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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苏丹的游戏(Sultan’s Game)

简介:类命运之剪结局,拉伊德受阿尔图之托,护送奈费勒和苗圃的孩子们回到奈费勒的领地。

前言:一个属于拉伊德的后日谈。双头龙既然还不写,那自然存在许多个人设定与捏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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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王都到郊外的宅邸并不算远,放在平时,骑马的话只需一顿饭的功夫就能来回。但两人一马已经在土路上徘徊了好一阵,暮色几乎在深蓝色的天穹上散尽了,最早的星星已经开始闪烁。

“还没到吗?”一人问。

另一个人没有回答她,只是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归巢的鸟群啁啾,树叶在风中发出海浪般的沙沙声。又过了一会儿,一声很轻的“咻”,有什么重物倒下的闷响。

“可不想带尾巴进家门啊。”另一个人说着收起长弓,拍了拍身后的马匹,示意第一个人继续跟着上。

又过了好一阵,他们终于从林地中走出来,第一眼便看见宅邸门廊前点着的灯。有个身段优雅的女人正用一把园艺剪刀有些笨拙地修建树篱,比起园丁,更像一位贵妇人。女人看见她们,便放下剪刀,向她们走来。

“晚上好,梅姬大人。”开弓射箭的那人说,“恐怕我又往你的后院里添了些没必要的肥料。”

梅姬垂下眼睛:“纯净之神保佑。”然后她抬头,望着另一个人道,“拉伊德,这位是?”

“奈费勒大人的护卫。我在城外遇见了她。”拉伊德耸耸肩,“显然流出去的消息没有完全骗过这忠心的护卫——”

她身后的女护卫语气不善地说了句什么。

拉伊德翻了翻眼睛,但并没有计较更多。她转身从马鞍的挂钩上取下了一个蒙着布的东西,拿在手里,又对梅姬说:“阿尔图大人在吗?”

梅姬点点头,领着她们进了屋。入夜后气温下降得很快,厅堂里的壁炉已经点燃。影影绰绰的火光映出两个男子的身影,一人背对着来人,另一个坐在壁炉前的安乐椅里,膝上盖着厚厚的毯子,脸色在火焰的映照下也依然显得苍白,看见进来的两人,微微睁大了眼睛。

“奈费勒大人!”女护卫急忙走向那个坐在壁炉前的男子,“对不起,如果我来得再早一点——”

“没什么值得道歉的。我这不是还活着吗。”奈费勒安慰道,“反倒是我很惊讶,你这么短的时间从家乡赶回来。”

“我往家乡的路上就从驿站听到了消息。”女护卫说,“幸好——”她的话被打断了。

“虽然重逢的场面很感人,”另一个男子开口了,他望着靠在墙边的拉伊德,“但你要不要先给我们说明一下是怎么回事,护民官?”

“那头衔早就和你的王位一起完蛋啦,阿尔图大人。”拉伊德说,“不过大贵族们至今也没决定好谁要来坐那个黄金王座,首都仍然乱作一团。”她转向奈费勒,继续道:“你的护卫在城外四处打探你的消息呢,幸好是我先发现了她,要是她进了城,她一准和你们的尸体挂在一起。”

“谢谢你把她带来。”奈费勒说,“苗圃情况如何?”

女护卫略带敌意的视线仍盯着她不放,但拉伊德若无其事继续道:“苗圃那里我组织护卫队搭了街垒。有人排班巡逻和站岗。孩子们暂时没有生命危险。”然而说着她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但撑不了太久。乡下来的供应被大贵族的部队截住,城里的食物开始短缺了。现在苗圃周围的普通人家还会把食物分给孩子们,但等真正的饥饿来的时候可就不一定了。”

阿尔图和奈费勒对视了一眼。

“不行。”阿尔图迅速道,“你还带着伤,要是你死在半路上,这些小孩就更活不下去了。”

“那怎么办?”奈费勒说,“你这里也许可以让一两个人不被发现,但那么多孩子,不可能长时间掩人耳目,这么做还会威胁到你的安全。就算苗圃能在这里等到首都稳定下来,新苏丹会怎么对待苗圃也未可知。至少我的领地仍然有稳定的收入,可以保证他们的未来。”

“说的轻巧,你的领地从首都出发至少也要一个月,这还是路途畅通,没有军队调动的时候。”阿尔图乐了,“你倒是站起来走两步给我看看。”

奈费勒充满警告意味地眯起眼睛,他下意识伸手想要抓住已经不存在的手杖站起来,但抓了个空。

阿尔图正准备继续嘲笑他,好及时阻止政敌的自杀计划——

“阿尔图,大混蛋!阿尔图,大混蛋!”

他环顾四周,发现这有点熟悉的声音是从拉伊德脚边传来的,上面蒙着的布被她的一只脚挑起一角,一只青色的鹦哥正不满地啄着笼子。

“差点忘记了。”拉伊德扯掉盖布,拎起鸟笼,将笼子递到奈费勒面前,“芮尔送到苗圃来的,她说不用客气,还活着的话记得去找她吃新鲜肝脏补补。”

奈费勒打开笼子,青色的鹦哥跳出来,停在他的手指上,亲昵地啄了啄。“谢谢。”奈费勒说,“但我现在恐怕是没法去黑街了。”

“大人,您的腿 ……?”女护卫问到。

“别担心,我只是腿受了伤,不是残废了。”奈费勒说着望向阿尔图,“我们应该准备——”

“你到底是谁的追随者,拉伊德?”阿尔图不满道。

拉伊德咧嘴,露出尖利的犬齿:“我只是看不惯强者夜里睡得太安稳。”

“我看你是不小心把我也算进去了。”阿尔图说,“告诉你,我现在还虚弱得很——事实证明草叉戳人不比长矛差到哪里去。”说着他故作难受地捂住脑袋。

“阿尔图,”奈费勒说,“我认为我们现在就应该准备人手和补给了。”

“你到底听不听人讲话,奈费勒?”阿尔图说,“就凭你现在的状态,别说路上碰到军队和抢匪了,光是你自己身体的状态我都很怀疑——顺便一说,这就是平时不习武的下场——”

“是你不听我说话。“奈费勒说,”我不是要明天就走。要带着这么多的孩子上路,我们需要马车,补给,护卫。我知道这些都需要花时间准备。我也会尽快在这期间恢复。”他叹了口气,让步道,“我还需要你的帮助,阿尔图。”

说的就好像你能控制自己的伤口几时长好一样。阿尔图还是忍着没说这话,转而狠狠抓了抓脑袋,“你们一个两个就知道找我要人要钱,我的好政敌,我们都落到如今这个地步,我上哪里给你变出钱来——”

奈费勒沉思片刻,转向拉伊德:“如果你可以安全进城的话,我还有一处不为人知的宅邸,那里应该还有一些财物和首饰可以用来充作准备资金。”

“——你那点钱让那些小孩塞牙缝都不够!”阿尔图捶胸顿足,“更别提出行要的马匹、骆驼、货车、食物、燃料……”

“父亲。”一个轻轻的声音突然说,“我从港口那边拿到商船队返航的分红了。”拉伊德转头,看见爱读书的少女正站在门边,手中拿着一张票据。“他们说现在城里不太平,不好让我全兑换成金币带在身上,但是这张票据在全城的商行都可以使用。”

“唉,你就不能晚点来吗?”阿尔图说,心虚地不去看奈费勒。

“是您要我抓紧时间、赶在天黑之前回来的呀。”少女无比认真地回答。

狡猾的小丫头,拉伊德咧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呀。鲁梅拉脸上却丝毫不见破绽。

“别笑了,拉伊德。”阿尔图不忍心对鲁梅拉发作,只能没好气道,“没看见我们还缺人吗。你能找到给这些小孩当护卫的人吗?”

“这不就在您眼前嘛。”拉伊德说着指了指沉默的女护卫。

“她能看好奈费勒别突然挂掉就行了,”阿尔图无视女护卫投来的冰冷视线,“我是说,给苗圃的小孩们当护卫的人。”

“杰莫尔和哈马尔?”拉伊德说,“他们肯定还在这一带。”

“别装傻,没人看着的话,他们不把队伍全杀了再卷钱跑路才奇怪。”

奈费勒挑眉。仿佛在无声地问,他们不是你的追随者吗?

“看我干什么,你对人性还是太相信了。”阿尔图说,“带上他们可以,但你也要给人作恶便会付出代价的警告——不然他们会觉得不作恶才是亏大了呢。”他沉思了片刻,又说:“拉伊德,能跟你单独说句话吗?”

拉伊德耸耸肩,跟着他来到中庭。

“我想让你去。”阿尔图开门见山道。

拉伊德默不作声。

“我认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阿尔图继续道。

拉伊德挑起一边眉毛,但仍没有说话。

阿尔图叹了一口气:“拉伊德,我已经不是苏丹了。你不必听从我的命令行事。当然,这趟行程,我会支付报酬……”

“您觉得这座宅邸怎么样?”拉伊德突然问。

“什么?”阿尔图迟疑片刻,然后明白过来,“这是那间你当初带着一群流民占据的宅子。”难怪醒来后觉得四下有些眼熟。

”正是。”拉伊德点点头,“而您像个无耻小人一样挑拨离间,利用了他们的胆怯,把我抓进了监狱。”

“我记得。征服卡还帮我赢得了这里呢——可惜我之前都没什么机会好好看它。现在想想,你当时要是直接成为我的追随者,还省得让监狱赚差价。”

“在你赶走了我的同胞之后?”拉伊德冷笑,“我当时真应该一棒子打烂你的脑袋。”

“你现在还这么想吗?”阿尔图问。

拉伊德沉默了。如果答案是肯定的,他们今日就不会有这番对话。阿尔图对此有十足把握,他从阿里木手下的小子们那里听说了,护民官不仅带人挡住了折回来的暴民,还把这座宅邸的所在地告诉了送他和奈费勒出城的人。

“我确实信守了当初把你赎出来时许下的承诺,对吧?”阿尔图说。

“只有月亮圆缺不满三次的时间而已。”拉伊德冷哼,“然后我们就又都沦落到同一栋房子里来了。”

她说的不错,一个念头苦涩地掠过阿尔图的脑海,我们试图做正确的事,但最终——不行,他的骨头把那个念头狠狠推开了,现在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阿尔图说,“不会还像在监狱里时那样自暴自弃吧?”

拉伊德啐了一口,眼睛死死地盯着对方。

“听着,苗圃的孩子们需要你。”阿尔图说,“打不过的时候就躲起来,有机会的时候就行动。给弱者重新再来的机会,让持强凌弱者夜里睡不好,这不是你最擅长做的事吗?”

拉伊德的眉毛几乎都要立起来,阿尔图下意识看了看她身后——还好她把狼牙棒留在屋里了。“这个眼神好多了。”阿尔图大着胆子道,“护民官,你的任务还没有结束呢。”

“你已经不是苏丹了,没资格命令我。”拉伊德冷酷道,但她神色稍稍有所缓和。

“那么,流民首领,”阿尔图说,“我需要你。你曾经穿越过茫茫沙海,只为找回一个孩子的遗骸,也曾经找出真相、砍下杀人凶手的头颅,让无数惨死的少女获得安息,还是惩恶扬善的火焰大王扮演者之一。现在,有一群崇拜火焰大王的孩子需要你的帮助,你总不会见死不救吧?”


当天稍晚些时候,阿尔图独自回到书房里,却发现鲁梅拉已经坐在窗边等他了。

”你吓我一跳。”阿尔图说,“晚饭吃饱了吗?我和梅姬都要吃不完他们送来的东西了。”

少女点点头,从窗台上跳下来,向你行了个礼。“请原谅我今天的冒昧,大人。”

阿尔图摆摆手:“算啦,那笔钱本来也是要给你用的。我只是觉得奈费勒太心急了,准备拖他几天来着。对了,你从港口回来的时候没人跟着你吧?”

鲁梅拉摇摇头,然后她又说:“说到这个,我还有个请求。”

“但说无妨。”

“我想和苗圃的孩子们同行,送他们回奈费勒大人的领地。”

“太危险了,”阿尔图说,心中却并不意外,”如果城里的大贵族们谈妥了谁来做新苏丹还好,但万一没有……”

“我不会有事的。”鲁梅拉平静而坚定道,左眼里的十字星微微闪烁。阿尔图知道,这不是一个试图安抚他的承诺,只是少女简单地陈述事实而已。自他把那个徘徊在门口还书的孤女领回家到今天不过一年多,眼前的少女似乎已经在现实与书本中经历了无数的人生,那些阅历都变成了她的一部分。若真是最智慧勇武的白鼬来做苏丹的话,阿尔图时常会想,那如今黄金王座上坐着的应该是他的星星,而不是某个被大贵族推着走的傀儡。

唉,可惜世间规律并不如此运转。最智慧勇武的白鼬既不要做苏丹,也不要逃亡中国——她到底想要什么呢?

“去奈费勒的领地有什么好的,”阿尔图垂死挣扎道,“皇家图书馆里的书你还没看完吧?”

“确实,”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很快又转向阿尔图,”但是我现在要进去就没那么容易了。”

“……对不起。”阿尔图说。说实话,在这一切之后,他并不留恋那个黄金王座,只是他仍时不时会被提醒有多少人的生活需要他,而如今他已经没法承担起那些责任了。

“为什么要道歉?这又不是您的错。”鲁梅拉说,“只要我想,我仍然可以进去看我想看的书——这样大概还能让我有些紧迫感、看得更快些呢。只是,我最近又想起当初和您请教的问题,为何书中记录的都是帝王、将军、伟人的历史。您曾说,写书人偏狭,于是许多故事无法留存于纸上,只能栖身于传闻、歌谣、乃至于隐秘的记忆中,最终也许就这样消散了。”

“我确实说过。”阿尔图一头雾水,“但这和你要做的事有什么关系?”

“我想让苗圃的孩子们记得。”鲁梅拉说,“我教他们以知识作为力量,而追求知识的过程是同时探索世界和自我的旅途。因此,我希望能帮助他们保留这段记忆——不仅仅是眼见耳闻的知识,还有自己曾经是什么人,即将前往何处。”

“就像你的复仇故事一样?”阿尔图说。

鲁梅拉看起来有些惊讶,但她还是点了点头。“是的。那正是我的一部分。”

“听起来你是要教他们写游记啊。”

“奈费勒大人已经教会了他们识字与拼写,但这还远远不够。”鲁梅拉想了想,选了一个简单的比喻,“正如拿起刀剑只是战斗的第一步,文字要成为知识的载体还需多加练习。”

“你听上去倒是有点像奈费勒了,不过嘛,和他比起来,你要厉害多了,那些小鬼一定能从你那里学到很多。”

“不,大人,是我在期待他们能够获得什么样的新知识。”鲁梅拉说,“对了。您曾经还跟我说过,如果我不想要,那么这就还不是故事的结局。”她停顿了片刻,望着阿尔图说,“同样,您和奈费勒大人所做的努力……我也相信它还没有走到终点。”


等拉伊德从那宅邸里出来,月亮已经升至中天,照得四周明亮,走在路上是不用点灯了。拉伊德从马厩里牵走黑色的骏马,鲁梅拉已经在门口等候。拉伊德扶着她上了马,随后自己也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黑色的骏马前蹄微微刨地,但并没有更多的不满。

“坐稳了吗?”拉伊德问。

“嗯。”

于是拉伊德轻轻夹了夹马腹,黑色的骏马便带着两人往回走。

“今晚就要委屈你先睡在我这里了。”拉伊德说,“我们明天去苗圃。”

“好。”鲁梅拉说,“我还没有去过你的新家呢,拉伊德。”

“你很快就会见到,也没什么可看的。”拉伊德说,“你是那些孩子们的老师,想好要怎么跟他们说要搬家的事了吗?”

“嗯?不是直接告诉他们就行了吗?”鲁梅拉似乎完全没想到拉伊德会提出这个问题。

“大孩子也许能明白为什么,小孩子可不一定。”拉伊德说,“我可不想带着伤心哭闹的孩子走一路。”

“可是为什么会伤心呢?”鲁梅拉问,和她相处够久,就算看不见她的脸,拉伊德已听得出来她是真心为此感到困惑,“只是从一个地方换到另一个地方生活而已啊。”拉伊德早就见识过她从书本中学习的神奇能力,但这少女有时展露出的无情特质还是会让人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这么说吧,你有没有过告别的经历?”

“有过的。”一阵沉默后,拉伊德听见少女说,“他们埋葬我亲生母亲的时候。她被裹在草席里,然后就和很多穷苦的人一样被埋在城外没有标记的坑里了。”她的语气仍然平板,但拉伊德读过她的复仇故事,知道这不是因为她真的冷漠无情,只是她天生特质如此。

“嗯,那就是永远的离别。”拉伊德说着,望着眼前月光斑驳的小径,“摸不着,见不到,无法对话,无法触摸到彼此。”

“我还是不明白这和苗圃有什么关系,拉伊德。”她说。

“他们多半没有父母,但并不代表他们在这里没有朋友和其它联系,不会为远离熟悉的环境感到伤心。”拉伊德说,“当然,对于人来说,只要还活着,那么总有办法再联系——奈费勒的领地离这里也不算十分远。但是对于苗圃里那么大的孩子们来说,这一去也许就是永别了。”

鲁梅拉听完沉思片刻,点了点头,她后脑的发丝随着马的步伐轻轻蹭着拉伊德的下巴。“可是,你也说了,苗圃要坚持下去,就必须要搬迁。离别是不可避免的。”

“是啊。”拉伊德同意道,“不是要避免,是得给他们一点往前走的动力,前面也有值得期待的东西。”

“就像阿里木有时候会奖励表现好的孩子软糖是吗?”鲁梅拉说,“可是我们路上可以带那么多的甜点心吗?而且并不是每次都有用——他们机灵地可以从阿里木的口袋里偷走东西。”

“我的办法要比糖果容易一些。”拉伊德忍不住咧嘴,“但我需要你配合。”

“什么样的办法?”

“到了你就知道了。”现在已经能看见王都的城墙了。拉伊德让黑马停下,翻身下马,从马背上搭着的口袋里拿出两件斗篷,递了一件给马背上坐着的鲁梅拉。

“穿上。”拉伊德简洁地说。那斗篷是种很难形容的土灰色,比黑色还要掩人耳目,穿着它走在路上,就只是王都又一个风尘仆仆的过客,人们不会多看你一眼,很适合盯梢、跟踪、暗杀。但唯独有一枚微微发亮的领针破坏了隐匿的效果。

鲁梅拉借着月光,好奇地打量着银闪闪的领针。重盾造型,刻着一盏提灯,再下方是交叉的棍棒,至于材质,拉伊德和工匠争论好久,最终决定用便宜轻便、也不易腐蚀的合金。“护民队?”她问道。

拉伊德点点头,扣好领针:“免得进城时卫兵找你麻烦。把兜帽也戴上。”

鲁梅拉照办。等到了城门口,士兵们正准备上前盘问,但一看见拉伊德的脸和马背上的人也有那枚领针便无声地放行了。这比拉伊德预期地还要顺利,她想,看来上次帮军需官追回失窃补给的人情还没有用完。她还认出了其中几张脸,有一张脸的鼻梁是她的拳头亲手揍歪的,归还补给的那天,歪鼻子的主人请她去酒馆喝了几杯。拉伊德冲他们点点头,牵着马进去了。

进了城以后,拉伊德点亮提灯。王城中没有宵禁,但不代表街上每一处都适合做合法生意。这一带靠近黑街,很少会有哪个傻瓜敢招摇地牵着马来这里散步,至少在拉伊德成为护民官之前是这样。现在嘛,拉伊德想,他们至少会先掂量一下来人再决定要不要拦路抢劫。

两人一马在一栋熟悉的宅邸门前停下。鲁梅拉有些意外地看着依旧灯火通明的舍馆。

“想不想来跟熟人打个招呼?”拉伊德问。


“哈,我就知道那掉毛的野狗没胆子亲自来!”芮尔说,“亏我还忍住了没把那鸟的毛拔了做成项链呢!”

“你也晚上好,芮尔。”拉伊德说,“我来找你有点事。”

“你们这些城市民,”芮尔说,“一上门我就知道准有麻烦。你想要什么?”

“火焰大王。”拉伊德平静地说,同时感觉到鲁梅拉投来若有所思的目光。

“那是什么?”

“应该说是阿尔图大人的东西,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存放在舍馆了。”拉伊德说,突然间有些不确定芮尔的部落知不知道城市民的玩乐,“那是套戏服——”

“媳妇?”芮尔皱起眉头,“什么东西?阿尔图不会背着我们在这里藏了个女人吧?”完了,你想,显然是不知道。

“不是女人,是套衣服。”拉伊德还在试图解释,“火焰大王是个民间传说角色,我们要找它的衣服。”

芮尔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你们城市民也太怪了,找别人的衣服做什么?”

拉伊德捏了捏鼻梁,芮尔什么都好,但城市生活显然还没把她腐化到理解城里人的奇怪兴趣。这时,鲁梅拉轻轻扯了扯拉伊德的衣角,于是后者闭上嘴。

“是这样的,芮尔,火焰大王是我们信仰的神,”鲁梅拉开口,“嗯,其中之一吧。总之,我们要举行仪式召唤它,请它来替我们帮忙,召唤仪式里需要穿上特制的衣服。”

芮尔警觉地眯起眼睛:“可我在这城里从没见过它的庙宇。你们不是崇拜什么纯净之神的吗?”

“因为火焰大王是惩恶扬善,帮助穷苦人与奴隶的英雄,”鲁梅拉面不改色道,“所以那些贵族老爷不敢为祂献上自己的供奉、为祂修建庙宇——火焰大王知道,这些都是穷人的血肉堆成的,祂绝不轻饶这些人。”

“哈!我已经开始喜欢这个火焰大王了!我怎么没早点听说过?”芮尔说,“你想要我做什么?”

他们花了一阵才在舍馆积灰的地下室里找到了火焰大王的戏服。在提灯昏暗的光下,那破破烂烂的戏服看起来花哨而寒酸,很难想象这是能让前战士王热血沸腾的东西。

“得让马尔基娜重新修补了。”鲁梅拉说。

“是啊,明天一早我就去找她。”拉伊德松开手让戏服落回盒子里,“我们就把这个拿走了?”她对芮尔说。

“拿去吧,反正都是阿尔图留下来的破烂。”芮尔满不在乎道。她们重新回到舍馆一层。

“谢了。还有一件事我想拜托你,芮尔。”拉伊德突然转身道。

“怎么?”

“我要离开王都一阵子。在这期间,我希望你能为我手底下的人提供保护。”拉伊德说,“哪怕有针对阿尔图一派的清算,也只会冲着我来。但以防万一,如果护民队的人来投奔你,请为他们提供庇护——你手下的碎纸众会知道怎么做的。”

“你准备逃跑了吗,胆小鬼?”芮尔皱起眉头。

“那倒不是。”拉伊德说,“只是要帮一群小鬼搬家。不会太久的——顺利的话,你都不会发现我离开过。”

芮尔恶狼般的眼睛又看了她片刻。“你最好说到做到。”白发的匪帮首领说,“我们之间还有账没算清。”

拉伊德闻言反而笑了:“哈,还惦记我的肝呢?”

“走着瞧。”芮尔在她们身后说,“总有一天我会吃上的,我还会把它架在火上慢慢烤熟。”

拉伊德挥了挥手作为回答,没有回头。

“她为什么要吃你的肝?”回去的路上,鲁梅拉轻声问道。她骑在马上,抱着装着火焰大王的盒子。一片黑暗中,只能看见前方流民首领手中微微晃动的提灯。

“因为我不让她吃某些人的肝。”拉伊德说。

“可是芮尔想吃的都是恶棍的肝,为什么要阻止她呢?”

前面的人停住了脚步,黑马在她身后打了个响鼻。“是啊,为什么呢。”拉伊德轻声说,“到头来,好像也没有什么区别。她的正义还要简单得多。”


拉伊德的住处在临近黑街的一间商铺楼上。在领着鲁梅拉上楼前,她先将马留在了对面旅店的马厩里。脚下的木楼梯随着她们上楼的动作微微作响。拉伊德打开门锁,推开沉重的木门。提灯被搁在房间中央的一张朴素木桌上,照亮了四周同样简单的家具陈设。

“要梳洗和更衣的话用那边的小房间。”拉伊德把斗篷挂在椅背上,指了指房间一角,“我明天一早要去护民队交代工作,所以你可以睡床。”

“我可以把火焰大王交给马尔基娜。”

“不用,我去,不会太久的。”拉伊德说,“我希望你能先去苗圃,让那些孩子知道,我们要见阿里木。”

“要让他安排那些孩子出城吗?”

“对。”拉伊德说,“另外还有需要购买的物资。”

鲁梅拉点点头。“那么路上的护卫呢?”

“现在只有你、我、还有奈费勒的女护卫。我会派人去找古利斯和阿迪莱,但不能保证他们会随行。至于杰莫尔和哈马尔嘛,”拉伊德冷笑,“他们大概需要一点强力的劝说。”

“我明白了。”鲁梅拉说,“你好像对我会加入并不惊讶。”

拉伊德看了她片刻,脸上的神情似乎变得柔和了一些。“是毫不意外。”她说,“但我仍然很高兴这一次也能与你同行。”

鲁梅拉眨了眨眼睛,过了一会儿,她说:“谢谢。我还带了也许会有帮助的书。”说完,她真的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两本书来。

“在这种光下看书会毁掉你的眼睛的。”拉伊德说,“现在先去睡觉吧。”

TBC