脸上投下淡淡阴影。她并没觉察到你的视线,只在遇到不会的词语时抬头问你。你一一回答,语义在多种语言的传递中难免有所流失,这个词在古语中是不同的意思。鲁梅拉领悟地很快,几乎从不需要你解释第二遍。

“谁教你识字的呢?”你忍不住问她。

“市场里代写书信的人。”鲁梅拉说,“我的母亲付他一笔钱,让他教我读书写字。”

“她是个智慧的人。”你说。

鲁梅拉沉默了一会儿。“您是这么认为的吗?”

“当然。”你说,“她给了你最宝贵的礼物。钱财会被挥霍一空,容貌会随时间衰老,权势更会反咬你一口,唯有智慧与知识永远相伴你左右,做你永不背叛的盟友。”

鲁梅拉低下头,看着面前的书本。“她和您不一样,她并不能选择给我什么,大人。”

你想再问问鲁梅拉关于她母亲的事,但少女看起来并不想再说话了。唉,梅姬对这种事肯定更有办法。

你讪讪从盘中偷走一块糕点,告诉她如果累了可以叫仆人领她回房睡觉。

鲁梅拉点点头,继续回去看她的书。

深夜,你和梅姬并排躺在床上,月光透过层层帷幔落在你们中间,你听见楼上图书室时不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不禁露出微笑。梅姬在黑暗中握了握你的手。

你不想过早下结论,但心中暗暗怀有希望——也许失去的真的会以另一种形式回到你身边。


2

鲁梅拉要来了纸笔。不看书的时候,她伏案书写。你忍不住揶揄哈桑,这勤奋的少女也许会成为比他像样得多的诗人。

但哈桑听了并没有愠怒或反驳,讲他那些他说,那你也该来听听她的故事,下午趁仆人休息的时候来廊下吧。

你想起和鲁梅拉之前的对话,普通人未见于纸上的传说与故事,不知道这爱读书的少女能写出些什么来。

于是你藏在廊柱后,听着她为仆人们念她写下的故事。故事里的少女拒绝了仇人的牛奶,而鲁梅拉转向你,目光炯炯,等待你的答案。自你们见面起,爱读书的少女就永远躲在书后,几乎不谈自己的事,但此时你意识到,她冷淡的外壳借着故事裂开了一条缝。

你斟酌片刻。复仇的代价通常高昂,有时连复仇者的性命都要一并赔上。可你知道尽管法律条文另有说法,但复仇是天然的权利,远远轮不到你来教少女原谅根本不值得原谅的人。

“要看少女为何复仇。”终于,你说道,“这和世间的道德无关,如果这能让你摆脱枷锁,获得心灵的宁静,那么我们就去复仇。”

鲁梅拉深深地看了你一眼,然后她向你鞠了个躬,匆匆离开了。

没过几日,你便看见鲁梅拉背着一只破口袋,正要出门。不等你开口,她便直说:“我要去复仇。”

你看着鲁梅拉,又看了看那口袋,里面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你是我的女儿,你的仇敌就是我的仇敌。”你说,“我会帮你——先让我看看你的袋子里有什么。”

鲁梅拉听话地在你面前打开了那个脏兮兮的口袋。匕首,绳子,菜刀,长剑,还有一个水晶小瓶,里面装着澄清的液体,看起来有点眼熟。你问鲁梅拉那是什么。

“蛇牙里的毒。”鲁梅拉说,“前几天拉伊德带我去山谷抓毒蛇,她说蛇皮可以做让人长寿的药,而蛇牙里的毒只要摄入一点就能让人痛苦地死掉。”

“这是拉伊德教你的?”你扬起眉毛。

鲁梅拉点点头,但很快又说:“她不知道我要做什么,这不是她的错。”

你又看了一眼那堆东西,笑了:“不管你要杀的是谁,他可只有一条命给你啊。”

“他该死千万次。”你第一次在鲁梅拉淡漠的脸上看见愤怒。脸上扭曲的线条仿佛蛋壳孵化中的渐渐伸展的裂缝。那一瞬间,你确定蛋壳里面没有怪物,只是个绝望的小孩。

“好。那你准备很充足。”你说,“把我带到你的仇敌那里去吧。我不想你受伤或者背上杀人的罪名,而蛇毒我还另有他用。再说,”说到这里,你咧嘴,“且让我听听他的罪——我知道有比蛇毒和匕首更让人痛苦的办法。”

她带你去见了她的仇人、她的血亲。把人弄进监狱里不是难事,困难之处在于你要忍着别路上就把那老乞丐打死。鲁梅拉说得没错,他果真该死千万次,你可不能因为一时的失控就让他讨了便宜。你等着狱卒们把乞丐锁在监牢之后,瞥见鲁梅拉的手在衣料下攥紧,看形状那里多半还有把匕首。她看着那人破口大骂又跪地求饶,但眼中什么情绪都没有。

“别急。”你低声说,“除了他之外,还有更多的人要为你母亲的死付出代价。”你对两个狱卒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个一言不发地将钥匙递给了你。你给了他们一人一个金币,作为回报,他们将短暂地闭起眼睛与耳朵。

“鲁梅拉,”你看着那个乞丐,故意大声说,“我需要你走到外面去,有些事不该让女人和孩子看见。”

“大人。”

“不要担心,他的命是你的。”你说,“我只是要找他问几个问题。去外面吹吹风吧,这里的空气都被污染了。”

她点了点头。

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除了你和那个很快就会死去的男人之外,没人知道牢房里发生了什么。惨叫和哀嚎固然可怕,但更可怕的是寂静,长久无声的寂静。后来街头传来的消息是你对乞丐用了唯有苏丹卡才能赦免的酷刑,残忍到令那乞丐的身体都化作了监狱的一部分,每一个日后走进那间牢房的人都会做噩梦。这些嚼舌根的家伙们说对了一些事,但他们搞错了两件最重要的事:第一,复仇是神圣的事业,这件事从始至终,你的口袋里并没有任何一张肮脏的苏丹卡,第二,他们搞错了事件发生的时间顺序,至少在那天晚上,罪人仍然是完整的一块。

“就像我保证的,他是你的。”你对鲁梅拉说,“他说了那个暗娼馆的地点。”

“您折磨他了吗?”她说这话时语气仍然平静而淡漠,像是询问天气。

你耸耸肩。“让人开口有很多种办法。折磨人也有很多办法。”

鲁梅拉毫不犹豫道:“请您都教给我,请让我用他们的痛苦为母亲复仇。”

“说什么呢,”你急忙将让她起身,“你什么都会,要我做什么?我会派人打听那个暗娼馆的老板,在这期间,你就只管好好读你喜欢的书就行了。”

“您要怎么对付他们呢?”

“这你就交给我吧。”你说,“鲁梅拉,现在我们已经摘下复仇的果实,只等你咬下品尝它的滋味。我现在想让你思考一个问题:复仇之后,你为何而活?”

“我……”

“不必现在回答我,鲁梅拉。”你摆了摆手,“但等我们到达这个复仇故事的结局时,你会需要一个答案的。”

一个星期后,你们站在那座血之墙面前。地板上的血迹还没有干透,整个牢房仍然弥漫着一股人体血肉和粪便恶臭的气味,骨头残渣在你们脚下发出不祥的脆响。

“怎么样?”你回头问鲁梅拉。

少女伏身向你下拜。

当晚你们回家时,那死人的恶臭阴魂不散地钻进了你们的衣衫,因此引来了梅姬的注意。她瞧了瞧你们,然后抚摸了鲁梅拉的头发,领着她去沐浴,离开前她的目光转向了你,而你再也不想被她用那种眼神盯着看。

当晚,你们重新回到卧房,梅姬才又对你说话,她开口时的语气你就知道她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告诉我,你都带她做了什么。”你很少见到梅姬如此愠怒,要是不快点解释,今晚你就别想好过。

你投降般举起双手:“我只是和她一起去杀死了她的仇人。她的亲生父亲如此对她和她的母亲,你听了也会忍不住的。”

梅姬望着你,你从她的眉眼里瞧见一声隐秘的叹息,心想今晚你仍然有机会睡在卧室,鼓起勇气继续道:“我不忍让她的双手沾上血——罪人的血也不行,所以让害死她母亲的暗娼馆老板对她父亲做了差不多的事。”

“你是用恶来对付恶。”梅姬说。

“我是。”你承认,“但是——”

“那就是问题所在,我的丈夫。”梅姬说,“你向我们的女儿保证,该死的不止她的亲生父亲,但你却用讨价还价放过奴役又杀害了她母亲的人,因为你不愿弄脏自己的双手。”

你的骨头也不得不承认,在你内心某处,你确实这样想过。没有苏丹卡的权柄,杀人总是件需要代价的事。但在你想到合适的辩白之前,梅姬又开口了。

“我知道,在这危险的游戏里,你做什么都要小心谨慎。”说话间,她拆掉蓝色的面纱,又将那长而黑亮的头发盘在脑后,又冲墙上挂着的长剑抬起下巴,“但这是我们的女儿,如果你无法信守承诺,那么就由我来帮她实现。”

唉,梅姬,亲爱的梅姬,你就是永远爱她这一点。

又过了几天,一本《血之墙》出现在了你的窗前。你请鲁梅拉读给你听,她显得很不自在,但仍然照做:

“……孤女看着那面血之墙,想着,多么讽刺,血亲二人先后死于同一群人之手,妓女与恶棍的下场并无二致。至少,恶棍死前也感受到了至少同等的绝望,只是,母亲,我多希望那个为他施加绝望的人是我啊。”

少女合上书道:“这就是结局了。”她低着头,没有看你。

“如果你想,”你对鲁梅拉说,“这还不是故事的结局。梅姬是对的,一桩罪行并不能赎回另一桩罪行。我应该信守承诺。”

于是这次轮到你们设下暗藏杀机的宴席,假借阿尔图老爷需要人折卡的恶名再次让暗娼馆的人上钩。你派人送信,说你也需要特殊服务。暗娼馆老板带着护卫们和交易品准时出现。梅姬扮演百依百顺的女主人,鲁梅拉握着匕首、披着隐身衣站在幕后,而你站在被捆着的暗娼身后,俯下身告诉她趴下不要乱动。

接着,厅堂的所有蜡烛在一瞬间都熄灭了。

黑暗降临前,你最后看到的一幕是梅姬一把抽出墙上装饰的银色重剑。

稍后,你松开那个被绑着的妓女,给了她一袋金币,宣布她已重获自由,还请她为今日之事保密。她脸色苍白地接过金币,慌张地逃走了,连头巾掉下、发辫散开都没注意。你走向门厅的喷泉,在那里,梅姬和鲁梅拉正在洗去她们刀刃上的血迹,水面与刀刃一同闪着点点星光。

你叹了口气,把手中滴着血的剑也丢进喷泉里。“这样就算你亲手杀死了母亲的仇人了。”你望向她们,“没受伤吧?”

她们摇摇头。

接着,你用那块还算干净的头巾擦拭她们还沾着血迹的脸庞。直到刚才为止还相当平静的鲁梅拉仿佛小猫般凑了上来,脸埋在头巾里深深地呼吸,梅姬从你手中接过她,拥她入怀。

呼。吸。呼。吸。呼。吸。过了一会儿,鲁梅拉抬起头来,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突然间开始毫无预兆地流泪,泪水如流星般划过她的面庞,落进那头巾里。过了一阵,她不再流泪了,开口道:“是一样的廉价脂粉气味。母亲的气味。”

梅姬抱紧了她。

“我真的很想她。”鲁梅拉看着你说,“您说我的母亲是智慧的,可我只觉得她愚蠢……那些用来教我识字的钱,本来可以让她离开那些男人。”她的眼泪又开始不受控制地落下来了。

你没法回答这种问题,女人如何生活对你来说是个一知半解的谜。

梅姬轻轻地抹去了那些眼泪,柔声对她说:“可是那样,她就要丢下你一个人。你是她的爱,她的希望。我的孩子,你不仅遵循了她的教导,还洗清了施加给她的不义,她会为你感到无比骄傲的。”

鲁梅拉转向梅姬:“夫人,可是我已经为母亲报了仇,为什么还会觉得痛苦?”

“好孩子,”梅姬低头看她,深蓝色的头纱如天幕般垂落,她轻轻摩挲着鲁梅拉的头顶,“你是因为爱而痛苦,一度成了爱的奴隶。如今你已经完成了使命,可以为了自己的幸福活下去了。”


3

你答应为脸上有纹身的少年的部落修建水渠时,可没想到鲁梅拉也会主动要求前往。诚然,你知道她精通测绘,熟知天文地理,知道如何生火,如何在沙漠中寻找水源,给她一本坎佩尔末语的书,她很快也能对当地的语言与风俗了如指掌。你怕她不知道路途艰险——她还不会骑马,但骁勇美丽的拉伊德与她同行。麻烦的是,你还明白她也不懂那个坎佩尔末的小子看她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虽然你不愿放她离开你身边,但鲁梅拉保证回来就继续你们的古语教学。你只好为队伍准备好补给,然后在接下来的一周里每天夜间偷偷温习自己已经忘得七七八八的古语,梅姬已依偎在你身边沉沉睡去,你思念楼上图书室传来的轻轻脚步声。

一周后,鲁梅拉和其他人平安归来。她和你讲起长途跋涉,讲起漫漫不见尽头的黄沙——很难相信那下面也会有水源,讲起那之下复杂的岩层与水脉,讲起头顶浩瀚流转的群星与轻拂过脸颊的夜风。然后,她突然停下了:“大人,我一直在想您问我的那个问题的答案,复仇之后,我将为何而活。”

“那么你找到了吗?”

“梅姬夫人说,我可以为了自己的幸福而活了。”鲁梅拉沉吟道,“我相信夫人的话,但是我仍然在寻找幸福对于我来说是什么。书里给了我很多的答案,真理,自由,爱,尤其是那些通俗读物里,经常是指浪漫爱。”

“你想要恋人之间的爱吗?”你装作不经意道,”法尔达克那小子似乎很喜欢你,想要跟你结婚呢。”

“母亲的最后一课是,千万不要爱上男人。”鲁梅拉说,“我也并不爱他,至少永远也不会像梅姬夫人爱您一样爱他。我想我应该不会那样爱任何人。但我还是想要帮助他——所以我才和大家一起去修水渠。”

“哦?为什么?”

“因为他看起来痛苦又困惑,向往自己回不去的地方。”鲁梅拉淡淡地评价道,“就像我过去一样。”

“我明白了。你尽可以帮助他,但如果你不爱他,那可不要因为同情而跟他结婚啊。再说,我想看你找到真正幸福的答案。”

“真的不需要我和他结婚吗?”鲁梅拉看着你,“我是您的仆人,听凭您的喜好安排。您日后会需要坎佩尔末的军队吧?”

有那么一个瞬间,你确实为不能争取到法尔达克的部落的支持感到有些可惜,但权势如果不能用来保护自己重要的人,那么权势又有什么用呢?

”你是我的女儿,你想跟谁结婚就跟谁结婚,不想结婚就不结婚。”你斩钉截铁道,“如果他不能从书本那里赢得你的心,那么他就配不上你。集结军队我会另想办法。”

一阵沉默,然后鲁梅拉轻轻地说:“谢谢您。”

“关于幸福,你还有什么想法吗?”

“有。”鲁梅拉说,“我想,对现在的我来说,幸福是吸收知识,我想成为知识之塔——这次远行回来,我发现知识并不全记载在书本上。坎佩尔末部落中有人会说一部分古语,可他们并不会书写,我想将这些知识收集起来,但我需要您和其它古语学者的帮助。”

“这我可以安排。”你点点头,“皇家图书馆里一定有你要找的那种学者。”

鲁梅拉点点头。然后她又说:“大人,如果您真的需要坎佩尔末的支持,我可以嫁给法尔达克的——我知道很多时候,人们并不是为了爱而结婚的。苏丹在猜忌您,我们的时间很宝贵,不是吗?”

“什么都瞒不过你,是不是?”你说。

“这不难猜出来,大人。”她指了指你的脸。你曾经引以为傲的脸,在绣娘一通忙碌之后一夜之间衰老、丑陋了许多。“街上的人还说您最近是消不了纵欲卡了。”

可真是委婉的说法,你大言不惭地耸了耸肩:“确实如此。还有,如果你这两天回来想去浴场的话,最好抓紧了,接下来我会……用一点小伎俩。”你瞥见桌上麦娜尔的来信,心中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鲁梅拉,我要告诉你我的钱都藏在了哪里。”你顿了顿,“不,不是这些你和其他所有人都能看见的。除了在这里的财富,我投资了商队前往大陆另一端,他们已经赚到了钱。我将会告诉你我这部分的财富都放在了哪里。”

“我和梅姬没有孩子——或者说曾经有过,但已经不在了,而札齐伊又太年轻、太莽撞,因此,当苏丹或者别的贵族要杀死我们、清算我们的家产时,他一定会为了保护母亲不惜一切代价逃走,而法拉杰是与我们关系甚密的贵族,一定会被连累,与此同时,我希望你已经从另一处秘密宅邸里拿上文件,登上前往遥远国家的船,跑到苏丹的铁骑都无法践踏到的地方。”

你打开麦娜尔的来信,将其中的地图展开,递给鲁梅拉。麦娜尔在那上面写了详尽的注释,她的字迹跋涉过草原、荒漠、雪山,最终领着你们到达大陆的另一头,一个盛产丝绸与茶叶,连苏丹都未曾染指的国度。

“您不和我一起吗?”她从地图上抬头望向你。

你摇了摇头。“既然我被选中玩这个游戏,那我就要来亲自终结它。但你不一样,”你顿了顿,“你从小就十分擅长隐匿,走在大街上都没人看你,是不是?”

鲁梅拉只是看着你。

“我最近又在想你给仆人们讲的那个故事。如果我们在这场游戏中死去,无论凶手是谁,我都希望你不要去复仇。带上财富远远地离开,去中国,去更遥远的国度,追求你自己的幸福去吧。这次艾波罗丝拿上的并不是仇人的牛奶。”

“如果您都这么说了,”鲁梅拉坚持道,“那您比任何时刻都需要我。”

“非常,”你说,“但绝不用你的幸福交换,坎佩尔末的军队价值远远比不上你一个人在我这里。你还是去皇家图书馆多看两本书吧。”


4

唉,你要是早知道皇家图书馆拿回来的破烂书能引起什么乱子,你才不会随便让她去呢。

但你至少也该有点防备!首先,你明明早已十分确信,星灵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看看莎姬就知道了!鲁梅拉不在家的时候,你花了大价钱请这个金色的女人来商讨谋反一事,结果她告诉你,她能有今日全是仰赖高原圣主的庇佑,而这前朝的神想要的竟然是苏丹的种子!拿不到就像个无能酗酒的丈夫一样开始折磨莎姬,幸好你赶在她彻底陷入疯狂之前把这倒霉玩意关在了自己的身体里——如今我们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你警告那东西,帮我干掉苏丹和女术士,不然我们就得一起死。高原的圣主经过一番挣扎后勉强应允,但高贵的神显然是不习惯人类的身躯和头脑,仍时不时要给你狠狠捣乱——要不是你还有点理智,差点就把梅姬给吃了!再加上那个不靠谱的流浪剑客,背着复国的天命但显然只想把自己醉死,星灵到底能教人什么好!

然后是那个没教养的古语老师!鲁梅拉想看什么书就看什么书,他以为自己是谁?这么危险的书让学徒接触到,不亲自担起责任,还胆敢责怪起你的女儿来了?这狗东西挨十鞭子都少了!

最后是不学无术、记性也不好了的你自己!明明在鲁梅拉回来之前,你每天夜间学习回忆古语,却在她回来后忙着搞你的阴谋阳谋,忘记提前好好看过这残卷。你带着一身脂粉气味回家(布缇娜真的该换一种没那么强烈的香薰了,还有,夏玛就真的不能在书店谈出兵的事吗?),梅姬看你的目光意味深长,但她只是指了指楼上的图书室,说:“鲁梅拉已经等你很久了。”

你来不及更换衣服,迅速冲上楼。你本以为会面对鲁梅拉的迎接,但一拉开门,你没有看见少女的身影。是她的低低吟诵声将你领到窗边。

“鲁梅拉,鲁梅拉。”你呼唤她,但少女仿佛并没有听见。

然后她抬起头来,你看见一颗明亮的十字星正在她的左眼里闪烁。她口中仍然念念有词,有些内容你绝对没在那份残卷上见过。

我操,这他妈的怎么回事?这跟说好的不一样?!你质问身体里的星神。你他妈的搞我就算了,别动我女儿?!

这跟我没关系。被困的星神回答,是她自己即将回到该去的地方了。

放屁,你大骂,你别当我傻子,这跟你选我当祭品不是差不多吗?

被困的星神不再理会你。你只好定定神,又仔细听了听鲁梅拉的咏唱。你只能听懂零星的片段,但你至少懂“开启”在古语里是什么意思,通往无穷之途,烧断回现世的桥——

你一把拿过那份星灵咒文残卷,把它扯了个粉碎,然后挨个喂给照明的提灯。那些符文仿佛畏惧火焰般蜷缩了起来,但最终没挡住你把它们统统都烧成灰烬。一阵夜风吹过,它们很快就都消散在夜晚的黑暗中。鲁梅拉的咏唱还在继续。

别拦着她,被困的星神说,她本就不是人类,现在只是到了她脱下这具沉重的躯壳、回到天上的时候了。

尽他妈瞎扯淡,你大怒,那不就是希尔希纳他妈,跟死了有什么区别。但你同时也想起少年时听过的猎人与探险家们口中流传的故事,荒野中存在无数微小如草芥般的神明,有时人一晃神便会被它们捉住,大多数也如草屑一般容易掸去,但很少的一部分会趁虚而入,夺走人的心神。这时候,有人同行就极为重要——他们提醒“我”是什么。

“鲁梅拉,看着我,”你掰过鲁梅拉的脸,她眼中的十字星光芒越来越强了,“你的名字叫鲁梅拉。你是母亲的女儿,你是她的珍宝,她的希望,她虽因为境遇没有多少知识,但却拥有无上的智慧,她虽不能领着你一起探索世界,但给了你认识和探索世界的钥匙。而你,鲁梅拉,因为命运和不义之人的作弄又失去她,流落到我的门前,成为了我的女儿。”

她的咏唱仍然在继续。你捧着鲁梅拉的脸,仿佛捧着一抔不断流逝的细沙。

“但你没有忘记母亲,勇敢的鲁梅拉,”你继续说,声音急切而绝望,“你因为爱变成了她的奴隶,一心要为她复仇。你成功了,你不仅用罪人的血洗刷了她遭受的不公,你的智慧让更多的母亲与孩子避免了相同的命运,更重要的是——”你意识到了什么,停住了。

让她走吧。你体内的星神无奈地叹气。你不是也——

“更重要的是,”你突然提高了声音,盖住星神在你脑子的念头,大声道,“更重要的是,你从爱与复仇中获得了解放,获得了自由,你再也不是母亲的奴隶,你可以追求自己的幸福了。”

你低下头,额头与少女的紧紧相贴,轻声道:“可是,鲁梅拉,在高高的天上要如何汲取知识?我的女儿,请再停一停吧,我需要你。”

吟唱停止了,鲁梅拉的身体倒了下去,你及时接住了她。她抱起来很热,仿佛有什么正和她激烈地争抢这具身体。你抱起她,冲出了图书室,呼唤仆人备好马车,向医馆奔去。

接下来的三天里,尽管你和梅姬心急如焚,但医师说你们能做的就只有等待。你白日事务缠身,只能傍晚回家时换下忧心的梅姬,来到她的床边守侯。为了驱散无聊和担忧,你总是会念一段书,直到群星升至穹顶。

有时候,你宁愿她就这么无忧地睡下去,这样你就不必面对判决。

但三天后,鲁梅拉高热退去,醒了过来。那是个玫瑰色的傍晚,窗外暮色渐渐合拢,仿佛困倦的眼睛。你尽早结束当日的任务,又抱着一本书去她的房间。你看着她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左眼仍隐隐有着十字光辉,但她的身体仍然好端端地陷在柔软的床铺中。你扶着她坐起来,从银壶中倒了洁净的水,看着她一口一口喝下。

“有件事我恐怕要向你道歉。”你对刚刚苏醒的少女说,“鲁梅拉,你还在这里,是因为我烧掉了那本书。”

少女疑惑地看着你:“为什么要道歉?”

“那个咒语,”你慢慢道,”那个咒语本来可以让你飞升成为星灵。”高原的圣主在你连哄带骗的威胁下终于完整道出了咒文的作用,期间还责怪你的莽撞。

鲁梅拉看了你一会儿。爱读书的少女很少把目光投注在书本以外的地方,但她看向你的时候,你觉得她的眼睛可以看穿你所有的巧言令色,但不知怎么的,她永远选择相信你。

“大人,我做了一个梦。”仿佛没有听到你的话,鲁梅拉开口道,“我从很早很早以前,就在断断续续地做这个梦了。”

“什么样的梦?”你耐心地问她。

“我来到了另一片草原,那是与现在截然不同的时空,星星遵循着完全不同的轨道运行,人们说着不同的语言,但当月光照在那片广阔的草原时,和我们这里的草原有着一模一样的银色。在那里,我见到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少女。”

“她和我们说的语言很相似,尽管在发音和读写上有不同,但我们可以交谈,而且在梦中,语言并不是唯一相互理解的途径。”

“我们有过很多次交谈。她两次失去母亲,有记忆开始就是奴隶。她作为奴隶时有个美丽的名字,意思是’星星‘。第二个母亲是她的主人,教会了她宝贵的知识,待她就像您和梅姬夫人待我那样好,”鲁梅拉说,“然后她第二个母亲为了保护她死在侵略者的刀下,珍爱的书籍也被其中一位大人物夺走,而她不得不再一次沦为奴隶。”

鲁梅拉说:“您也看得出来,我们有很多相似的地方。但她远比我机灵和勇敢。她可以忘记一切,和平幸福地在敌人的国度生活下去,但她继承了第二位母亲的名字,取自她们最伟大的先知最珍爱的女儿,发誓要夺回她失去的东西。”

“那么她成功了吗?”你问。

“成功了,但也没有。”鲁梅拉说,“她的仇敌比我的更强大,也更危险——难度甚至远超您去杀死那个黄金王座上的苏丹。不过,我们的时间遵循不同的流逝法则。等我再一次梦见她时,已经过了些年头,她的仇敌已经死在别的人手中了。”

“这是故事的结局吗?”

鲁梅拉摇摇头。“不对。她先祝贺了我的成功——如果我的仇敌也能那么简单就被杀死!我问,为什么这么说?杀害你第二个母亲的人不是死去了吗?侵吞她珍宝的人不是也尝到了失去的不幸了吗?你现在应该已经恢复了自由,不再是她的奴隶了呀?”

“她摇了摇头。我的敌人不仅仅是这些将领,她说,我的敌人是整个帝国。我聪慧的朋友,你懂很多知识,那你应该也知道,这巨大的帝国也像个活物,吞噬周围的一切部落与民族,至高无上的王、苏丹、可汗、沙阿、哈里发不过是它的一块肉罢了,剜去一个,总会有更多的长出来。我要的是杀死这整个的帝国,正如你杀死狮子要砍头、剥皮、吃肉、再把骨头丢给秃鹰一样。”

“我说,那你要完成就不仅仅只是夺人性命了。英雄和暴君说到底要做的就只是征伐而已。可是,我勇敢的朋友,你真的要走上这条路吗?你已经完成了使命,理应获得幸福啊。”

“她第一次笑出声。不是的,鲁梅拉,她说,我和你不一样,我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回去了。连幸福本身都已经变成了敌人的贿赂。”

“我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我说,法蒂玛,你要做的事情将会超过一切的英雄和暴君,他们临行前都会有巫师或贤者为之占卜,你愿不愿意让我用古人的方法试一试?反正这只是一个梦,可以不作数的。”

“于是我们在星空下烧裂了一根羊骨,我试着读了读结果。”鲁梅拉顿了顿,“我说,如果你继续,法蒂玛,你的目标会实现,这个帝国最终会彻底消亡,但那已经是你死去的很多年后了。而你会在红色的河流里淹死,你敬爱的人也会随你而死,你的名字也会被人遗忘,无人会记得你的所作所为。”

“我希望这能让她放弃,但她只是追问我,那个帝国真的会彻底消失吗。我说,会的,会伴随着很多很多的血和泪水,但它会消亡的。”

“那样就足够了,我死去以后别人怎么说都跟我没有关系。她说,而且,你会记得我的吧,鲁梅拉?”

“会的。我说,只是,我如今也要面临选择。我回想起来,我曾经是天上的星星,也许是时候回到我该回的位置上去了。”

鲁梅拉转向你,说:“当然,您看到了,我最终选择留了下来。因为您和梅姬夫人需要我,因为哪怕我梦中的朋友都需要我在这里,见证她的故事,为她写下故事,为所有未被记录于纸上的人写下故事。”

“所以我不能临阵脱逃,我要见证到最后,我要看到故事的结局。”鲁梅拉望着你,眼神坚定如晚星,“所以请再为我读一本书吧,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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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Comment

  1. “再来个馕”真给我看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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